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方蘭給我打來電話的那個午后,天空中悄悄醞釀著一團團冷灰色的云朵。那時,我正拿著教具準備去上下午最后的一節課,不料剛出辦公室,方蘭的電話就打來了。我心里先是一喜!然后,就聽見方蘭在電話里對我說:“余柏林,我們分手吧。”
我猛然間打了一個寒噤!心,瞬時就空了,亂了。操場上有一群學生在瘋跑,在無憂無慮地嘻戲。可我只能恍恍惚惚地看到他們的動作,而全然聽不見他們的歡聲笑語了。
我真不知是哪兒出了差錯,就握住電話傻怔怔地站在那里。此時,我還莫名地抬眼看了看天——沉沉悶悶的天,就像是特意為吻合我的心情而越發陰郁的天。
當我想起該對方蘭說句什么話時,她卻早已將電話掛了。
后來,上課鈴就響了,操場上的學生飛快地跑回了教室。我也只好怏怏地走進教室,就那么淡心無腸,甚至失魂落魄地給學生們上完了這節課。
這天剛好是周五,且恰逢國慶小長假的調休,本來我的心情非常愉快,然而就在接了方蘭的這個電話后,愉快的心情就瞬間翻轉,郁悶而憂傷到了極點。這節課下課之后,我就按捺著糟透了的心情,騎上摩托車,向著方蘭任教的苦竹園小學一路狂飆!
盡管我的車速快得無以復加,但我依然覺得時間過得是那么的緩慢。
我一邊騎車,一邊在腦海里將這件事情的多種可能性都想過一遍。
我終于到達苦竹園小學,見到了心愛的方蘭。
方蘭見了我,很意外,眼里有點驚喜,也有點幽怨和假裝的不屑。
“你來干嗎?”
“來看你呀!”
“我不是已經給你講清楚了嗎?”
看來,她對我的到來還真是比較惱火。
我一時啞然無語,表情尷尬,無所適從。
“你既然來了,那就把你的毯子拿回去吧。”
“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我不想欠你的人情。”
“你瞧不起我?”
“也不是。”
……
方蘭將頭扭到了一邊,她或許是不想看我,或許也不是,反正,她的眼睛就死死地盯著操場壩里的一棵樹,很專注的樣子。
我努力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厚顏而又溫和地說:“蘭妹……你……你到底……到底怎么了?”
“沒怎么。麻煩你別叫得那么令人心煩,行嗎?”
“好好好,行!太行了。”我又強裝幽默地說,“方蘭同志,那就請你將具體的情況如實地向我匯報一下吧。”
她還是不看我,也不說話。我不敢再說什么,生怕她真的反感我。可我又怕冷場,冷場對我絕對不利。我特想她能快些說話,又怕她很快就說話,那一刻,只要她的嘴唇稍微一動,我的心就開始緊張,就像要被判處死刑一樣。
又過了好一會兒,方蘭才平心靜氣地對我說:“昨天,文老師到我這里來過,他說我父母不同意我們的事情,我爸爸要我把毯子還給你。文老師還說,他那天去我家,被我父母得罪了,最后還被我爸爸給轟了出來。他說,他以后再也不想談我們之間的事了。”
我再次語塞,張著嘴巴找不到舌頭。
方蘭說:“最近,我總在想自己該怎么辦,想得都快要瘋了……”
還好,頂多算死緩。我如釋重負,暗自長長地舒了口氣。
我說:“你父母原來對我不是蠻好的嗎?咋個說翻臉就翻臉了呢?”
她說:“我也不曉得。”
接下來,方蘭就埋下頭哭——是那種沒有聲音只有淚水的哭。
我好想伸手去幫方蘭擦淚,但是,我又不敢。
我說:“方蘭,我是真心實意的。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什么苦都愿意吃,也什么事兒都不怕。我想,只要你不放棄,我們就一定有希望。”
她說:“余柏林,算了吧,你不怕我怕。”
我說:“你怕什么呢?”
她說:“我怕我最終還是會讓你失望。”
我忙鼓勵她說:“不,我們一定要堅持,堅持就是勝利!堅持就是一切!!”
話是這么說,可我心里還是底氣不足,想來,我最多也就只有四成的把握。
四成也好!我想,只要有一成把握,我都會拼命的去努力,去堅持,去爭取。我相信,這世間很多美好的事情,都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得到的,唯有用心的去付出,努力地去爭取和堅持,才能看到希望。
2
收拾好心情,我就送方蘭回家。
去方蘭家的小路荒涼得不再像是路,灌木繁茂,雜草葳蕤,人走在其間只能看見上半身,甚或只能看見一個可憐的頭部。但這天,方蘭卻在這樣的路上走得很是開心。一路上,她就像一只可愛的小獸或是小鳥兒,總在前面走出一副歡欣鼓舞的樣子,且邊走邊主動地給我講了許多她們讀師范時的趣事。
那條荒涼的小路很快就被我們愉快的腳步走完了。是的,那路的盡頭就是方蘭家。
走進方蘭家,我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她父親在院壩里箍桶,而且,當我看見他時他已經早就看見了我們。這時,他停下了手中的活兒,一臉不屑地走到房前的屋檐下,坐在那條以一根碩大的原木劈成的長板凳上。那板凳的上方是一排刀架,上面別著一些箍桶工具和各式斧頭柴刀鐮刀砍刀殺豬刀,讓人心怵!我穩住情緒,從身上掏出那包特意備好的香煙,慎重而恭敬地從中抽出一支向他遞過去。但他并沒有接我遞過去的煙,而是自己從懷里掏出個皺皺巴巴的土煙袋,在那兒漫不經心地裹著他的土煙。
我小心翼翼地問:“叔叔,最近,家里的活路忙嗎?”
