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 潔 楊韻琦
20世紀60年代以后,西方發達國家進入持續穩步的發展階段,并以經濟全球化、科技革新和各類文化思潮等為主要推動力,陸續發生了社會生活的重心由生產向消費的深刻轉型[1]。隨著全球化的進程,西方消費主義社會形態也滲透進中國尤其是東部沿海經濟發達地區的城市發展中,城市中的空間作為容納社會生產關系并以拓撲圖形反映社會關系的直接載體[2],被賦予了明顯的消費特征。在激烈的社會和經濟競爭下,消費空間的生產成為資本創造需求并完成生產獲利循環過程的有效手段,其數量日益增長,類型也呈多元化趨勢拓展,因此也成為當代城市的基本空間類型[3]。由于社會生產力水平和居民消費能力的不斷提升,人們的消費活動不再局限于對物品簡單的購買和占有,而是延伸到了休閑、娛樂、旅游等各類活動中[4],這就使得各種注重度假休閑和觀光享樂的新型消費空間迎來了開發建設的熱潮。這些空間場所在具有后現代主義消費特征的基礎上,融合了現代城市居民愈加個性化,具有偏好性、隨意性以及時效性等生活方式和閑暇娛樂消費行為的特征[5],并利用具有一定深度的文化內涵提升消費空間的經濟價值和吸引力,成為旅游消費的熱點和城市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此外,這類空間為開展各類消費活動提供物理場所,其中富有特色的文化和建筑、空間符號等也成為被消費的對象[6]。而且對空間的消費一樣可以創造價值和利潤,并成為新時代增加財富和權力的重要方式。基于上述背景,本文選取以禪文化為主題的新型消費空間——無錫拈花灣為研究案例,分別從空間生產者和消費者的角度探討兩個問題:拈花灣這一“無中生有”的空間是以何種方式生產出來的?游客又是如何對這一空間進行消費和解讀的?希望通過本文的研究,加深對這一新型消費空間的生產方式、消費特征與形成機制的理解,以實證案例豐富空間生產與空間消費的理論研究,為該類型消費空間的建設與發展提供參考與借鑒。
“空間生產”的概念由法國社會學家亨利·列斐伏爾結合馬克思主義生產理論提出,他認為城市空間具有生產資料、消費對象、政治工具、階級斗爭介入等功能[7]。空間成為完成資本積累和創造剩余價值的中介和手段,它的生產帶有明顯的意圖和目的,因此城市空間既是利益角逐的場所,又是充滿各種社會意識形態的產物——空間本身就是生產的直接對象[8]。這使得空間作為一個整體直接與生產相聯系,并在生產過程中融合經濟資本、文化資本以及社會資本后,完成了由“空間中物的生產”向“空間本身的生產”的轉變[9]。這一轉變既是生產力自身發展的結果,也是知識在物質生產中直接介入的結果[10]。這也使得空間在城市中有了自身的生產和運作邏輯,即將空間本身視為一種特殊形式的產品,不僅局限于空間中傳統的物質資料生產,還將政治、經濟、文化等各種形式的社會關系納入空間生產的范疇[11],是社會關系生產及再生產的對象和產物,并且成為當代社會的主導生產模式。生產與消費作為社會經濟運行中的一對重要的矛盾體,它們的發展始終聯系緊密。因此作為這對矛盾中的首要環節,當生產的重心由物轉向空間時,這一變化趨勢也滲透進了消費領域,并在空間中呈現出不同的消費特征。
