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大片梨花,我看見自己久違的家——委身于燦若白晝的花叢,安靜而落寞。草芥覆蓋的房頂已是黑色的了,陳年的稻草發出濃郁的腐朽味道。我累了,也餓了,看見家的瞬間,饑餓更像一把匕首,在腸胃瘋狂彎曲。而妻兒一定睡著了,多年不見,他們會不會時常在夢中看到我——容顏艷麗的妻子,眼角是不是有了皺紋,尚還懵懂的兒子,是不是長得和我一樣高了?
我感到汗顏,這么多年來,一個人拋別妻兒,在戰火和殺伐中,在一個又一個的王侯門第之間,時常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衣著光鮮的乞丐,在錦衣者面前俯身下跪,膝蓋結出了老繭。我曾經棲身范氏和中行氏府中,那么多食客,那么多的獻媚和贊美,他們怎么能想到我呢?他們收留我,不過賞我一碗飯吃而已。他們那里有的是鮮肉、酒水和女人,而慶幸的是,在令人暈眩的酒池肉林之中,我沒有沉醉。
其實我需要的不是這些,我是一個男人,有智識和抱負,并愿意盡忠于他們和他們的利益,乃至他們所謂的野心。而我失敗了,而我的失敗卻發生在他們之后,走出范氏和中行氏的門第,我看到天空依舊,大地喧鬧,我忽然覺得了一種巨大的陌生——于人于世,都似乎重新來過一樣。投靠智伯瑤之后,他的賞識(就像一個人善待一條狗),讓我從內心感激。
時間久了,智伯瑤要我參與他的野心和事業,這對于我來說,更是莫大的賞識、信任和倚重。一個門客,最大的理想似乎就在于此,錦衣玉食只能滿足肉體,在肉體和物質之上,還有功名和不朽。從這一點上說,智伯瑤給予了我最大的尊重。而我沒有想到的是:智伯瑤也失敗了,以致滿門被戮,就連那些毫無干系的門客和仆從,也被鋒利的刀刃割掉了頭顱。
還有一些食客聞風而逃,作鳥獸散。踩著沒膝的鮮血和殘肢,我最后一個從智伯瑤的門庭走出來。那種情景,像兩軍交戰之后的戰場,風卷殘云,血流成河,天空暗淡,大地失色。智伯瑤的身體和頭顱被他的政敵趙襄子的部眾割下帶走了。幾天后,趙襄子剝掉了智伯瑤的頭皮,用黑漆涂了他的頭骨,用來飲酒——這讓我憤怒。雖然,在這個時代,以頭骨為皿的事情司空見慣,但它仍舊是惡的,殘酷的,沒有人性的。
根據維基百科,Jack-in-the-Box是一種外面由一個帶曲柄的盒子組成的兒童玩具。當曲柄轉動時,玩具中的音樂盒裝置會播放旋律。在曲柄旋轉足夠多次之后(例如在旋律結束時),出現“驚喜”:盒子的蓋子彈開,彈出一個身影,通常是逗樂小丑。[16]譯者此處將其翻譯成“彈簧玩偶”并使用注釋加以解釋,使中國兒童讀者知道“Jack-in-the-Box”就是底部是彈簧上面是各種類型的卡通人物組成的通過按壓有彈跳性的玩具。
而我仍舊覺得美好,在鄉野,人世間最安靜的地方——我想就此安身,平凡度過一生。我想,功名于我何益?智伯瑤的死與我何干?他們是他們,他們從一出生,就注定了斗爭和殺戮,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人和人為什么不能和睦相處呢?
他們還說:一個有志之人總不能忠于一個亡靈吧?
我依舊憤怒,抽刀欲上。但他們紛紛亮出了刀刃,我沮喪了,一個人的憤怒和力量究竟能做些什么呢?
連續幾天,我一個人,在黃土的街道上走來走去,高大門第依次的向南敞開。一天中午,我正在低頭走著,忽然刮起一陣風,路面上的塵土飄起來,迎面撲在我的面頰上。
我忽然想回家,并且迫切異常。走出街市后,我看到:蒼天在上,萬物沉默。正要邁步的時候,我又遲疑了:覺得家很遙遠很陌生,像是一個夢,懸掛在我記憶的竹竿上。
這時候,到處都是春天的氣息,徐徐東風之中,攜帶了大批的花朵和青草的香味。我一路向東,步履緊急。陽光持續催開路邊的桃花、杏花和梨花,到處燦爛。路過一些山嶺及其溝壑,向上或者向下,到處都是交纏的藤蔓和突兀的巖石,返青的苔蘚之上水光晶瑩,鳥兒的叫聲掠過頭頂。解凍許久的河水清澈得可以照見我胡子上懸掛的塵土。細小的魚兒隨水游動,在卵石和水藻之間穿梭。
太陽將要落山時,我看到一片蘆葦,浩大的蘆葦蕩,去冬的白色頭顱在夕陽中變成了血紅色,讓我驀然想起智伯瑤的家流淌的鮮血,乃至將軍的盔纓。蘆葦不動,我坐下來歇腳,看著那片蘆葦。高挑的長矛一樣,在黃昏沉靜。再一道山嶺,太陽就完全隱沒了。眼前升起一顆顆的灰色顆粒,在曠野和村舍之間,飛蛾一樣漂浮。而我的家還在遠處,腳板上起了血泡,每一步都疼痛鉆心。風驟然涼了下來,掠過面部的時候,像是清水,干凈極了。
在黑夜行走,我總感覺,身后跟著一個人。他在不停嘆息,聲音像極了智伯瑤。而我回頭,來路空空,除了樹木的暗影,只有風在穿行。我想:智伯瑤的靈魂一定還在,一定跟隨著我。想到這里,我并不覺得害怕,反而有一種榮幸。智伯瑤是這世上唯一發現并尊重我的人。他生前雖然妻妾成群,但沒有兒女——活著時,身邊女人圍攏不去,死后,卻是另一般的寥落和凄絕。
而今,智伯瑤只能跟著我,在我耳邊發出他一生最真實的嘆息。
本文從生態節能性方面對駕駛員駕駛行為進行評價,通過對車輛能耗影響因素的分析,借鑒國內外在生態駕駛、駕駛行為建議等方面的研究[5-7],結合對車輛從業人員和駕駛員的調研結果,從采集的基礎數據中,提取出4類影響車輛能源消耗的4類要素:急加速、急減速、長時超速、長時怠速. 本文將四類影響因素的出現次數作為評價輸入,歸納各要素與生態駕駛行為評價之間的關系.