他給了我一記白眼。好一會兒過后,他才極不情愿地答道:“這農村的活路噻,一年四季都忙咯。”
我明白他不愿見我,可又不想把場面鬧得太尷尬,就硬著頭皮再問他家里的油菜栽完了沒有?這次,他既不看我也不回答。我不知是不是自己說話的聲音太小了,他沒聽見,還是他根本就不屑搭理我這個可惡的不速之客。想來,應該是屬于后一種情況吧。以至于,我本想重復問一遍,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那一刻,整個屋子里就籠罩著一種能使人窒息的安靜,這樣的安靜讓我感到自己的胸口窩憋得實在厲害,仿佛屋里的空氣不夠我呼吸似的。
……
晚飯后,方蘭的父親終于發話了。
他說:“余柏林,有些話本不該我們說,而該文老師來說的,但文老師被我得罪了,他可能也不想再說你們的這些事情了。而你今天既然來了,我就直話直說了。”
我連忙以贊同加鼓勵的眼神示意他快講。
他說:“你到我們家已來過兩次,我和方蘭她媽對你和方蘭的事情也沒啥意見。只是……就看方蘭這工作調動的問題,你能不能當面給我們表個態?”
我心里咯噔一下。說:“叔叔,調動工作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我沒什么權力也就沒什么把握,當然也就不敢輕易表什么態。”
我想我的回答應該早就在他們預料之中,不然,他們干嗎要讓文老師去苦竹園給方蘭回話,并叫方蘭將我送給她的毯子還我呢?
瞬時,大家都陷入了沉默,屋子里的氣氛驟然變得異常的靜穆與緊張。我窘得不行,便只好趴在桌子上假裝打瞌睡。
不一會兒后,方蘭母親就打來一盆熱水,她對我說:“余柏林,你今天走路肯定走累了,你還是洗了腳先去休息吧。”
見方蘭的母親還親自為我打洗腳水,我有些受寵若驚,也有些羞愧難當。當然,我心中同時也生發出了幾分小小的竊喜和自以為是的得意。然后,我便只好言聽計從,獨自率先洗腳上床睡覺去了。
其實,我那會兒并沒有什么睡意。躺在床上,我聽見他們三人正在隔壁小聲地說著話,雖然他們說話的具體內容我聽不清,但我敢斷言,他們的討論話題絕對與我有關。
次日起床,我發現方蘭父親的表情嚴肅得很怕人。于是,我怯生生畏縮縮的,生怕稍不小心就會招來他的火山爆發。
早飯過后,方蘭的父親將我兩次去他家所帶的全部禮物提到我面前,說:“余柏林,這些東西你拿回去。另外,聽方蘭說你還拿了一床毯子給她。那毯子在學校,哪天我再給你拿來。還有,那天方蘭去你家時,你媽給了她的一百二十塊錢,你清一下看對頭不?”說罷,他又將錢捻成扇子狀,遞到我面前。
我沒有去接那錢,我是早已經忘了去接。
那一刻,我先是怔了一下,然后也不知如何是好,便只好轉身就跑!我怕再這樣僵持下去,方蘭的父親定然會轉回屋前,從那刀架上取來他的殺豬刀或砍刀!……唉,太可怕了!!
這時,方蘭哭了,哭得很保守,卻又傷心欲絕。
我并沒有跑遠,就躲藏在方蘭家屋后的樹叢里,偷窺著接下來會發生的一切。
我不知方蘭是見她父母那么無情和兇狠的獨斷,還是見我那么膽小的逃跑?反正,她已經哭了。我看見方蘭的手扶在那房屋的柱子上,她哭著哭著就慢慢地往下滑,慢慢地,她就滑倒在地,像犯了什么急病。方蘭的母親見狀便慌了手腳,她連忙起身跑過去,一把將女兒拉起來擁在懷里。她的嘴唇在不由自主地抽搐著,抽搐著,然后,她就撕聲啞氣的哭喊了起來——
“蘭,你啷咯了嘛蘭?蘭,你不要嚇我嘛蘭……”
方蘭低沉而又絕望的哭聲如一把生銹的鋸子,在我的心尖兒上鈍鈍地割來割去,而她母親一驚一乍的呼喊,又像一串驟然響起的炸彈,把我疼痛的心給炸得四分五裂!
3
我和方蘭約好要在土溪街上見面,可我在土溪街上等了兩天還是沒等來她的音訊。這兩天對我來說,就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這兩天,我一直幻想著:在某一瞬間,我眼前忽地一亮,然后,方蘭就站在我面前。是的,我只能用這種美好的想象來維持自己的情緒。
一遍又一遍,我失魂落魄地走在土溪街上;一遍又一遍,我想著心愛的方蘭,想得人都有些恍惚了,想得魂都已經不在了。后來的某一瞬,我忽然聽見身后有人喊我!嚇得我那早已飄遠了的魂魄于猛然間就回歸了我的身體。
——哦,原來是我讀中學時教我們物理的鄭老師。中學畢業以后,我就一直沒回過母校,也從沒去看望過鄭老師,這讓我在此時感到非常的慚愧與窘迫。
鄭老師問我:“柏林,你現在在哪里上班?”
我說:“在坪桃小學。”
他說:“你有美術特長,能寫會畫的,想個辦法調進中學去嘛。”
我說:“現在的調動,沒得人事關系就太難了,反正小學中學都是教書,我也懶得去低三下四的求人。”
他說:“你這脾氣同我以前一樣。不過,這年頭只會埋頭干工作也不行。”
我問:“鄭老師,你說我現在該怎么辦呢?”
他說:“找機會,找關系,跑調動唄!”
我說:“不,我說的不是工作方面的事。”
“那是什么事?”
興許是我那時那刻心里唯有方蘭,除此之外再無其他,所以,也不知為什么,我居然又莫名其妙地把自己與方蘭的事情,以及我內心的困惑與憂傷,就在那個時候,毫無保留地向鄭老師和盤托出了。
鄭老師聽畢,搖頭嘆了口氣,說:“余柏林呀余柏林,你好糊涂喲!你既是要同方蘭玩朋友,那又咋不事先給我通個氣呢?”
“鄭老師,您能幫我?”
“方蘭是我表侄女,是我看著長大的。她爸爸是有點不講道理,可他再不講道理也是方蘭的爸爸呀,你那天就不該跑嘛。”
“……那,我現在該咋辦?”