對“空間消費”的研究開始于20世紀六七十年代,主要是關于空間中消費實踐活動的研究。最先人們是將空間作為商品或服務的消費場所,即作為消費行為發生的空間載體;隨著社會物質生產水平提高,在人們的物質需求得到充分滿足后,空間中的非物質內容逐漸成為消費的熱點。具體表現為人們利用現實中的資本和資源去換取對空間的體驗、感受以及占有,從而激活與之相關的情感經歷、豐富想象力、社會交往的增多等抽象感知[12]。這就意味著空間不僅是承載消費活動的場所,還成為可以被直接消費和滿足特定需求的商品,以明碼標價的形式進入社會生產消費交換的體系中,因此對空間自身的消費也就成為消費社會中盛行的現象。在此過程中,空間消費的內容和形式延伸到了包括注重心理和情感需求的體驗消費[4,13]、以實現身份認同和社會關系建構的符號消費[14-16]和將空間中的觀光環境變為付費景觀的視覺消費[17]等方面,這些進一步推動了空間消費的熱潮并促使消費內涵的深化。空間消費包含了體驗、想象以及交往感知等的復雜活動,表現出消費空間所延伸出的社會屬性特征,通過政治、經濟以及文化領域改變了全社會的形態和人們的生活消費方式。
目前,對以空間本身為主要消費對象的消費空間的實證研究尚不多見。本文選取無錫拈花灣作為休閑度假型消費空間的典型案例,解讀了其空間文本生產與表達的方式,探討其空間消費行為的邏輯和特征,并試圖從空間生產與空間消費的矛盾作用視角理解該類空間產生的機制。
無錫拈花灣位于無錫市馬山太湖國家旅游度假半島上,背靠靈山勝境、面朝太湖,距離中心市區30 km左右,且在長三角大都市區3 h車程的旅游圈內(圖1)。拈花灣是無錫靈山文化旅游集團耗資53億元打造的占地面積1.066 km2,集景觀游賞、主題體驗、購物餐飲等為一體的“中國心靈度假目的地”。依托優美的自然風光和內涵深厚的佛文化資源展現出獨特的空間特征,自2015年11月開園以來客流量逐年增長,受到大眾的廣泛歡迎。拈花灣的成功絕非偶然,作為特色鮮明的新型消費空間,無論是對空間生產者,還是消費者而言都具有較強的標志性和認同度。本文選取拈花灣為研究對象,解讀和剖析該空間的生產過程、空間消費特征以及空間生產與消費之間的互動機制。
首先,采用實地調研和相關規劃設計資料收集的方法對拈花灣的空間生產進行認知和解讀;其次,通過質性研究方法,對來到拈花灣的游客進行問卷調查,獲取目標群體的基本信息、行為特征以及消費感受。2019年10月,發放調研問卷200份,其中在拈花灣內部發放110份,網絡發放90份,且均為有效問卷(表1)。最后,在此基礎之上于不同消費群體中選取具有代表性的15個調研樣本開展20—30 min的深度訪談,形成獨立的訪談記錄,并對其中的關鍵信息和重要觀點進行提取和凝練,較為具體地反映不同群體的消費體驗感受。

圖2 靈山圣境景區建設升級示意圖
無錫靈山文化旅游集團(以下簡稱靈山文旅集團)作為拈花灣的開發建設主體,已經對拈花灣所處的靈山勝境景區進行了3個階段的建設升級,并且平均每5年對景區的主題、功能和設施進行階段性的更新提升(圖2)。為了更大限度地延長游覽時間,提高過夜率和二次消費,靈山文旅集團于2015年建成了將觀光、游玩體驗、休閑度假、商務會議等相結合的第四期文旅空間——拈花灣。作為前期景區生命力延續的載體,拈花灣在繼承靈山景區的佛教文化核心的基礎之上,挖掘提煉出佛教在中國的傳播發展中具有本土化表現的禪文化主題IP作為引導和塑造空間個性的媒介,跳出了因低層次文化開發而生產出無特色空間的桎梏,為空間加上了一層“文化濾鏡”,以此完成獨具差異性和辨識度的空間主題敘事。此外,靈山文旅集團經過靈山景區四期的景點迭代,積累了整合特定主題文化資源塑造特定空間的成功經驗,并以此建立起空間品牌和流程化的空間生產模式,在全國其他地區開始了類似靈山勝境的復制輸出之路。如借助儒學文化打造的山東曲阜市尼山圣境和提取漢文化建立的陜西漢中市興漢勝境等。因此,拈花灣已成為眾多主題式文化旅游空間項目的代表,作為塑造地方形象的資源和特質,順理成章地與資本結合在一起,成為空間生產者獲得資本輸入的動力與砝碼[18]。