我的家到了,我心跳,眼淚蓬勃。疾步走進院子,我看到,去冬的玉米仍懸掛在門前椿樹上,與夜晚盛開的梨花相映成輝。鋤頭和木犁靠在墻角,兒子的木馬蹲在門前,遠看像是一只小獸,把守著妻兒的夜晚。我手指微曲,輕聲扣門,骨頭和木板碰撞的聲音格外響亮,而妻子仍沒驚醒。我想,從青年到壯年,胡子如絨,而今長須垂頸,這期間,紛亂的人世間又該有多少變換……而唯獨我們這深處田野的家一如既往,在時光中安詳如初。
我一邊想,一邊扣門,好長時間,才聽見一聲朦朧的詢問,那聲音熟悉而又陌生,干澀而又圓潤。我知道是妻子。我激動,清清嗓子,答應她。她又大聲問到底是哪個?口氣里滿是不信任。我覺得陌生,我知道,是分離,是時光,在我和妻子之間,挖出了一道深深的溝壑。
我沒想到:殘忍得用智伯瑤頭骨做酒具的趙襄子居然不殺我,也隱約覺得趙襄子肯定在用某種方式迫使我打消殺他的念頭,抑或要我轉投他門下。走到趙襄子府第大門口,下臺階的時候,我的雙腿突然發軟,差點跌倒,但很快又恢復。街道上依舊是人馬往來,商賈繁多,叫賣的聲音越過趙襄子的府第,在云彩清淡的天空繚繞不去。
幾個月后,齊國到了,很繁華,到處都是商人、出游的王侯,平民在田間勞作,它的士者和門客幽閑地在街面上行走,喝茶,飲酒,縱談國是。售貨的店鋪和飯館也很多。叫賣的聲音里面充滿了大蔥的味道,我看見那些好看的女子,一個個拿了農具,和男人們一起下地干活。她們身上的衣衫看起來很是光滑,好像不是布匹。
隨后,我們做愛至太陽上房,妻子和我都好久沒這樣了,因而,顯得空前熱烈和激烈,渾然忘了睡在身邊的兒子。妻子的呻吟一如往常,投入和動聽。我想那聲音一定傳到了戶外,在綻開的梨花上面蜜蜂一樣飛躍和縈繞——江河平靜,大地風輕,躺在妻子身邊,我又覺得了幸福,覺得這樣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妻兒傍身,粗衣淡飯,日出日落,沒有功利,也不會有爭斗和殺戮。
而我知道,這一夜后,我將不復存在。也就是說,豫讓再不是豫讓了。我披衣站在早晨的光亮中,鄉間空氣清新得叫人心醉,成群的蜜蜂嗡嗡著飛來飛去,在花蕊上鉆進鉆出。對面山坡上的青草被風搖動身子,幾只野兔從灌木中蹦跳而出,又箭矢般消失在另一側山嶺上。
兒子照舊騎著他的木馬,揮舞著一把木質的大刀,嘴里呼喝有聲,似乎也在沖鋒陷陣——戰斗和殺戮,好像是人的本性,連沒有見過和經歷過戰爭的孩子都如此熱衷,我感到心驚。
殺人者以此為樂,我覺得悲哀,不是一個人的悲哀,而是一個時代乃至整個人類的悲哀。那時候,街巷之間都在笑談這件事情,其中還有幾個曾投靠智伯瑤的食客。我聽到,怒不可遏,痛斥他們。而他們卻反過來嘲笑我說:智伯瑤失敗了,失敗者被人侮辱乃至死是理所應當的。
想到這里,我幾乎喪失了為智伯復仇的勇氣和信心,只覺得那些都虛幻無比,也覺得,人與草木同在同朽才是最理想的生活。臨近中午時,妻子扛著鋤頭從田地回來,臉上掛滿笑意,昨晚的皺紋也不見了,干燥的臉頰上泛著往日的光澤。我看到,心里清水豐盈,有很多的漣漪,蕩漾開來。
質譜條件:電噴霧離子源(ESI);掃描模式:正離子模式;檢測方式:多反應監測(MRM);干燥氣溫度 350 ℃;干燥氣流速 8 L/min;鞘流氣溫度350 ℃,流速12 L/min;毛細管電壓:4000 V。
午飯后,我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妻子驚愕,大張著嘴巴,眼睛直呆呆看著我的臉,好長時間沒合攏。過了一會兒,妻子嘆了一口氣,說:這是你們男人的事情。我說:“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榮。”智伯瑤是這世上唯一看重和尊重我的人,他被人殺死了,而我還活著。
(2)建立完善的水資源管理的法律制度和框架,促進水資源管理逐步走上程序化,規范化,合法化的軌道。地下水管理實現“一井一卡”智能化測控,水資源管理將從過去的低效利用轉變為智能化,信息化的高效管理利用。
第三天凌晨,我又出發了。昨夜,我懷抱妻子和兒子不想睡眠,兩個貼近我的人,三個人的集體,世上萬千事物,唯有他們才是我一個人的。盡管智伯瑤也很好,但總歸是客,總是寄人籬下;但生活在他門下,就要為他做事,包括自己的生命在內,都是他的。關于這一點,我開始不太習慣,但世風如此,我一個人,怎么能獨立于外呢?當然還有更多的我和他們,誰也無法擺脫。
離家時,我特意躲開了兒子,他依舊在門前的木馬上揮刀作戰。直到這時候,我才注意到,才兩天時間,燦爛的梨花就開始敗落了,片片枚枚,在風中盤旋而落。我撿起一片,放在鼻子下嗅嗅,還充滿了蜜香;又放進嘴巴,也是甜的。我干脆撿了一把,不斷放在舌頭上,一直走到趙襄子所在的府城,才吐出了最后一枚花片。
走到趙襄子府前,我發現,他正在招收門丁。我轉身到鐵匠鋪買了一把匕首,揣在懷里,走進了趙襄子的府第。
刺殺是一個巨大的誘惑,也是對自己的一種強力摧毀。