鄭老師點燃一支煙,若有所思地吸了兩口,望著空中飄散的煙霧,說:“現在,我猜她父親肯定還余怒未消,你得以靜制動,讓他先消消氣。等過幾天了,我再想辦法去給你們倆疏通疏通。”
“鄭老師萬歲!鄭老師萬歲!”我暗自在心里呼喊。
就在這時,方蘭的電話終于打過來了。聽到電話的鈴聲,我激動得心驚肉跳,以至于握住電話的手也明顯發抖。
方蘭問我在哪兒?我說在土溪。她叫我說話小聲一點兒,她說她現在是和她媽在一起的。
我問她要不要過來?她叫我再等一會兒,等她媽走了就過來。
果真,沒等多久方蘭就來了,只是她母親仍是跟她在一起的。
方蘭的母親一臉不悅,我厚著臉皮叫了她一聲孃孃,她不屑看我,眼睛死盯著方蘭。她問方蘭是要去播州還是要同她一塊兒回家?方蘭說要去播州。她說,你要去就快去,晚了可能就沒得車了。
我舍不得讓方蘭離去,卻又無力挽留她,只能眼望著她所坐的客車越走越遠,越走越遠,心里好大一片的酸楚。
回頭,方蘭的母親對我說:“余柏林,方蘭她爸爸的脾氣你是看到的,我勸你們倆還是分開算了。我家方蘭還小,我們目前不想讓她談這些事情,哪里有合適的你另作選擇吧。我這當孃孃的今天只能這么給你講,但我這么給你講了你都不聽的話,以后就別怪我們對你不客氣喲!”
我本想辯解幾句,但想起鄭老師的話我就忍住了那股沖動。我想,此刻,我再多的辯解應該都是多余的。
然后,方蘭母親又很不放心地問我:“余柏林,你這幾天是要去坪桃還是在土溪?”
我說:“我明天就去坪桃,學校還有很多的事。”
她猶豫片刻,說:“那我就先回去了,你以后若在哪里談成朋友了,結婚的時候說
一聲,我們還是要來喝杯喜酒的。”她的話讓我哭笑不得。
方蘭母親走后,我就撥通了方蘭的電話。我說我要坐下一班車去追她。方蘭叫我別去,叫我就安安心心地在土溪等她。
4
一天以后,方蘭的電話又打來了。我問她在哪兒?結果,一個陌生女孩在電話里說她不是方蘭而是方蘭的同學,她說方蘭病了,在醫院正發著高燒。我乍一聽,那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于是,我慌忙往車站趕去。當我乘坐的班車開出了差不多一半的路程時,我的手機又響了。聽到電話鈴聲,我的心就無比的緊張。我急促地沖著電話喊了一聲“喂!”。
“喂——”她在電話里拖聲懶洋地喊回應了我一聲喂。
我說:“你不是病了嗎?”
她說:“哪里呀!剛才我不在,是我那些同學給你打的電話,你不曉得,她們這伙人最喜歡騙人了。”
“哈哈哈!”我聽見,旁邊有一伙女生正在幸災樂禍地狂笑!
……
當晚,我和方蘭以及她的一大伙同學在播州市區的一家火鍋店吃飯。吃著吃著,我的手機又響了。是一個鄉下中年婦女的那種粗礪礪的聲音,她對我說:“喂!是余柏林不是?”
我忙說:“是,我就是。”
她似乎沒聽清我的回答,又問了一遍。
我說:“對,我就是。請問你是哪位?”
“我是方蘭她媽!”她說,“余柏林,你現在在哪點?你聽得到我說話不?”
幾個女孩的笑聲一浪超過一浪。方蘭豎起指頭往嘴沿上一放,所有笑聲戛然而止。我連忙撒謊說我是在坪桃小學。方蘭將剛放在嘴上的指頭調過來往我額上一戳。我把頭一偏,繼續打電話。
“孃孃,你找我有事嗎?”
“我來苦竹園拿你給方蘭的那床毯子。”她說,“余柏林,我問你,這毯子我是將它給你送到學校還是給你拿到你們家里去?”
我心里一緊,怕她真將這毯子拿到我們學校去,讓我那些同事知道了也難為情。于是,我連忙在電話里對她說:“拿到家里去,我爸我媽都在家。”
“既然要拿到你家里去,那你就得事先給家里面打個招呼。本來你叔叔說他要親自去的,后來方老國來請他去箍桶,看來明天就只有我去了。不過,你一定要先打個電話給你們家里面的人講好,你們那里的寨子大,明天我去了以后叫他們和和氣氣的把東西收了,一點兒也不要說多話,不然外人聽了影響不好。”
“行!”我說。
飯后,我就陪方蘭和她同學一起到播州文化廣場玩了一會兒。她的同學顯得很高興,硬拉著我陪她們在廣場照了幾張合影。回去的路上,那幾個同學有意放慢腳步,好讓我與方蘭單獨相處。我倆并肩走著,誰也沒說話,但彼此都能感覺到對方的心跳。不一會兒,我們就走到了她們的住處,然后我再返回自己住的那家小旅館。這時,方蘭又反過來送了我一段路。此時,夜已經很深了,僻靜的巷道行人甚少,走了一小段路后,我就對方蘭說:“你回去吧,早點休息,我明天一早就來喊你。”
方蘭停住了腳步,可她的手仍牽住我不放。瞬時,一股燥動的青春之火在我身體里騰地燃燒了起來,再如過電一般的涌遍我全身。我終于按捺不住一抱擁她入懷……然后,我們都被醉人的甜蜜給幸福地淹沒了。
從播州回來,我們并沒有去坪桃,在土溪場買了點菜,然后就直接去了苦竹園小學。國慶小長假期間,這鄉村小學的其他老師和學生們都回家了,整個學校就只有我和她。這段時間,我們倆就偷偷地把苦竹園小學當成了伊甸園。在這里,我們毫無顧忌將自己赤裸裸的交付出來,像一件神圣的禮物一樣,獻給對方,從而完成這世上最原始也最美麗的陰陽交合。我們已然穿越了時空,在萬物俱滅的感覺中,把自己還原成了當年的亞當與夏娃。是的,我們偷吃了禁果,我們有了原罪。
5
方蘭母親用背篼將那些東西背去我家時,我父母正鋪開攤子在堂屋內按等級分類烘烤好的煙葉。是的,烤煙,這就是我們家多年以來的主要經濟來源,我能順利讀書畢業并有了今天的這份工作,也主要得益于父母種烤煙。烤煙的經濟效益相比其他農作物要高些,但它的工序很復雜,其過程也伴隨著超常性的辛苦,相對種植、采摘、烘烤等工序來說,這分級扎把的活兒就算最輕松的了。
方蘭母親的到來讓我父母非常意外,我母親趕忙放下手中的煙葉,給方蘭母親端來一條板凳請她坐。方蘭母親沒坐,她進屋將背篼往我母親面前一放,說:“老表嫂,這些是你家余柏林和你們給方蘭買的東西,現在我全部都給你們背來了,你們撿出來看一下,看還差哪樣東西不?”