資本將對物質空間的設計和建造作為介入空間生產的第一步,拈花灣委托專業設計公司,首先通過三維靜態的空間表達反復強調禪文化的主題符號,并在在原本的空間坐標中加入時間維度的表達,用“超時空”“超現實”的四維表達方式使空間產生了戲劇化的扭轉和跨越,打造出禪意濃濃的“出塵凈土”式空間文本。
3.2.1 三維靜態空間文本表達
拈花灣總體上呈現軸線型的布局形態,按照 “外度假、內商業”的總體空間功能分布,規劃了“五谷、一街、一港、一堂”4個主要區域(圖3),并利用所在地的特殊地形,整體呈現出類似象征佛祖拈花形態的總平面特征。各功能分區中的具體組成區域配以出自禪意文化典故的命名體系,并且將具有相關文化符號意象的布局思路融入空間總體結構和尺度的規劃設計中,詮釋了空間中的禪文化主題IP特征。

圖3 拈花灣的總體形態圖
在建筑風格上,拈花灣參考具有唐宋風韻的建筑特點,以此來還原處于佛教文化鼎盛的唐宋時期的歷史風貌,并增添了富有東方田園和江南水鄉特色的建筑元素,使整體環境呈現出古樸淡雅的禪意風格[19](圖4)。景觀設計中運用具有禪文化意象風格的植物配置,并于潺潺流水中點綴花草石像,在細節處做到對空間主題符號的擴充表達,更好地烘托了空間禪意文化氛圍(圖5)。

圖4 拈花灣特色建筑風貌圖

圖5 拈花灣具有禪意風格的景觀設計圖
此外,拈花灣還在主要游覽軸線的起始、發展、高潮到最后結尾處,每隔5 min路程布設一處帶有空間文化主題意象的景觀節點。拈花塔和五燈湖等大尺度一級節點與農禪廣場、福田閣等較小尺度二、三級節點均勻設置在游線路程上,起到反復強調空間標志物和辨識度的作用,并帶動游覽節奏(圖6),使游客漸入禪意空間氛圍的佳境。

圖6 拈花灣游線節點分析圖
3.2.2 四維動態空間文本表達
拈花灣的設計者敏銳地捕捉到現代人趨向夜間發生休閑消費行為的特點,將空間氛圍展示的高潮設置在夜晚,通過現代聲光電技術渲染夢幻詩意場景,烘托禪意氣氛。這與白天較為理性和靜態的空間形成鮮明對比,夜晚頗為感性的主題文化表達形式更易觸及游客內心的柔軟之處,使人忘卻來去歸屬、陷入時空游離的夢幻之所。夜晚景觀的集中展示也大大提高了游客在拈花灣的過夜率,成為吸引人群、塑造空間亮點的“殺手锏”。
除此之外,拈花灣的空間還有由運營者精心組織安排的、具有自發性的一系列動態事件體驗串聯而成[20]。這些事件表現為不同時間段的實景演出活動,通過演出中非現實和非日常化的著裝以及行為表現,使游客產生暫時性的時空隔離和穿越之感。其目的是為了有效聚集人氣、推動空間氛圍達到高潮,以震撼視聽、具有沖擊力的表演方式將游客快速拉入空間情景之中。
區別于日常的體驗活動,拈花灣中的抄經讀詩、拈花禪行等活動引導游客以更加主動的方式參與到空間消費的形式中來,使空間與游客之間呈現出動態連接的關系。這種互動體驗為游客帶來了更加直觀和深刻的空間主題氛圍的感知,繼而成為深度開發空間消費的有效策略。