結合云計算等最新技術,建立具有高可擴展性的計算、存儲和網絡平臺,通過虛擬化等方法實現對系統資源的動態分配和管理。該平臺主要完成系統計算、存儲和網絡資源的建設,支撐海量的數據存儲、上千用戶的并發訪問和高可擴展性架構。它可從根本上改變圖書館目前的基礎資源構架和管理方式,實現資源集約化、數據一體化、應用標準化、入口集成化、管理服務化的目標,從而為第三代圖書館服務平臺提供整體硬件支撐。
“酒店里發生了什么,你可以繼續向酒店了解。我們的公民沒有違反瑞典法律,為什么被瑞典警察這樣粗暴對待,扔到荒郊野外的墳場?瑞典警方為什么不通知我們使館,迄今也不回應我們使館的見面要求?如果你要采訪瑞典警方,請你代向瑞典警方提出我的問題。”桂從友連續質問道。
殺戮的種子一天天茁壯,節節長高。在趙府,他們讓我專為趙襄子打掃廁所。這沒什么,要在往常,我絕不會做。而現在不同,這是唯一可以接近趙襄子的地方,也最容易下手和得逞。幾天后,趙襄子來上廁所,這個平素衣冠整潔的王侯,在這個時候,也是一副猥瑣小民的樣子。我躲在葦草編織的簾子之后,等他坐定,掏出匕首,朝他的后心刺去。
路途漫長,也很短,路遇的人和風景都是新鮮的。此前,我們都沒有出過遠門,姐姐到了出嫁的年齡,一直不嫁,說等母親百年之后再嫁人。姐姐不嫁我也不娶,一家三個人,在爐火和鋼鐵、野菜和苦疼之中,也是幸福和美的。這一次逃跑,對于我們來說,不僅僅是一次身體的歷練,更是親情和意志的再度鍛造。
我隱約知道,出了廁所,我就殺不了他了。果不其然,趙襄子一群挎刀持矛的親信,迅速蜂擁而來——長刀明亮,長矛尖銳,我還沒看清,就被他們按倒在地了。他們將我拖到趙襄子面前,驚魂未定的趙襄子,此時已經系好了衣帶,正襟危坐在大廳。他問我為什么要刺殺他。我說:為智伯瑤報仇。智伯瑤死了,我替他將殺死他的人殺死,也算是對他的知遇之恩的一種報答。不管是否能夠做到,做的本身,就是榮耀。
趙襄子聽了,臉色慢慢緩和下來。俯身看著跪在地上的我,起身,捋著胡須踱了一會兒步。爾后轉身,阻止了極力主張要殺死我的門客。說,豫讓是個忠義的人,我以后小心躲避他就是了。
我長長嘆了一口氣,在門前蹲下,一時不知該怎么辦。一閃念間,我想再度出走。恰在此時,門開了,很輕,像是半夜的一聲夢囈,妻子站在門口,睜大眼睛看我,像打量一個突然闖入者或者騷擾者。我輕聲叫了她的名字,她才輕輕哦了一聲。進門,借著微光,我看到,我們的兒子熟睡著,赤裸的身子像魚一樣,光滑而白嫩。
從內心說,我也想好好活著,像在智伯那兒一樣,為一個人,一方諸侯和王,以自己的智謀,幫助他們成就霸業。但智伯,這世上第一個發現并尊重我的人死了,我還能做什么呢?
走出大街,我到了偏僻的南山,那里有好多漆樹。我用匕首劃開樹皮,粘稠的汁液流了出來,我脫下衣服,仰起臉龐,木漆流注,沿著我的脖頸,向下澆流,那種火燒的疼痛,使我疼痛,戰栗,似乎骨頭都燒裂了。前身澆遍了,接著是后背,我疼得暈了過去。醒來的時候,星空依舊明亮,月亮在云層上靜靜睡眠。我躺著看,看著看著,似乎看到了智伯瑤的臉,他依舊在沖我嘆息,然后呵呵大笑。
后來,忽然有雨點飄下來,但天空依舊沒有烏云,我想那一定是智伯的眼淚。天亮時,有人送炭進城,黑黑的木炭,我沖過去,抓了一塊,胡亂塞進嘴巴,再使勁吞下——我再也不可以發聲了。我的身體上長滿疙瘩,像是一只癩蛤蟆。我笑了,站在空曠的原野,呵呵大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但相對于空曠的原野,我的笑聲小得可憐,似乎只有自己聽到。
這一年的秋天,我聽說,趙襄子又要出行了。他必然要路過一座橋,橋是最好的掩體。這也是我刺殺趙襄子的最后一次機會。想到這里,我心如鐵,殺的欲望在內心,猶如雷霆,隆隆不竭。我剛埋伏好,趙襄子就來了,他的車隊和儀仗,兵士和快馬,威嚴盛大的陣仗,讓我再一次覺得了自己的渺小和孤單。
我迅速從橋下躍上,長劍直向趙襄子的咽喉。劍尖閃著明亮的光,就要接近的時候,趙襄子的士兵卻沖了過來,擋開我的劍尖,將趙襄子團團護住。我絕望了,張口咆哮,但卻沒有聲音。有人辨出是我,趙襄子聽了,像智伯瑤一樣嘆息了一聲。然后脫下長袍,擲在我面前,代替他的肉身。
用衣服代替人,我覺得滑稽。好多百姓遠遠觀看,屋脊上也人頭攢動,男聲女聲的議論像春天鋪天蓋地的蜜蜂。我聽不清他們到底在說些什么。但我已然知道,再一刻,我什么也不會再聽到了,所有的聲音都是他們的,所有的事情也都是他們,與我無關,與豫讓和智伯瑤無關。這一時刻,我只是一個踐行諾言的士者,一個遵循自己內心指引和靈魂要求的人。
觀察實施分層護理管理模式前后1年的基礎護理合格率、病房管理合格率、專業考核合格率、護理不良事件發生率及患者滿意度。其中患者滿意度采用調查問卷的方式評價,實施分層護理管理模式前后分別選取100例住院患者作為調查對象,調查內容包括護理人員溝通能力、服務態度、操作水平、健康教育方式方法、心理干預,每項20分,滿分100分,81~100分為非常滿意、60~80分為基本滿意、0~59分為不滿意。滿意度 =(非常滿意+基本滿意)/總例數×100%。
