邱碩
“這個時代,早就不屬于低效率的荷爾蒙了。”“所以定時清空這些垃圾是你們的責任也是義務。”初入公司,我只把boss所說當作笑話。然而現在,我正處在這記憶清除器之中,身旁是吞噬一切的黑暗和寂靜。
“第113號員工蕭憶,記憶清除將在30秒內開始,請就緒。”
熟悉而冰冷的仿人聲響起,我意識到自己又將在失去記憶的機械生活中重新開始一切,包括她。
21世紀末,這個時代早已被曾經各個時期的人所暢想,然而,一個世紀的變遷,對我們工薪族而言大概僅限于外賣的提速和提價了。我駕車駛向那棟高聳入云的大樓。車窗緊閉,但我仍能感受到都市的壓抑氣息撲面而來,混雜著音樂和腳下復古款二手的帕薩特的干癟引擎聲。
“還未化灰的臉/留在夢中演變/回頭就當作初次遇見”(來自歌曲《失憶蝴蝶》)
我開始奇怪自己怎么會如此鐘情于這首世紀之前的歌曲。當年的人大概都有未卜先知的能力,面對記憶的損失早已作出了妥協。或許記憶真的如此不堪,不如把每次重逢當作初遇便罷。我抬頭,在水泥森林的間隙里覓見一絲清冷的月光,卻很快隱沒在都市燈火之中。
今天,一季度一次的清除日。她這會兒應該已經清除完了吧。
在這個昏暗的房間中央坐下,程序早已開始自動運作,確認身份,進行清除。
“30。”我輕輕扭過頭,眼角掃到她的位置:她正看著眼前的界面,托著下巴沉思,纖細的手指機械地敲打在鍵盤上。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難得的月光,冰冷如它面對的都市。我知道,她早已完成了清除。
“29。”那是第一次睜開眼看向陌生的世界,孤兒院灰色的墻壁帶著霉斑,窗外沒有綠茸茸的草地和春天的蝴蝶,又或許有。我敲打著窗,玻璃很冷,我出不去。天很黑,只剩宇宙深處的微光。
“22。”門外黃昏,亂紅漫天。我看見蝴蝶默默地飛過秋千,夕陽的影子很長。她的發絲被風輕輕撩起,光影和她的笑靨,為身后的殘破矮墻鍍上金黃。
“8。”“什么?記憶清除??”合同上的白紙黑字漠然地盯著錯愕的我。“你們憑什么支配我的記憶和情感?這是違反人身自由條例的!”
“合同效力大于一切。”Boss彈飛了手中雪茄屁股最后的尊嚴。抗議的聲音隨之窒息。
“1。”是光。我突然想起這臺機器有缺陷,真正的記憶無法被徹底抹去,有些東西會漸漸地回來。可記憶已然破碎,飛旋,交織,虛幻的歌聲在此處戛然而止:
“讓大家只差半步成詩。”(來自歌曲《失憶蝴蝶》)
我起身,走出清除室,該工作了。
我向一旁的窗戶望去,那里有一個女孩。她身后,是無邊的夜幕之上的一輪明月。她的臉顯得陌生。她看見了我,嘴角微微上揚,我的手心不知為何泛起溫度。
我回以微笑,抖落寒氣,走向前方。(指導教師:朱俏)
點評
文章的靈感來自歌曲《失憶蝴蝶》,想象了百年之后的社會,人們選擇定期抹去記憶以追求機器般工作的“高效”。主人公迫于生計清除了記憶,但內心仍保留著對自我和“她”的眷戀。“她”既是主人公所愛之人,也是主人公堅守的一片記憶凈土,更透露出主人公對異化人之價值與行為的不滿。文章立意深刻,回憶、現實與歌詞巧妙交織,匠心獨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