拈花灣的空間生產不僅體現在實體空間中,而且拓展到了虛擬的網絡空間,利用新媒介推動空間運營,助力空間生產。拈花灣在其官方網站、微博以及相關微信公眾號、大眾點評等新媒體平臺上對其舉行的最新活動和動態進行推送,并將拈花灣宣傳為“極樂凈土”“祈福之地”,掌握空間形象塑造的主導權。通過網絡渠道營銷宣傳擴大空間影響力,邀請網絡自媒體作者、旅行玩家等來體驗拈花灣產品,并在微博、微信上推送美文圖片,吸引更多的網絡受眾參與其中。通過新媒介渠道的宣傳引導,將這種休閑度假方式定義為品位和潮流,從而刺激和引導消費者來拈花灣進行體驗消費[21]。拈花灣在游客來到真實空間之前通過網絡空間中意象和想象的傳遞,讓游客對空間提前預設了主題形象,在有限的空間中給人以無限的遐想,從而達到了激發消費和體驗熱情的目的。
總之,在資本利益的助推下,拈花灣的開發商將禪意文化融入空間生產實踐中,通過多維空間文本的表達創造出一種能夠對外吸引消費、獲取資本積累的空間產品。同時,設計者著重對空間進行渲染美化,與網絡宣傳營銷結合在一起,更好地契合消費者對于空間的某種需求或欲望,從而促進消費,獲取更多的經濟效益。拈花灣的建設主體和設計者作為空間的締造者,共同參與了拈花灣精巧細致的空間生產過程,其推動力建立在實現自身更大限度的資本增值和利潤基礎之上,也是空間生產背后隱藏的根本邏輯。
傳統意義上的消費空間只是承載滿足使用功能上的消費活動,而隨著各類環境優良的消費場所不斷出現,也讓人們意識到消費空間本身也可以帶來日常生活界限之外的經歷和感官體驗,空間中售賣的商品不再是決定人們消費活動的唯一因素,空間本身的品質和特色、形象與主題成為消費者關注的對象[6]。游客作為拈花灣空間中的主要消費者,他們的消費行為不僅局限于在空間中消費商品,而且表現出進入該空間后產生的一系列以不同方式、不同目的呈現出的對空間本身的消費,完成了“空間中的消費”與“空間的消費”的結合和轉化。
4.1.1 空間的視覺消費
對于空間的消費者——游客而言,拈花灣以收取門票的形式出售空間①意味著他們也買下了對于空間“觀看的權利”[17]。空間不僅具有其功能、社會、政治等方面的意義,而且能給人們帶來超越二維平面圖像的視覺沖擊和更具美學意義的直觀立體感受。拈花灣中風格鮮明的唐式建筑、大片的各色花海以及能吸引眼球的“網紅”景觀等各類空間元素的設置,就是以最為直接和表面化的視覺表達方式向游客闡釋著空間文化,塑造具有強烈可觀賞性質的空間形象。調研發現,69%以上的游客在景觀游園中停留的時間最久(圖7),其中美輪美奐的花海、細膩精致的庭中景園加深了他們視覺上的刺激和享受,成為游賞空間時的核心內容。而這種無處不成景的視覺表達得到了占消費人群多數的年輕女性的更多認同感,該群體認為來拈花灣是為了獲得“唯美夢幻”(N8-F22)②“有品位有格調”(N4-F38)的感官體會,并傾向于通過對拈花灣的街道、建筑、景觀等的駐足觀看和拍照等形式,完成對拈花灣空間的視覺消費。

圖7 游客在拈花灣停留時間較久地點分布圖
4.1.2 空間的體驗消費
在拈花灣的受訪游客中,超過一半以上選擇了以度假放松和文化體驗作為來此的主要目的(圖8)。這說明游客不單純地只滿足于看見,也樂于在空間生產者的引導之下將單純的視覺沖擊擴充為能帶來更加立體的感官享受和具有豐富心理變化的體驗活動,通過這種空間互動和參與程度較高的消費形式達到預期效果。拈花灣具有明確的空間主題作為特色體驗的基礎,所以在禪意養生館里讀詩抄經、在拈花塔下同愿傳燈、參與觀看文化演出等具有主題性和互動性的空間活動,被游客認為能夠“釋放壓力”(N11- M43/N13-F30+)和獲得“日常沒機會獲得的新奇體驗”(N14-F19)。人們來到拈花灣不僅僅進行購物、用餐等各種具體消費活動,更傾向于在與日常生活環境反差較大的空間布景之下進行景觀游賞、氛圍感知以及對不同生活方式的體驗,并讓體驗的感受轉化為美好的回憶,在旅程結束后仍能保留在腦海中。這一系列體驗場景和活動在不同層面滿足了游客的旅行期待,也極大地激發了游客的空間消費熱情。