我沮喪,環顧四周,我看到了最后的塵土,最后的人面和馬頭,旌旗乃至一律指向我身體的刀槍。我撿起落在地上的劍,沒有一個人阻止,他們都在怔怔地看我,看我和手中的這把劍。
我知道,他們一定在想:我和我的這把劍究竟會是怎樣的一種結果。
劍刃入喉,我的感覺是清涼的,輕松,優雅,身體羽毛一樣輕盈。我在向上,向著天空,我時常仰望的地方,智伯瑤靈魂所在。血液流盡的時候,我睜大了眼睛,耳朵也張開了,我想聽到更多的聲音——而我最想聽到的,卻是妻子的呻吟和兒子跨木馬揮木刀戲耍的呼喝聲……妻子兒子聽說這件事后,步行哭著來了,收殮了我的尸首,用自家的毛驢,連劍一起,馱我回家,葬在院子向東第十三棵梨樹下面——年年春天,梨花盛開,日夜芳香,花瓣片片落下,進入泥土,也進入我懷劍的靈魂和骨頭。
我不喜歡殺人,尤其是以殺人聞名,并且載入史冊,應當感到羞恥。我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個十足的暴民,流氓習氣嚴重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第一次殺人似乎沒有什么原因,但我殺了他。有一天,他喝醉了酒,躥到我家里來,腳步踉蹌,一抬腳,就踩死我家幾只小雞——那是母親剛剛用20個雞蛋孵化的,只成活了幾只——白白的,黃黃的5只小雞,剛出生,就被兩只人腳踩死了。
通過對山洪災害發生區域的自然和社會條件進行調查分析,降雨特別是強降雨、地形地質條件是山洪災害形成的基礎,而不合理的人類活動加劇了山洪災害的形成及災害程度。山洪災害一旦發生往往造成毀滅性災難,是必須面對并應重點防范的自然災害。
那時,母親正在給我和姐姐縫補衣褲,她很認真,昏花的眼睛幾乎貼到了衣服上。聽見小雞慘叫,母親也叫了一聲,急忙扔掉衣褲,起身,顫巍巍走過去,看到肚腸外流的小雞,渾濁的眼淚流出來,落在前襟上。母親蹲下來,把小雞的尸體放在手掌,側臉看它們是不是還活著。而那5只小雞真的死了。確信后,母親放聲大哭,驚動了正在打鐵的我(司馬遷說我以屠宰謀生,顯然是錯誤的)。姐姐挖野菜還沒回來。我拋開炭火熊熊的爐膛,快步跑到里屋,看見悲傷的母親。而那個踩死我家小雞的醉鬼還在一側趴著,呼呼大睡。
本來是一家的女兒,翠姨她們兩姊妹卻像有錢的人家的小姐,而那個堂妹妹,看上去卻像鄉下丫頭。這一點使她得到常常到我們家里來住的權利。
我怒不可遏,順手抄起一根木棒,打他,我沒有想要打死他,也沒怎么用力。打完之后,他仍舊沒醒。我過去安慰母親,等母親不哭了,我就轉身又到外面打鐵去了。爐膛里大火熊熊,火花亂濺,不一會兒,我就忘了剛才的事情。直到姐姐回來,看見院子里躺著一個人,沒有了呼吸,嚇得大聲叫喊起來。我回去一看,那人身體早已涼了。我腦子轟的一聲,我想我殺人了,剎那空白。我知道,這樣的一個無意之為,無論我怎樣解釋,都無法擺脫殺人的罪名。我想了想,連夜收拾東西,帶著母親和姐姐,向北,連夜出了韓國。
基于SHF途徑的方法中,根據K.marxianus.Kim和Hamdy試驗[45],菊芋在料液比1∶1(g∶mL)、126℃加酸水解60 min的條件下,發酵后乙醇產量最高達到7.6 W/W。通過SHF途徑的方法生產乙醇,報道的乙醇產量比較高的[46]是Kim和Rhee利用黑曲霉(Aspergillus niger)817和釀酒酵母(S.cerevisiae)1200對菊芋塊莖進行一步連續發酵生產乙醇的方法,此報道中乙醇產量為55.1 g/(L·h),理論收益率為95%。
到一座山前,山上長滿了樹木,其中有些野果子樹,我給母親和姐姐摘了好多,坐在石頭上吃完,才覺得渾身有了力氣。我們起身,繼續向北,時間一天一天過去了,燥熱的天氣越來越涼爽了,在行走的過程中,每一條道路雖然很平,但我感覺一直在向上,平緩向上。母親老了,路上休息得多,我們在一些廢棄的村舍住過,也在破舊的廟宇中棲身,總是看見一些無人收的尸骨和相同的落難人。
夜晚很涼,我脫了自己的外衣,給母親蓋上。她老了,怕涼,我還是一個小伙子,又打鐵出身,自然不怕冷。姐姐是比我大兩歲,但也像母親一樣,把我這個弟弟當孩子看待。姐姐漂亮,雙眉如月,皮膚白皙光滑,眼睛有著珍珠的光亮,她發髻高聳,纖細的身子蛇一樣柔軟,手指像新生的竹筍。很小的時候,我就想,長大了一定要找姐姐這樣的女子做媳婦。
沒有了干糧,我讓姐姐照看母親,我出去討飯。而姐姐卻不讓,說她一個女子,容易博得同情。我拗不過她。去之前,姐姐故意把頭發弄亂,手指伸在淤泥里,再把手臂弄黑。
(1)根據場地鉆探揭露情況及設計建筑物功能,在地基主要受力層范圍內,存在溶洞、溶槽、巖溶漏斗等,在附加荷載或振動荷載作用下,可能出現溶洞頂板坍塌,使地基突然下沉。