瞧方蘭母親這一舉動,再聽她這么一說,我母親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兒了,她心里頓時遭到一種猝不及防的打擊,臉上的表情也有些掛不住,無奈之下,她只好重新回到自己的坐位,貌似從容而淡定地選煙,沒有搭理方蘭母親。見我母親沒有回應,方蘭母親就將自己剛剛說過的那一句話又重復了一遍,這時,我母親忍住心頭的不悅,盡量輕描淡寫地回敬方蘭母親說:“我們給的這些東西是給方蘭的,又沒有給你。今天,若是方蘭親自背來的,那我一定撿;可是你背來的,我就是不撿,要撿你自己撿。”
“我撿就我撿。”方蘭母親低頭把那些東西一樣樣地拿出來,放在了我父母面前的煙板上。
我父親嘆了口氣,說:“既然你們硬要還這些東西,那我們也只好收下。雖然在物質上,這也算是還清楚了,但在感情上,我們仍然希望‘親戚不成情義在’,以后哪里有發財發富的,你們也好去另選高門。”
方蘭的母親鄙夷地將頭一偏,說:“我們哪里去選得到發財的哦?恐怕以后連你們家余柏林這種都找不到喲!”
我母親聽懂了她話里的含義,可又不好回嘴。
方蘭的母親背著空背篼轉身就走,她那兩股羊角辮在空背篼的沿口上很有力度地替她打著相應的節拍。
看著方蘭母親絕情地離去,我母親心里很難受,她鼻子一酸,就哭了。
我父親憤然地說:“我闖她媽的鬼喲!老子開他媽的這號親,真是遇到鬼了喲!”
我母親說:“我家柏林哪點差啦?我就不相信‘離了唐二就不跳戲’。等哪天我家柏林回來了,我就給他講:叫他別再去找她家姑娘了,這樣的岳父岳母誰受得了?”
我父親說:“你這話我也不贊成,這關姑娘啥子事?姑娘可還是一個好姑娘。”
6
兩個月后,方蘭在電話里緊張地對我說,她的“那個”沒來了,她整天憂心忡忡的,不知該咋辦?對于這個問題,我事先也擔心過,但后來因為瞎忙著一些學校的雜務事,就將這事兒忽略了。此刻聽方蘭這么一說,我仍然覺得這問題來得有點突然!在電話里,我吞吞吐吐地對方蘭說了一大堆安慰的話。我讓她別擔心,我說我一定會對她負責,若真是有了,我們就結婚。
“結婚?!你想得倒挺美哦!我父母的態度你又不是沒看見。最近,我媽說我三孃還準備給我介紹縣委宣傳部一個姓夏的。聽說他家在土溪場有房子,還有兩個門面哩!”
“你后悔啦?要是真后悔了現在也還來得及,我既然愛你,也應該尊重你的選擇。”
我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怎么會說出這樣的話來,興許,是我聽到她另有目標,心里就涌起醋意。
“余柏林,你咋用這口氣跟我說話呢?你知道這段時間我是怎么挺過來的嗎?”
方蘭說不下去了,我很明顯地聽到她在電話里哭。
“好好好,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
……
周末,我又騎上摩托,火速地奔往苦竹園。
學校早就放學了,冷清的校園不見一個人影。我拔通方蘭的電話,里面又是上次那個呼臺的電腦服務小姐回應我,她照例先說了一段外語,然后就無情地告訴我說,對不起,你所拔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連撥數遍都是這樣。接下來就是一陣陣的盲音,那盲音毫不留情地刺進我的耳朵,像無限蔓延的黑暗,讓我趨于絕望。
天快黑了,仍不見方蘭的影子,我只好打道回府。
半路上,我又接到了方蘭的電話,她說她知道我去找她。我問她怎么知道的?她說她剛才同她三孃們一起坐在夏德仁單位的小車上,親眼看見我騎著摩托飛快地飆過去,她使勁地喊了我兩聲,可惜隔著車窗玻璃,我沒能聽見。她說她一路上都在打我的電話,可偏偏又沒有信號。我問她在哪里?她說剛從夏德仁家出來。我問她干嗎要去夏德仁家?她說夏德仁的姐哥先給她們校長打了電話,校長說這是行政任務,是工作安排,不去不得行。
夏德仁是我師范的同學加老鄉,師范畢業時,為爭取縣實驗小學美術教師的崗位,他曾與我鬧了一點兒小矛盾。當時,教育局對師范畢業生的分配是實行設崗招考。而夏德仁沒能考過我,便嫉恨了我好一段時日。幸好,他后來分在了土溪小學,我卻被分在了坪桃小學。就因我倆都未能進入實驗小學,他反過來就又與我將關系恢復了原狀。夏德仁家原來就住在我家背后的那個巖底下,后來巖底下要修大電站,他家光是補助的搬遷費就得了六十多萬;現在在土溪場買地基修了四樓一底的大房子。另外,去年夏德仁的二姐嫁給了縣委羅書記的侄兒,夏德仁就很順利地改了行,調到縣委宣傳部去了。
哼!好你個夏德仁,虧我以前還把你當朋友。想到這里,我忽地又想起了師范的王老師,記得他曾在一節文選課上對我們說過:這世上,根本沒什么永恒的友誼,而只有永恒的利益!同樣,在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真正的朋友。其實,所謂的“朋友”,那無非就是可供相互依賴和利用的人,是關鍵時刻可以拿來出賣的人。他還說:你們別以為今天的同學之情真摯,等出了校門,說不準今天最好的朋友就是明天最大的敵人。當時,我們還責怪王老師的觀點偏激,說他是心理極為不健康。我現在才明白:王老師的話說得很準,很絕!