圖8 游客來拈花灣的主要目的圖
4.1.3 空間的符號消費
消費空間作為一種符號和象征,客觀上具有向社會顯示擁有者社會地位、聲譽、權利和需求的功能,消費者在空間中也能達到建構自我身份和完成身份認同的目的[16]。根據調研樣本中的消費人群得知,拈花灣主要吸引的是擁有較穩定職業、較高收入和學歷的中產消費群體。這類群體擁有超越剛性消費的能力,并開始樂于在消費升級的過程中積極培養自己獨特的風格品位和生活方式,將身份地位和經濟實力與不同消費對象的價值相契合。拈花灣中具有較大差異性的住宿等級定價③、對應不同文化品位愛好的體驗項目定制以及商品價格定位等給游客傳達出了不同價值的符號信息,游客因個體感知差異而使消費行為萌發出了不同的“暗示意義”,繼而引發了基于不同層面消費想象的符號消費行為。游客在商家一系列的宣傳和引導之下,通過消費將符合自我想象中的超凡脫俗、精致出塵等抽象意義與現實中的商品和空間環境或在其中的體驗活動等同了起來,以此達到內心對自己有能力享受高品質生活的肯定和獲得“出塵之士”身份標簽的目的。在空間中花費時間和享受環境成為具有符號色彩的消費行為,并體現出“炫耀性消費”[22]的特征。這類消費行為的目的是通過消費商品或服務來讓自己的支付能力可視化,以達到與他人作歧視性對比[23]。在調研訪談過程中發現,有部分游客對于入住拈花灣唯一的五星級酒店——波羅蜜多酒店有較為強烈的優越感,表示會通過“在朋友圈定位”(N5-M50+)和“在有酒店標志性的大堂拍照”(N12-F35/N8-F22)等方式間接炫耀自己的消費品位,在拈花灣這個相對遠離日常眾多消費觀察者的空間里,借助圖片、空間定位等形式完成與他人之間對商品高價的共享,以此獲得良好身份形象和較高的社會地位的感知。這種基于消費想象的符號消費是游客在消費過程中受到空間要素影響所萌發和衍生出的消費行為,同樣也被視為游客空間消費行為的一部分。
在拈花灣中的古風建筑、精致景觀、抄經茶館等“禪文化”意象被作為塑造消費空間的背景,而其中的美食小吃、咖啡茶吧和文藝商品店鋪等則是在“空間中消費(商品和服務)”的主要載體,也是消費空間所指向的傳統企圖。但是在調研中發現,超過半數的游客對拈花灣的認知偏向于沒有明顯“空間中消費”性質趨向的度假村和旅游景點(圖9),并且在進入該空間之后也有26%的游客實際上沒有發生二次消費行為(圖10)。這說明多數的游客對于拈花灣中售賣的商品更傾向于采取觀看瀏覽的態度,而不會產生實際的消費行為。有游客表示“這里的商品雖然精致,但是總體價格還是偏貴”(N1-M45/N3-F20+),或者“有挺多東西在外面也能買到”(N6-F58)。一方面這是由于拈花灣中售賣的商品大多數超出了游客心理價格,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其中販售商品的“地域空間限定”特征不夠突出,相對于此處空間本身的不可替代性而言,其多半是人們平日里常態消費的一部分。所以這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游客對空間附屬商品的消費熱情,使得進入收費空間中的游客在消費時會保留更多的理性成分。這讓他們將更多的關注點放在拈花灣特殊“空間文本”的解讀和感受體驗中,最終讓購買空間中商品的實際消費行為成為人們在拈花灣中的次要輔助活動。