鉆探調查表明,司家營鐵礦區基巖與第四系過渡帶廣泛發育全風化土層,其下覆強風化層殘留的巖石碎塊之間亦被全風化土密實充填,全風化土層的碎屑成分、粒級組成及孔隙性等物理性質,對風化層的隔水性能與工程性質具有控制意義。
那一時刻,我心狂跳,如萬千馬蹄,迅即千里。眼看就要刺中了,而趙襄子卻忽然起身了,在無意之間,躲過了我致命一擊。我收住匕首,緊追衣帶未系,跑樣滑稽的趙襄子。
如果我沒有記錯,兒子此時八歲了,眉目清秀,身材修長。我走過去,親了他的臉頰和手指。妻子穿好衣服,擦亮火褶,開始生火做飯,我蹲下,幫她往灶膛添柴。紅紅的火焰升起來,照亮舊年的房屋。妻子淘米、洗菜,借著跳躍的光亮,我看到妻子眼角的皺紋,看到她松弛的胸部和逐漸肥胖的腰身,我微微感到了失望,但很快又覺得,誰也無法與時間對抗。妻子消失的青春,大都是被我浪費掉的。
我做夢也沒有夢到過這樣的一個好地方,我對母親和姐姐說,我們就在這城里安身吧,我打鐵,姐姐織布,我們可以過得很好。母親和姐姐都點頭表示同意。我們租了3間房子,與房東講好,3個月之后再交房租。我開始打制一些農具買,最初幾天很冷落,但時間久了,買的人倒也不少。
那時,齊國不怎么打仗,農耕成為了人人樂意的職業。不到三個月,我就用掙來的錢交足了房租;姐姐也很勤快,織的布匹細而好,在城里很好賣。母親經過一段時間的休養后,身體又如往前。有一天黃昏,母親叫我和姐姐到跟前說,姐姐都二十多歲的人了,不能再守在家里,要嫁人才是。姐姐說不,母親呵斥了她。
事實上,早在半個月前,房東就來給他們的兒子提親了,只是姐姐和我都不知道。母親說,房東為人不錯,他們的兒子也是一個樸實厚道的讀書人,嫁過去也好,兩家人還在一塊,姐姐嫁得遠了,外面兵荒馬亂的見面不容易。姐姐和我見母親已經決定,便不再多言。
姐姐出嫁那天,天是陰的,鉛灰色的云彩形成了一個整體,壓得很低。但也阻止不了鏗鏘的鑼鼓花轎。姐姐穿一身紅色的衣裝,被喜笑顏開的房東兒子接走了。按照當地的風俗,婚轎繞城市外圍轉了一圈,又回到我們所在的院子里。只是,姐姐和姐夫住在對面,成為房東家的人。齊國有一個風俗,新嫁的姑娘要3天之后才可以回娘家。第二天,姐姐在婆家門口看了一會兒,不自覺地抬腳向母親走來。母親看到了,喊她回去,姐姐不聽,母親眼睛睜大,姐姐猶豫了一下,不情愿地返回婆家。
沒過幾天,濮陽的嚴仲子來了。他來的那天早上,天光還沒有放亮,我就被一群烏鴉的叫聲吵醒了,躺在床上,突然覺得心神不寧,好像有什么事情要發生。我起床,站在院子的東墻根下面,看見升起的太陽,兩邊的云彩跟凝固了豬血一樣紅,紅得刺眼,紅得悲壯,一直紅到了我的心里。
晚飯時,嚴仲子帶著幾個仆從來了,他大約30多歲,皮膚白凈,胡須稀薄,一看就知道是個貴族。進門,他就對問我說:你是韓國的聶政么?我說是的。他叫人拿來一個很精致的箱子,打開,里面盛滿金子。我從來沒有見到過那么多的金子。嚴仲子說,這是一百鎰,足夠母親、姐姐和我享用一輩子了。
嚴仲子原是韓哀侯的寵臣,和相國俠累有仇。原因是:兩人的政見和理念不同,有好幾次爭吵起來,俠累紅著臉,提劍追殺嚴仲子。天長日久,兩個人仇恨越積越深,以致到了勢不兩立的地步。我聽了,覺得這事情無聊,嚴仲子要我去殺人,我覺得殺人是世上最惡的一件事,因此,拒收他的黃金。但嚴仲子堅持要給我,我推卻不掉,就轉身出門。他又將黃金轉送給我母親,母親也沒要。嚴仲子悻悻然,帶著仆從離開了。
落葉落了,又長出新的,衣服脫下又穿上,更換的季節之中,母親顯得更老了。我也胡子滿嘴滿腮,姐姐前些年生了一個兒子,到這年冬天,已經6歲了。外孫和姥姥格外親近,整天和母親待在一起,祖孫倆說說笑笑,自然十分快樂。到臘月,母親病了,83歲的人,體質非常虛弱,咳嗽起來,整個身子都在顫抖。有術士卜卦說,母親過不了這個冬天了。我和姐姐十分著急,有母親在,我們就是有娘的孩子,再老,哪怕到了80歲,在娘面前也還是孩子。
為了治好母親的病,我和姐姐延請了好多當地名醫,花光了所有積蓄,但還是沒能挽留住母親。
母親去世的那夜,烏鴉格外多,落在房頂上,梧桐樹上,呱呱叫著。姐姐和我幾乎哭瞎了眼睛,眼淚變成了紅色,染紅了孝衣。下葬后,我在母親墳前整整跪了三天,整個身體都麻木了,姐姐在一邊點起了篝火,呼呼的火焰在母親墳前,在冰冷的冬天,熊熊燃燒,又慢慢熄滅。
我們回到家里,姐姐很快被姐夫和外甥叫走了,我一個人,四壁空空,母親住過的房子一下子變冷了,徹骨的冷,冷得骨頭冰渣。我躺下來,床也是冷的,我蜷縮著,像是一條蛇。我想到,我沒有家室,一個孤身的人,就不好再拖累姐姐了。
我帶上長刀,出門,輕步走出院子。到濮陽,找到嚴仲子,他見我來,很驚異。其實,我想到,為嚴仲子做一次搏殺,成就他的野心,也算是對他贈我黃金百鎰和知遇之恩的最好報答。他很高興,也就是說,我的來到使他刺殺俠累的計劃有了一個強有力的實施者。
酒宴過后,他再次告訴我,他的仇人是相國俠累,不但給了我俠累的畫像和府第地圖,還親自站在距離俠累府三百步之外的地方,指給我俠累的府第大門。我知道,俠累死后,嚴仲子獲得的將不是百鎰黃金,而是韓國的相當一部分權勢,不是用黃金可以衡量和計算的。