“你現在打算怎么辦?” 我問方蘭。
“我什么都沒想,就想馬上見到你。”
“方蘭,別怕”我說,“有我在,你什么也別怕。他夏德仁也沒什么了不起,他現在擁有的,我們以后照樣也能擁有。”
“不!余柏林,你別同他這么比,我想要的不是這些。”
7
春節過后,氣候乍暖還寒。
正月初一,按我們當地的風俗,我得去方蘭家拜新年。其實,我并不想去方蘭家,不想見她父母,但我卻很想見方蘭。所以,我還是去了。
我剛走進方蘭家院壩,就聽見他們一家人正在如開會一般的談論著什么。我一出現,她家養的大黃狗就叫開了。聽見狗叫,屋內的談話也就立刻打了住。方蘭拉開一條門縫往外瞅,見是我,她便出來為我接東西。
走進屋,我看見方蘭的父親板著臉,她母親也同樣板著臉。火爐的平面上零零碎碎撒著些瓜籽花生和幾顆水果糖。見是我,他們如臨大敵,沒喊我坐也沒邀請我吃爐桌上的零食。我強裝笑臉地喊了聲叔叔孃孃。方蘭的母親站起來,她將沾在身上的瓜籽殼拍了幾下就走開了,只有她父親用鼻音答應了我一聲。方蘭讓我坐下,不停地向我問這問那,還一股勁的將瓜籽和糖果往我手里塞。
不一會兒,方蘭的父親也走開了。方蘭將手罩在我耳邊,輕聲地說,她父母正在生她的氣。她還說家里不好玩,待會兒我們一起走林子里去玩。說罷,她將頭一揚,沖著她母親的方向大聲說道:“媽,今天天氣好,我讓余柏林陪我到林子里去撈松毛(松針)。”
“大年初一的,誰要你上山干活?”方蘭的母親沒好聲氣地回嘴道。
“我就是要去!” 方蘭不甘示弱。
……
那天的陽光熱情而透明,空氣也很舒心,而我們去的是一片幾乎沒有雜樹的松林,林子里滿地都鋪著厚厚的松針,踩上去軟綿綿的,很舒服。去時,我挑了個大草籃子,方蘭也背了個大背篼。我們是來撈干透了的松針回去備作生火煮飯所用的,這一點我非常明白。可這么好的天氣和這么靜的林子,還有這么清新的空氣,我又不忍浪費。放下籃子,我讓方蘭坐在自己身邊,碰巧我們腳邊有一叢剛剛盛開的蘭花正在散發著清香,我順手將花采上一朵插在方蘭的頭發上,在此過程中,我還一邊哼著那首已經老掉牙了的《天仙配》——
雙手摘下花一朵
我為娘子戴發間
可是,我如此這般的浪漫之舉并未博得方蘭相應的回應。此時,她一臉慍色,對我如此的討好,她很勉強地回了一個淡淡的苦笑。
我不解她的心思,一臉迷惑地問她怎么回事?
她雙手抱膝,兩眼死盯著地下的松針,說:“余柏林,現在,我們恐怕是真的要分手了。”
我的心一下就又懸在了半空中。
方蘭說:“我父母不準許我再繼續教書了,他們要讓我去‘殺廣’(到廣東等沿海城市打工)。”
“咋可能?我們好不容易才得到這份工作。他們要你放棄好端端的工作不干而去打工?他們,他們咋會這樣呢?”
“我也不曉得。”
沉默,沉默,還是沉默。
在沉默中,我聽見了風吹樹林的聲音,還有小鳥的叫聲,和遠方塵世中的那份隱隱約約的塵囂之聲。
事到如今,我還能說什么呢?
與此同時,方蘭的父親提著一把大柴刀,就在我與方蘭的沉默中走過去。
他要去哪兒?去干嗎?我們不知道。他走過我們身旁時,那眼睛高高地抬著,假裝沒有看見我們。其實,我明白,他的假裝不看實際上就是高度的關注。
我倆仍埋頭坐在那里一點沒動。方蘭的父親走過時,有意連續用鼻子咳嗽了兩聲。方蘭知道他這兩聲咳嗽意味著什么,待他離開后,她用肘關節碰了碰我,示意該趕快起身去撈松樹毛了,不然她父親會……到底會怎樣?我也不知道。
我們把撈回的干松毛放在柴房里堆好后她父親還沒回來。
我心里一直放不下方蘭剛才說的話,我問她:“你準備何時動身?”
她說:“后天吧。”
我又問:“你為啥要走得如此之急呢 ?”
她說:“其實我也不愿走,也想和你在一起,但是我爸我媽他們卻硬要讓我四姨孃把我帶到廣東去。”
方蘭的四姨孃在廣東打工,平時很少回來,這次一回來就碰上方蘭的父親說方蘭在一間條件很差的村小學教書,每個月領幾百塊錢的工資,且學校離家遠,要走很長很長的一段山路。方蘭的四姨孃聽了就撇了撇嘴,說:“二哥,你沒出過門不曉得外面的世界有多大多安逸,哪像我們這些鬼地方,一點意思都沒得。像方蘭這么年輕漂亮這么有前途的女娃兒,窩在我們這些鬼都打得死人的地方教書,一個月領那么點兒可憐的干工資,真是太寒酸太窩囊太沒得出息了!”
……
方蘭說:“其實,你早上來我家時,我和我媽也是剛剛才進屋。我們昨天下午去了我外婆家,我爸爸說年都顧不上過了,得抓緊去找我四姨孃。我不愿去,但我父母的態度很堅決。現在我的身份證、戶口冊、和工資冊等所有的證件都在他們手上。我爸爸說,雖然我從小學到中學的學費生活費等等一切都是我爺爺在管,沒花他們的錢,但讀師范時,我爺爺就去世了,我這三年的學業就是他們供我上的。他揚言說,若我這次再不聽他的話,他就要將我所有的證件全部燒掉。要不,他就讓我馬上拿四萬塊錢給他作撫養費,并從此斷絕父女關系。”
我說:“他們也太絕情了吧?”
她說:“你剛到我家院壩時,我爸爸還在說讓我同四姨孃一起去廣東!狗一叫,他知道有人來了,就沒說什么了。”我說:“這些,我都曉得。”
方蘭母親從屋子里轉出來,不懷好意地朝我們斜睨上一眼,然后又轉了回去。方蘭知道柴房不是藏身之處,便拉了我一把。我們順著柴房往左走數步又往右一拐,就拐進她家的豬圈背后。豬圈背后是茅廁坑,熏天的臭味充塞著我們的鼻子,我們只能忍著。
我問方蘭:“從內心出發,你對‘殺廣’感興趣嗎?”