圖9 游客對拈花灣的認知圖

圖10 游客在拈花灣消費支出分布圖
空間作為讓消費活動得以發生并延續的物質載體,只有消費活動和城市空間相結合才能產生消費空間[2]。城市空間中以普通購物為主要形式的購物綜合體、商業步行街等消費空間,以出售商品為顯著目的,但也具有一定的開放性,可以容納消費者在空間中行走休息、交往感悟等非消費行為,這種行為本身并不會為商家帶來直接的經濟效益。而拈花灣通過收取門票的方式出售空間并實行商業性經營,游客要通過門票與空間進行等價交換后,才能擁有對其進行“游玩、觀賞、體驗”的權利,這讓拈花灣成為向空間環境索費的消費空間。游客被限定在具有商業運營性質和游賞體驗功能的空間中,將空間作為消費對象,從而衍生出對空間本身的消費的發生率要遠超于空間中物的消費的行為特征。這明確了拈花灣以空間消費為主體消費形式的新型消費空間的屬性,對空間本身的消費也成為拈花灣一種固定的盈利模式。
人們在拈花灣中進行以空間本身為主體的消費活動時,空間中銷售的商品類型甚至空間本身的功能不再直接決定空間的品質特點。消費者心甘情愿地購買成為商品的空間,不僅會將物質環境品質是否優良作為對空間進行考量的評定標準,而且會通過在空間中所引發的感知、想象等行為對空間價值作出不同層面的判斷和回應。因此從一系列具體消費行為來看,在拈花灣中進行的空間消費具有以下幾個特征:(1)人們通過觀看和凝視的行為接收感知空間中現實環境所傳達出的信息,即用最具直接化和淺層化的方式完成對拈花灣中的古風建筑、花海游園等物質性景觀以及為吸引眼球設置的戲劇性演繹等空間事物的接納,展現出視覺消費的空間策略;(2)根據個人的愛好、受教育程度和情感需求等,人們樂于去選擇并置身在不同故事設定的主題空間,并加入具有較強主觀能動性的親身參與活動來獲取在空間中的新奇體驗,從而產生更多的消費欲望去購買能勾起經歷回憶的相關商品,通過體驗消費使空間的價值變現;(3)為在空間消費過程中獲得個人追求的社會身份、地位的認同歸屬,人們對于空間使用價值的認知在弱化,轉為在空間中進行更重視身份代表性和地位附著意味的符號消費趨向特征。
在進行空間消費這一實踐活動時所表現出的一系列消費行為特征,滿足了他們尋求具有差異性環境氛圍和標志性生活方式的心理需求,空間建設主體也因游客在此進行的不同特征的消費行為而獲得了盈利。雙方各取所需利益訴求由此契合,并且建立起了相對和諧的供需關系[24],體現出空間消費的潛力和價值。
根據拈花灣的空間消費行為背后潛藏著一定的消費區隔特征。首先,從空間自身來看,生產者選擇了在不同時間展示不同的景觀來區隔消費者,具體表現為其將大型演藝和更具沖擊力的景觀展示放在夜間進而增加游客的住宿需求,實現景區以高盈利的模式運營,反映出拈花灣在時間景觀層面上體現出的區隔特征。其次從消費者群體來看,在其空間消費的過程中,不同的人群階層會借助不同的消費行為進行社會群體上的區分。以拈花灣中主要的消費群體——中產階級為代表,他們基于對有文化內涵和品質格調的消費選擇來擴大自己與低收入群體的差別,縮小與想象中富裕階層消費方式的差距,借助消費的過程定位自我的社會階層。拈花灣所表現出的消費區隔特征,是空間的生產意圖與游客的社會屬性相互作用的結果,表現出空間的社會建構本質。