刺殺之前,我沒有任何猶豫,長刀在握,快步沖進俠累家的大門,兩邊的士兵尚還懵懂,就被我飛旋的刀刃割斷了頭顱。不一會兒,俠累的士兵們又蜂擁而出,揮著大刀和長矛向我砍殺、沖刺。我只顧向前,向著俠累所在,遇兵殺兵,見將斬將,我不知道自己那兒來的力氣和刀法,竟然所向披靡。
俠累正在手忙腳亂地指揮他的士兵,如何才能把我殺掉,我向前幾步,不管士兵的刀刃和長矛刺入身體,快步躍到俠累面前,一刀命中他的心臟,我抽刀的時候,又有一根長矛插進了我的后背,很深,但我沒有覺得疼痛,只覺得心慌。我知道我不可能活著走出俠累的府第了,盡管他死了,士兵們早就慌做一團——我想到了母親和姐姐,我不可以連累他們。我回轉刀身,向著自己的臉砍下,用手指挖出自己的眼睛,剖開肚腹,腸胃并出。
和俠累的戰斗結束之后,我的尸體被放在街上,官府懸賞認識的人。斯時,冷風吹送,塵土飛揚,路過的人很多,有的人來看看,希望認出我的容貌,好去領賞。有的人站在一邊唏噓而嘆,他們說話很多,聲音很雜,但我聽到了,贊揚或者輕蔑,都不要緊,我就是我,聶政,只要他們承認我是一個人,一個刺客,一個活過并這樣死了的人,就足夠了。
而遺憾的是,當初贈我黃金百鎰的嚴仲子卻沒有來,連他的隨從也不見蹤影。幾天后,姐姐來了,認出了我,大聲說,這是軹縣市井的聶政。隨后,伏在我尸體上大哭三聲,氣絕身亡。我沒有想到,姐姐會來,而且是最后一個和我一起走的人。
我的姐姐,一個弱女子,竟然如此剛烈,為弟弟,一個已然死去的人,如此傷情,長哭三聲,便俯倒在我血肉模糊的身上,也黯然離開了人世。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而它發生了,真實而慘烈。一代又一代之后,人間王朝換了又換,我仍和姐姐和母親在一起。很多時候,我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不能自拔,它是我的,也不是我的,它屬于母親、姐姐和我,除此之外,我想,對于他人,更多的人事和風物,必將是毫無意義的。
現在回想起來,那確實是一個物質和精神并舉,火焰與灰燼都可以燃燒和閃光的年代。在此之前,我在燕太子丹的物質中沉浸,在肉體欲望之間,我忘卻塵世,乃至外面的烽煙和逼近的殺機。錦衣玉食,絲綢冠冕,金樽佳釀,在它們的包圍中,忘卻自己是正常的。直到嬴政大將王翦滅掉趙國,俘虜了趙國君王,大軍逼近燕國時,這樣的生活像被剪刀剪斷的紙張一樣斷裂開來。
這些年來,除工藝美術院校及相關研究機構外,一批傳統工藝研究中心或研究所已經成立,例如中國科學院文化遺產科技認知研究中心、南京信息工程大學傳統工藝研究所、廣西民族大學振興傳統工藝研究中心等。下一步的工作可以分為兩方面:一方面,增設若干專職機構,有較明確的分工,能夠填補某些空白(例如農畜礦產品加工和特種工藝),構成學科建設的網絡;另一方面,要求政府主管部門給予政策傾斜和項目支撐,爭取在較短時間內使傳統工藝的學科建設形成一定的格局,能適應傳統工藝傳承、振興的迫切需要。
我清楚記得,不久前從秦國偷跑回來的燕太子丹來了,他穿過府邸內部的回廊,衣擺擦動花壇里一株玫瑰——紅色的花朵,遠看起來就像是高高舉起的一朵血花。來到廳內,太子丹并沒落座,在房間走來走去,木鞋敲打著地面,似乎夜半的打更聲。我聽到了他的嘆息,看見了他不時看我的眼睛,那里面布滿了憂郁的血絲,還有一些恐懼和難為情。
其實,我早就知道,這一天總是要來的,在太子丹府上,豐厚的物質已將我的身體裹脅和浸泡得有些綿軟了——但事實的情況是,無論能做不能做,我已經沒有了退路。沒來太子府上之前,我也時常想,一個人,一個生命,他的價值和意義到底在哪里?是火焰,是刀子的本身,還是人的本身?我從小具備的理念是:一個人就應當是一把刀,并且是一團火焰和骨頭當中最尖利的那一根。
太子丹的憂郁,我幾乎每天感覺到,有很多時候,我們飲酒作樂,和一些仆人、上好的女人乃至一些朋友,我們的身心在酒水和管弦中沉醉,激情或說情趣源自物質和他人的身體。太子丹來了,他的闖入讓我和我們不快——我不喜歡快樂被強行中止,不喜歡他人突然進入到自己的領地。
我很清楚,自己始終是一個在別人屋檐下生活的人。太子丹是一個有抱負的人,一個小國的未來繼承者,他的憂慮顯然與他個人的生命、財產和理想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誰不想做王者,尊者呢?但我是一個刀客,一個為刀子和身體而活著的人,很單純,也很簡單,甚至還有些麻木。
受太子丹邀請之初,我就知道,自己這一生再也無法自由了,一生都是他的人,表面看來是一個門客,事實上和那些物質沒有太大的區別。他的嘆息在我們充滿酒水氣息的廳內回蕩,好像懸掛在屋梁上的灰塵,有風觸動,便會簌簌而落。好長一段時間后,太子丹終于說話了,他重復對我說王翦大軍的逼近和自己的內心憂慮。