她說:“別問我,我很矛盾。我參加工作第二個星期就認識你,然后就有了這么多麻煩,我頭腦里每天每時每刻想的都是你和我父母之間的事。我想怎樣去把這些關系協調好。每次回家之前我都在思索著怎樣回去面對父母,怎樣不讓或少讓他們生氣,但每次回去他們照常是非要鬧個天翻地覆不可。”
我說:“你不必想得太多,你要大膽的相信,我是真心真意地愛你的。當然,你父母也是愛你的,但他們愛你的方式是不對的”。
……方蘭又哭了,還是那種不出聲的哭。
我越想越窩火,就說:“方蘭,我們不能哭。你現在已經長大成人了,而且都已經參加工作了,你早己不再是父母的附屬品而是一個獨立的人。現在,我們情投意合自由戀愛,憑什么被人逼到茅廁口這種臭氣熏天的地方來說悄悄話?”
方蘭說:“不!余柏林,你不能這么說我父母。不管怎樣,他們都永遠是我父母而不是敵人。”
我說:“都啥時候了,你還這樣的固執?依我看呀,你父母就不配做父母,你不信,到最后吃虧的還是你自己。”
我快被氣瘋了,便不假思索地吐了幾句惡話,誰知說完調頭一看,方蘭的母親不知從何時起就站在了我們的身后。嗬喲!這下她可不得了了。她捋起圍腰揩了揩手上的油污,然后就用手指著我的鼻子把我臭罵了一通!她罵得真是低級庸俗不堪入耳。接著,就是方蘭的父親箭一般地從林子里沖出來!他手里還提著剛才我們看見的那把大柴刀。他沖到我面前,將柴刀高高舉過頭頂,罵道:“你枉自在教書,算哪檔次人物你難道都不曉得嗎?你本事沒得一個,還跑到老子名下來撒野,你信不信老子今天就兩刀剁死你!”
我沒跑。我想,我估計他也不敢砍我。因為砍了我,他就成了殺人犯,殺人償命,他不久就會被拉去槍斃。
見勢不妙,方蘭“咚”地一聲雙膝跪地,跪在她父親面前,跪在一片屎尿交加的茅廁板上,且雙膝蓋都被堅硬的茅廁板磕出了血。但方蘭顧不上疼痛,剛跪下去,她就順勢抱住了父親的雙腳,仰頭連哭帶喊,要她父親刀下留人,不然她就要一頭跳進這茅廁坑里去淹死。
……那個場景簡直是令我不堪回憶,每每憶起,我便會全身上下都會篩糠簸米般的打抖!
好在方蘭的哭喊聲真讓她父親片刻間猶豫了。也就在他猶豫的瞬間,方蘭的母親順勢奪過了那把柴刀。這樣,我才躲過了這一劫。
8
我在方蘭家呆不下去了,可又不想走,因為放不下方蘭,我不知她會作出怎么樣的抉擇。
方蘭的父親氣沖沖地走開了,她母親淚流滿面地走過去準備將女兒扶起來。她沒要她扶,起身徑直回屋去了。我很想跟著方蘭進屋去,想再在她耳邊說幾句悄悄話安慰安慰她。但我不敢,我怕她母親會繼續盯梢。
方蘭進屋將門閂一別,捂住被子就放聲大哭。我和方蘭母親都愣在門外,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方蘭的母親懷著深仇血恨般地剜了我一眼,然后,她又撩起圍腰擦了一把臉上的淚。再然后,她就很熟練地從另一扇門背后拖出掃帚在那兒假裝掃地。她一邊掃一邊又開始罵我。她罵我沒良心沒道德不知趣臉皮厚,罵我沒錢沒本事還要死死纏住她女兒不放,還說我存心要毀她女兒的前程。
我一聽就氣不打一處來,正想回嘴就想起了鄭老師的告誡,于是我又忍了下去。
方蘭的母親仍在沒完沒了地罵著,我實在聽不下去卻又不敢還嘴。
方蘭的哭聲在方蘭母親的罵聲中逐漸停息。方蘭母親罵累了想歇會兒,在這停頓的間隙中,我敏感地聽到方蘭在屋內不斷的弄出一種窸嗦之聲。我不知她是在給剛才碰傷的腳上藥還是在收拾行李準備去“殺廣”?
方蘭母親歇了一小會兒。在一小會兒的時間里,她似乎歇好了氣,也尋著了新的詞兒來正準備再度罵我一通!就在這時,我很詫異地發現一輛轎車在直逼我的眼球,我倏然覺著空氣中有一股難以捉摸的怪味在散布開來。
我眼睛一花,就看見夏德仁迫不急待的從車內出來了,并且還沖我一笑!然后,他就轉至后備箱去下禮品。我先以為是幻覺,使勁兒揉了揉眼再看,才確信這是不容置疑的事實。
方蘭父親也看見了夏德仁,他趕忙走過去接住了夏德仁遞來的一支上等好煙;方蘭的母親也看見了夏德仁,她也趕緊屁顛屁顛地迎上去同他打著招呼。而我,卻只能呆愣在那里,頭腦一片空白。
方蘭也聞聲走出屋來,她對夏德仁說:“夏德仁,你不用下這些東西了。不然待會兒又讓你將它們拿上車去多沒面子?另外,請你馬上把這車給我開走,我們家院壩停不下這么豪華的車。”
方蘭母親吸了一口氣,正欲在腦海里尋幾句惡毒的話來指責女兒,卻被方蘭父親及時阻止了。
夏德仁顯得很為難,終究,他還是撒謊說自己還有點事,就開著他的轎車逃跑了。
9
方蘭的四姨孃返城時并沒把方蘭帶走,她對方蘭的父親說:“二哥,我們這次開回來的小車空間真是太小了,座位也有限,待下次回來時,我一定把方蘭帶出去。”
……可最終,方蘭還是走了。她沒去廣東找四姨孃,而去了浙江的溫州。
許多日子后的一天,方蘭終于給我打來了電話,而且是用一個陌生的外地號碼打來的。在這之前,我打她原來的電話一直是關機。聽到她的聲音,我的心很痛。我忙問:“你現在哪里?”