相較于早期社會僅滿足剛性需要的消費活動,當今消費者需求的重心已變遷為個性化與精神情感的滿足,文化和觀念的消費取代了產品物理屬性的消費[18]。這一轉變使得更多的消費空間加強了空間內涵的挖掘和宣傳來刺激消費。從消費心理來看,高強度的生活節奏和工作壓力使人們渴望逃離日常同質化的空間環境,這就使得那些通過非現實和夢幻般的場景打造出與日常生活拉開距離,并運用時空上的反差來制造空間“致命”吸引力的場所,因其具有遁世感和差異性而成為撫慰人們精神“痛點”的良藥。拈花灣與迪士尼樂園相類似,二者均以一種強調特殊體驗的空間敘事結構和空間景觀營造出一種夢幻空間;但拈花灣的特色在于其依托內涵深厚的中國傳統文化主題,對主題樂園的消費群體進行了擴展,對空間特色進行了創新設計,可以說是主題樂園在中國的地方化實踐。
總之,空間生產者為了能更快速有力地吸引消費者到空間中來,一方面將商業消費和深度觀光度假活動相結合,創造出異于日常的特殊空間消費體驗;另一方面讓空間拓展成為人們表達個性品位、宣揚身份地位以及實現自我價值的社會容器,使空間成為一種得到消費者廣泛追捧的主流消費產品。
在馬克思政治經濟學的理論視角下,生產與消費作為一對矛盾體相互依存、相互決定。生產決定了消費的內容、消費方式和消費水平,而消費作為生產的目的,消費所形成的新的需要也對生產的發展起著導向作用[25]。隨著消費社會的形成,雖在本質上沒有改變生產與消費的辯證關系,但卻使得消費的主導作用日益突出。消費邏輯開始控制并主動去創造各種消費需求,并強有力地控制了城市空間的生產和再生產[8]。拈花灣的空間實質上也就是資本按照物的生產邏輯并結合人們的消費行為來組織生產的。空間生產者將主動權掌握在手中,將大量具有沖擊力的視覺場景、全感官體驗等融入空間生產的過程中,使空間本身成為消費的對象,并且在空間中創造新的消費熱點,培養消費者的積極消費態度。此時,人們對空間消費的訴求就不僅局限于獲得其中商品的使用價值,而更多地偏向對蘊含在空間中的文化、景象甚至是品位格調的關注,他們也在空間生產者的引導和控制之下自愿為獲取這種抽象利益的回報而付出購買空間的額外的成本,從而服務于資本剩余價值的增值要求。這種對空間消費的需求和消費趨向是拈花灣空間生產活動的一種有組織的延伸,并且成為空間生產的內在動力和資本獲利的源泉。同時,因為資本有目的地生產出來的空間具有相對稀缺性,所以資本對于空間的投資所獲得的貨幣收益要遠高于投資實體商品,由此投資形成的新型消費空間也因低風險和高回報率成為此類空間生產背后的經濟驅動力。
在激烈的社會和經濟競爭下,消費空間的生產成為資本創造需求的主要手段。城市中消費空間的數量日益增長,類型也呈多元化趨勢拓展。本文以無錫拈花灣為實證案例,對此類新型消費空間進行了研究并有以下發現:
(1)以拈花灣為代表的新型消費空間以空間本身為主要消費對象。在傳統消費空間中,空間的作用主要是為消費行為提供環境載體;而在此類新型消費空間中,空間本身成為付費才能觀賞、體驗的消費對象。需付費的空間其實早已存在,比如基于自然或人文景觀的付費旅游景點,以及風靡世界的迪士尼樂園等。新型消費空間與其之間的差別在于,它與城市建成環境融合得更加緊密:可能位于城市邊緣,也可能就在城市中心(如城市商業中心的室內主題樂園[26])。與以往的付費空間多位于自然環境中不同,拈花灣更像是一個付費才能進入的購物步行街。隨著此類型空間在城市中的大量出現,資本對空間的占有也變得更加廣泛和深入。