我知道,是時候了,一個沉浸享樂多年的人,就要出發了。直到這時,我才看到了物質的空洞和肉體的沉重,覺得了活著的短暫和死亡的永恒。太子丹走后,我一個人,走到院子里,天空很小,像是舊年的鄉村窗欞,天空上滑動著幾絲白云。花壇里的玫瑰紅得寂寞,連一只蒼蠅都沒有;旁邊的大槐樹一動不動,葉子青青,頭頂的陽光像是涂上的一層黃漆。門外市聲隱約,可以看到的塵土在光線里飛舞,姿態曼妙,充滿輕盈的力量。
我感到悲壯,持續幾年的酒色瞬間虛無,空空蕩蕩。我的游歷只是在中原向北一帶,對于西邊的秦地,我總以為那是虎狼之國,充滿了血性的殺伐。我喜歡北方的清凈、秋天的高、夏天的溫和冬天的冷,草木扶疏,張馳有度。我也喜歡北方的人,他們血液里面有著鋼鐵、火焰和刀鋒的亮光,胡馬長刀、幽燕關山、赤地千里,飛馳的胡兒們和流徙的族眾,永不確定的人,不確定的世事,幾乎每一個人都有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悲愴氣質和宿命感。
傍晚,華燈初明,廊下有不少仆人,他們來來往往,一個個低頭垂腦,面無表情。除了貴族的壓力和自卑之外,我知道,他們也和太子丹一樣,害怕兵臨城下的秦軍,害怕自己的生命、窮苦而安靜的生活會被刀鋒劃破。我感到驚奇的是,王公貴族也好,平頭百姓也罷,都對生有著異乎尋常的熱情、眷戀和不舍。這使我矛盾,繼而鄙夷,又覺得合乎自然。從受孕的那時起,人的命運就注定了,死,那個大門始終敞開,它是一個恐懼,又是一個誘惑。
我想到一個人:從秦國叛逃而來的將軍樊於期。這個人,從秦地來,對那邊的情況一定了解,又做過秦朝的將軍,也肯定見到過嬴政。我出門,沿著黃土的大街,向東500尺,在一個朱漆大門前停下,仰頭看,它的兩顆大紅燈籠在風中微微搖晃,里面的松油燈忽閃忽閃,像是一只懵懂的眼睛。
我敲響門環,有人開門,是一個老人,他探出來的腦袋似乎一只灰色的酒樽。我說出自己的名字,他哦了一聲,讓我稍候,轉身走去。不一會兒,兩只燈籠從大廳前的臺階上飄了下來,有人叫我名字,我想那一定是樊於期了。
樊於期高大威猛,胡子張揚,一雙大眼充滿了澄明的滄桑。盤膝坐下,我嘆息,不由自主,嘆息的聲音像是從口腔中突然滑出來的魚,在我和樊於期之間蹦跳。樊於期說:壯士何以如此長吁短嘆。我不語,禁不住又吐出一聲嘆息。樊將軍急了,也有些懵懂。我看了他的臉說,秦軍虎狼之師,破城之后,定有一番殺戮。樊於期也長嘆了一聲,看著我說,秦國之盛,秦軍之猛,燕國將士恐難抵擋。說罷仰起頭來,看著屋頂,又看看外面的夜幕,一臉的惆悵和失望。
我說出了燕太子丹的計劃,而丹和我苦于無法接近嬴政,樊於期說,嬴政恨我,啖之而后快。以我人頭見之,必可接近。說完,起身,拔刀,整個頭顱落了下來。我沒有想到,樊於期竟然如此果決,僅僅一聲,一個意見,便割下了自己的頭顱。我起身,看著他慢慢栽倒的尸身,胸中忽然又涌起了一股豪氣,且異常兇猛,沖撞我的胸腔,以致肋骨也隱隱做疼。
是的,一個人,就這樣死了,把頭顱留了下來。我起身捧起,淋漓的鮮血泉水一樣下滴,仍舊溫熱,濃濃的腥味讓我興奮。我端著樊於期的頭顱,大步出門,在大街上,遭遇一股大風,猛烈的風,像是猛獸一樣,我清楚看到,它們當中有一個旋兒,竄到近前,掠過樊於期的頭顱之后,將他的長發撩起,像鞭子一樣狠狠抽在我的臉上。
我驚詫,也似乎知道,這風是有意的,或者就是樊於期的靈魂。它以頭發為鞭,擊打我,提醒我。回到府中,我叫人拿了粗鹽,將樊於期的頭顱浸泡起來。去見太子丹的路上,我還在想,那些鹽水,進入樊將軍的頭顱,他還會不會感到疼痛?走到了,太子丹的房內燈光明亮,他低頭沉吟的身影晃動在窗欞上,黑色的影子像是鬼魅。
我進門,太子丹還像以前一樣,客氣而又恭敬地請我落座,拉著我的袖袍,像兄弟一樣。我又感覺到了溫暖,盡管這溫暖是一種無法遏制的毒藥,但我已經無法制止。我說了樊於期將軍的自殺,太子丹站起來,眼淚橫流,悲泣出聲。我不知道他真的傷悲,還是做做樣子——但這一切,對我來說,都已經不重要了。
太子丹把督亢地圖交給了我,說這樣一定奏效,嬴政喜歡的就是闊大的地域,就是他國的疆土、物產和人民。我起身告辭,太子丹送出很遠,深夜的風涼了,幾陣輕風襲來,我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
臨行的日子漸漸近了。這時候,我仍舊覺得沒有將秦王置死的必要,只要他答應收回大軍,不去攻打和侵占燕國,就可以了。但如嬴政不答應,我必然要奮然一搏,將之殺死。幾天來,太子丹命人打制了一把鋒利的匕首,削鐵如泥,吹毛立斷。閃著清冷的光輝,我撫摸了好久,而仍沒一絲溫暖之氣。我知道,刀子的涼就是死亡的涼,世事的涼。我準備了毒藥,將刀子放進去,命人用文火煮熬。那些熱烈的毒慢慢深入鋼鐵,我知道匕首乃至一切堅硬的東西都是有縫隙的,看不到,但卻可以找到。
秋天了。我第一次感到時光的快,快得叫我茫然。臨行時,太子丹和他的門客們送我和秦舞陽,出城之后,他們仍沒有停下腳步。太子丹知道,他的所有的希望都在我和秦舞陽身上,沒有理由不送,他也知道,送得越遠,越是能夠堅定我的信心。