她說:“浙江溫州。”
我問:“你怎么跑到溫州去了?怎么不給我講一聲?對了,學校這邊的工作你是怎么安排的呢?”
她說:“你的問題這么多,我從何說起呢?我來溫州只是一種緣份。因為我在家實在呆不下去了,我父母成天的吼我,罵我,逼我出來打工。我那天趕土溪場,見土溪車站有開往浙江溫州的班車,我就上車坐過來了。之所以沒給你講,是怕連累你。學校那邊我暫時是打電話給校長請的病假。”
我問:“那你在溫州是進的什么廠?”
她說:“沒進廠。現在這邊的廠都不好進,沒有熟人介紹根本進不了。而且,找工作也很難。所以,我先是在一家舞廳里唱歌,待遇還不錯,但沒上幾天班又覺得自己不適應那種場合。出來后又去了一家酒店當服務員,具體工作就是抹桌端盤子什么的。這幾天肚子有些不舒服,就請了幾天假,呆在寢室里暫時沒出門。”
我問:“你是不是真的病了?要不,我馬上就來看你。”
她說:“我沒啥病,也不用你管我”。
想著方蘭離去的情形,我真想狠狠的抽自己幾個耳光。
后來的好長一段時間,我打方蘭的電話又無法接通。后來的后來,我由于對方蘭的相思,已經無法正常給學生們上課了。為此,校長找我談過兩次話,他說年輕人談戀愛很正常,但不能因此而影響教學,應該把主要心思用在學生身上,這樣才無愧于教師的稱號。我明白自己的處境,又不能給學校領導一個合理的解釋。最后,我說自己身體欠佳,想請個長假。校長說,長假他不能批,得通過教育局。我實在撐不住了,寫了張假條放在辦公桌上就去了浙江溫州。
我在溫州找到方蘭,發現她居然在醫院里保胎。她吊著氧氣躺在病床上,很虛弱的樣子。我將剛買的水果和一束花放在了她的床頭。她輕輕睜開眼,見是我,臉一下就紅了。我走過去抓住她柔弱的手。她仍不愿看我,也沒打算將手抽回去。
我俯下身低聲說:“對不起,我……我……我錯了。”
方蘭什么也沒說,就流淚。
一個醫生走進來,操著并不標準的普通話對方蘭說:“今天是星期六,藥房沒人上班,所以有一種藥暫時拿不到,只能給你換一種。”
方蘭點了點頭。醫生轉身又出去了。
我明白方蘭還在恨我,恨我在她坦誠面前的自私,恨我在她離開時的絕情。
一股強烈的酸楚感從我心里涌上喉嚨,壓也壓不住。我哭了,淚水奔瀉而出。
過了好久,方蘭才終于抬眼看我了。
我趕緊握緊她的手,說:“方蘭,我錯了,我不能讓你離開我。我今天來就是向你賠罪的,你想解恨,就給我幾個耳光吧!”
方蘭望著我,沒什么明確的表示。我索性松開手,自責地給自己幾個狠狠的耳光。
這時,方蘭抬起了手。不知是示意我別難過還是想替我擦淚。
我想,她應該是原諒我了。
10
從溫州回到土溪,我們沒去坪桃也沒去苦竹園,我想,我此時還是先送方蘭回家為好。事到如今,我們也不想瞞家人了,我父母那邊好說,但她父母就不好說了。我們為這一決定在路途中想了很久,從離開溫州起,我們一直被這個問題糾纏著。
在土溪下車后,方蘭無比的緊張。望著自己這“挺身而出”的形象,她窘得不成樣子。我想,她最怕的應該是碰見熟人。可正好在這時,我們又偏偏被鄭老師碰上了。
鄭老師聽了我們的具體情況后,習慣性地吸了一陣煙。然后,他再意味深長地搖了搖頭。我與方蘭都懷揣著一顆忐忑之心,我們在期待著鄭老師的發言。
鄭老師在抽足香煙后終于說話了,他問:“你們的結婚手續是否辦好?”
我說:“暫時沒辦,想抓緊把喜酒辦了再去登記,不然,方蘭的體型會更讓她在親朋面前很難為情。”
但是我的想法遭到了鄭老師的嚴厲批評!
他說:“你倆枉自是知書識理的老師,怎么連一點法律意識都沒有呢?”
他說:“你們不辦結婚手續就想結婚生子,到時候在社會上的影響不好且不說,沒有結婚證就辦不了生育證,沒有生育證,任何醫院都不敢給你們接生。如果這樣,到時在生小孩的問題上出了什么意外,我看你們怎么辦?還有,沒有生育證就屬于計劃外生育,就違反國家計生法的規定,到時候,你們倆可能就連這份教書工作都保不住了!”
鄭老師的話讓我突然發現了事情的嚴重性。事不宜遲,我們馬上就和鄭老師告辭,帶著有關證件直奔坪桃鎮上。
照相,復印證件,登記,簽字摁手印,取證,一切事務都辦得很順利。在坪桃政府大樓上的民政股辦公室里,一雙雙眼睛盯著她的大肚子,讓她十分窘迫。
拿到印有大紅色雙喜字樣的結婚證,我們既如獲至寶又如釋負重。走出政府大樓,我們彼此會心一笑。
可是,剛辦完手續,方蘭的身體就撐不住了。
其實,早在去坪桃的路上她就覺得身體不適,為了不耽誤手續的辦理,她一直硬撐著。我將心愛的方蘭攙扶到學校(我自己的寢室內),才知道更要命的事情將要發生了。方蘭的下體又開始像當初在溫州時一樣的出血,衛生巾浸透了不說,褲子都被染紅了一大塊,我趕緊背著她往坪桃醫院趕去。
方蘭伏在我背上如一具死尸,她真是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了。而我背著她也如醉酒似的——雙腳打飄!我怕傷著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敢用力摟她。而這松不得又緊不得的背法實在吃力,我的手很快就麻痹了。方蘭伏在我背上很微弱地喚我的名字,我邊走邊應著她、哄著她。她說她好怕,我鼓勵她要堅強,要挺住,有我在就什么也別怕。她說她懷疑自己要死了,我說不會的,我們的婚姻才剛剛開始,我還要愛你一輩子哩!