(2)新型消費空間具有獨特的空間文本生產與表達方式。因為資本以空間本身作為吸引消費的商品,因此采用了更加豐富而具有吸引力的空間生產方式。在拈花灣的案例中,資本在三維空間之外又加入了第四維時間線索,構成了獨特的時空表達體系;同時還采用了現場實景演繹與虛擬空間營銷相融合的表達方式,來吸引消費者對空間的解讀和體驗。可以預見,這種時空融合、線上與線下融合的空間文本生產與表達方式,將越來越多地運用于新型消費空間的生產和營銷。
(3)消費者在新型消費空間中的消費具有視覺消費、體驗消費、符號消費相結合的行為特征,以及一定程度的消費區隔特征。傳統消費空間中的消費行為,其目的主要在獲取商品(或服務)的使用價值;而對空間的消費行為目的與此有顯著不同,以拈花灣的案例來看,主要表現在視覺消費、體驗消費和符號消費相結合的行為特征。此外,以空間為主要消費對象,是建立在消費者的日常剛性消費需求已經得到滿足的基礎上的。因此,這一類型的消費空間必然體現出一定的階層區隔特征,主要表現在資本對消費目標群體的甄別和差異化定價方面。
(4)空間生產與空間消費的矛盾互動作用是形成新型消費空間的主要機制。在消費社會中,消費邏輯通過主動創造需求來控制生產,從商品到服務,再到空間的生產,概莫能外。在拈花灣的案例中,資本以獨特的空間文本生產和表達方式創造出消費者對空間消費的需求,這種需求是拈花灣空間生產活動的一種有組織的延伸,并且成為空間生產的內在動力和資本獲利的源泉。作為消費社會中一種新興的消費產品,新型消費空間的形成無疑是生產與消費這對矛盾體的辯證作用的結果。
綜上所述,本文以拈花灣為研究案例,從空間生產和空間消費兩個方面分析了以空間本身為主要消費對象的新型消費空間的主要特征,并探討了該類型消費空間的形成機制。在當前消費社會不斷發展的客觀背景下,這一類型的消費空間將會在城市中大量出現,我們需要客觀地評估其可能帶來的影響。
拈花灣所代表的新型消費空間對城市發展有著正負兩方面的社會效應。從積極效應來看,以空間為消費對象的新型消費空間滿足了人民日益增長的物質和精神生活需求,有其存在的合理性和必要性,也將在未來一段時期內形成新的城市空間生產的熱潮,助力城市經濟增長。從消極效應來看,此類裹挾著消費符號、成為資本獲利工具的消費空間增加了中低收入階層獲取和占有空間的困難;同時,這類消費空間很容易落入空降主題式人造空間的窠臼,從而遠離地域文化背景、遠離地方場所精神,成為空間突兀空洞、生搬硬造的一次性打卡產品。今后,在新型消費空間的生產與經營中,要增加原創性和特色化地域文化主題的運用,并進行合理的消費行為引導,使優質的新型消費空間更多地融入人們的生活,成為社會經濟發展的助推器。
注釋:
① 在本文調研時期,拈花灣的門票價格為120 元/成人。
② 對受訪游客采用主題編碼的方式編號。如N1-F25:N1 為受訪者編號,F 表示女性(M 為男性),25 為年齡,30+代表30 多歲。
③ 根據本文調研時期的住宿數量和價格統計,拈花灣內共有27家主題客棧和1 家豪華星級酒店,每個客棧酒店配有標準間、大床房和家庭套房三類房型,平均定價分別為500 ~700、600 ~800、800 ~1200 元/天·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