還沒有走到易水河邊,我就聽到了熟悉的筑聲,那聲音沉悶而清澈,悠長而有力,漂浮在秋天的易水河上。岸邊的茅草開始枯黃,大風起來后,到處都是塵土與草木折斷的聲音,我在其中站立,衣袂飄飄,獵獵有聲。好朋友高漸離端坐筑前,專心彈奏,他的眼睛看著我,又好像看著太子丹,冷如水,還似乎結著一些冰花。以至最后,眼睛微閉,忽而張開,看著遠處的天空和大地,那里是蒼茫的,黑灰色的煙嵐似乎人世的盡頭。
我邁開腳步,還沒有落下,高漸離的歌聲就響了起來——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我知道,這歌聲是為我送葬的,從離開易水的那一刻,我就感覺到自己已經死了,活動的身體成為了一把刀,尚還存在的肉體只不過是一個單純的送達。
直到我們漸行漸遠,背后的歌聲仍在回響,但越來越小,而又越來越大,在我的內心,它就像一面絕望的鉦鼓,不是用木錘敲著,而是用如注的鮮血和剔凈的骨頭。在路上,我渾然不覺,塵土中的事物,無非一些兵士和軍隊,無非倒斃的尸體和斜插的戈矛,火焰和灰燼爍爍有光,焦糊的味道以彌天的煙霧作為個己的表現形式。
雄起的秦國,到處都是打制兵器的人,街上婦女居多,人人面帶幽怨。我由此得知,秦國本土的人也是不喜歡戰爭的,戰爭不過是嬴政個人權利欲望的工具,借眾多之身為自己鋪一條功勛大道,或者說嬴政是以眾多生命為墨,書寫個人的萬代名聲。秦都咸陽到了,繁華的城市,稠密的商賈和行人,仍舊沉浸在交易的物質當中不能自拔,討價還價。我覺得戰爭一下子遠了,盡管剛才真切看到過。我忽然想,在此之前,我若置身于此,是不是比在燕國更快樂呢?
在驛館里,秦舞陽坐臥不寧,我也是的,但沒有他那么緊張和惶恐。有樊將軍的頭顱和督亢地圖在,嬴政一定會給我一個見他的機會。作為大國的統治者,我想再沒有什么比別國的疆土和叛將的頭顱可以使嬴政著迷了。燕太子丹在秦國做過人質,對嬴政的性情有著深刻的了解。我也相信,一個處心積慮統一中土的大國王者,熱愛物產、土地應當是他的本性。
晉見那天早上,秦王的內臣來傳喚,聽到消息后,我的心一下子冷了,感覺全身發涼,像是結了一層薄冰。我知道,這是我一生唯一的一次機會,也是我進入史冊的唯一方式。我拿了樊於期的人頭,把喂了藥的匕首卷進地圖,揣在懷里。秦舞陽則顯得有些慌亂,跟在我的后面,從他的腳步聲中,我聽到了膽怯。
秦王的宮殿連綿巍峨,富麗堂皇,一個一個臺階,好像從人間到天堂的道路。走到殿外,陽光有些刺眼,看不清殿內。抬腳進殿,我第一眼就看見了嬴政,那個王,一個自己活著,而不要其他人好好活著的人。
晉見完畢,嬴政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瞳仁里漂浮著太多的不信任。我驀然覺得,這一個人,也是一個活著不怎么輕松自在的人。我隱約知道,自己也在為他感到悲哀,而這念頭一閃而過。嬴政要看樊於期的人頭,我奉上,他的內臣轉呈于他,他看到了,仔細看,然后呵呵大笑,那聲音讓我覺得陰森,殿下的大臣也不由得緊了緊肩膀。奉獻地圖時,我堅持要我親自送上,我的理由是,地圖只是要他看看,待贏政召回圍困燕國的大軍之后,再行奉送。
秦王聽后,大怒,言小國寡臣,膽敢在大秦國宮殿傲慢無禮。而我仍舊堅持——秦王贏政到底沒有拗過自己的貪心,答應讓我上前奉送。我一步一步地向前,每一步都像雷霆。我沒想到的是,就要接近的時候,身后的秦舞陽哆嗦了,而且非常明顯,嬴政的臣下阻止了他,我只好一個人,沿著金子鋪就的臺階向上——地圖逐漸展開,匕首出現的時候,我閃電一樣抓住,那一瞬間,比光還快。我一手抓住嬴政的前襟,一手持刀猛刺,而強壯的嬴政卻閃過了這致命的一刀,推閃到一旁,由于用力過猛,我趔趄了一下。這時候,嬴政趁機抽出長刀,砍斷了我的右腿。
我沒有感到特別的疼痛,只是覺得向前沖刺的身體少了支撐。僅僅這個支撐,讓我遺憾終生。直到嬴政的衛士們沖上來亂刀將我砍死的那一瞬間,我還在想,這一次,決定了我一生的失敗,乃至幽怨至今的遺憾。我觸摸著自己的鮮血,緊抓的匕首被染紅了,我想要是嬴政的血該有多好,但又覺得,自己的血也是美的,將一把匕首染紅了,它的溫度一定感染了冰涼的刀刃。這樣,一個人和一把刀,一把刀和一個人,它們才是真的合而為一。
正如司馬遷所言,我沒有完成太子丹的使命,更沒有挽救燕國,但在事實上,我也知道,即使嬴政被我刺殺而亡,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嬴政出現,燕國、韓國、趙國、楚國、齊國,總有一天,也都會敗亡的。臨死時候,我又聽到了高漸離的歌聲,我努力張開眼睛,想自己這時候還在易水邊上多好,那里有水,有人,有塵土和茅草,我愿意長此以往,在寒風吹襲的易水河邊,在高漸離的筑聲和悲歌中,長醉不醒,一夢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