去醫院的路本來不遠,可我們卻走了很久很久。
在醫院,醫生告訴我:方蘭的情況很不好,要盡量少運動,最好躺床上,直到臨產分娩。
由于方蘭行動不便,我們就暫時在學校住了下來。我每天都盡可能地服侍好她。這期間,我還抽空去了一趟縣城,為她買了兩套孕婦裝,又在超市里幫她買了許多營養品。怕她整天躺著無聊,我還去書店買了一些孕婦保健方面的書籍。
我越來越覺得自己離不開她了。
11
來坪桃后的第二天,我就又回到了班上,回到了教室。
我走后,學校一直沒能請到人代課。學校本來就人手不夠,老師們幾乎都是包班,每個人的課都很多。當我再次出現在教室門口時,學生們因沒有老師上課在教室里吵得亂哄哄的。校長之前在黑板上給他們抄了點題,由于沒人管,學生們就沒去做。我原來選任的幾個班干部倒表現得不錯,他們每人手執一根荊竹條,像小老師似的站在講臺上,使勁將荊竹條敲打在桌子上。然而那些不聽話的同學早就習慣了他們的這一舉動,根本沒將他們放在眼里。
我輕聲慢步地走進教室,同學們都傻了眼,教室瞬間就安靜了下來。我沒說話,我已經不知道該對孩子們說什么了。這段時間,我就像粗心的父母一樣把他們給遺棄了。我沒因紀律不好而批評班上的任何一個學生,因為我對不起他們。接下來,就有學生問我去哪兒了?我說我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去辦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也有學生問我還要不要再去?我說不去了,老師再也不去了,老師舍不得你們。我的聲音不由自主的有些哽咽了,這時,我也看見班上有好幾個女同學也跟著在悄悄地抹淚。
幾天后,我接到了鄭老師打來的電話,他說他又去了一趟方蘭家。
我忙問情況怎樣?
鄭老師說,方蘭的父母被我與方蘭偷偷要了孩子這件事情,以及背著他們去辦理了結婚登記手續的行為氣得不行,說方蘭給他們丟盡了祖宗八代的臉,他們沒有這樣的女兒和女婿。這些都不足為懼,最令人擔心與害怕的,是方蘭父親說,你們若真要結婚,那除非是從他的尸體上跨過去!
方蘭說,她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她不知我們最終的結果究竟會怎樣?
其實我的內心也惴惴不安,但我不能說。
方蘭說:“其實,我們每個人一直以來都在以自我為中心,習慣了站在自己的立場去看待與思考問題,我們總是考慮自己的太多而忽略了別人內心的感受,如果站在他人的立場來看,我們過去和現在所做的一切,或許全都是錯的,就比如我們倆——想必命運本來就沒打算要安排我們倆在一起,我們只是風中飄過的兩片葉子,我們的緣分應該就只是偶然的相交,然后各自遠離。但我們都不相信命運,就固執相信自己,相信內心的感覺,所以從相交之時起,我們就開始在心里牽引著對方,不想分開。于是我們就這么跌跌撞撞地走過了那么艱難的一段路。其實,回頭來看,或許正是因為我們心中的固執、僥幸和盲目的自信,才讓彼此都會落得今天這么悲傷的下場……”
經方蘭這么一說,我也感覺冥冥中仿佛真有一雙隱形的大手在左右我們的命運,或許,我們真的就不該走到這一步來。不過,我很想說,我們今天走到這一步,也是被逼的。這難道不也是命運的安排嗎?是的,我就是不甘心命運的安排,就是想要通過自己的努力去爭取屬于自己的真愛與幸福,這難道也有錯嗎?但我還是不能這樣說,我必須得保持冷靜,方才有可能在她父母面前化險為夷,而且都還得碰運氣。
……
我深知方蘭的內心比我更加難受。這段時間以來,一切壓力她都只能默默承受,毫無怨言。
12
方蘭的肚了一天天地大了起來,我的擔憂也一天天地加重了。
“五一”節到了,學校的老師們都在討論著該去何處旅游度假,我卻一點兒心情也沒有參與他們的談論。我明白:眼下,自己急于要做的,就是趁這“五一”假趕回土溪,去請鄭老師陪著我們到方蘭家與方蘭的父母談判我們的婚姻大事。
其實,我最初與方蘭的認識,也是經我的一位遠房親戚,也是方蘭的鄰居文老師來介紹的。文老師當初在鄉下一間村小學代課,后來,因一直沒機會轉正,就被下放回家務農了。但因為他教過書,人們仍習慣尊稱他為文老師。說來我怕見笑,當初,我與方蘭的相識還是依靠媒人的介紹。是的。我作為一個小學教師,且來自農村,工資少,地位低,在社會上,在人群中,極少有人瞧得起。同時,我自己也常常因此而自感卑微,寡言少語。所以,我的婚姻大事就這么被一再耽擱,一拖再拖,一晃,自己就老大不小,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典型的“剩男”。此時,我父母越發著急。當然,我自己也暗中著急。但事實上,有正式工作的女孩子都瞧不上我這個身份低微的小學教師,而沒工作的女孩子大多外出打工去了,她們寧愿嫁一個收入可觀的打工仔,也不愿找我這種窮教書的。急呀!但急也沒用。所幸的是,后來有一天,我父母在一個趕場天碰到了文老師,并從他的口中打聽到了方蘭剛從師范畢業,還沒有男朋友。我父母當即就請文老師作媒前去提親。文老師當時就有些猶豫,他說,方蘭的父母有點不好說話。要不,我改天有空了去一趟苦竹園,去幫余柏林把方蘭的電話號碼問來。然后,讓余柏林自己打電話給她。反正現在都是新時代了,就讓他們年輕人自己去交往吧。就這樣,我與方蘭的戀愛就算是開始了。其實,這戀愛的過程也很平常,不外乎就是打電話,發短信,約會,出游……沒有多少時日,咱們就熟了,彼此感覺都很投緣,慢慢地,就開始無話不說,在一起總舍不得分開。后來有一次,我在電話里得知她受涼感冒了,專程去鎮上的醫院給她開了藥,還買了一床毯子給她送去。再后來……是的,再后來我們也就同居了。
好了,不扯遠了。我還是來說說這當下的事情吧。在當下,我最急需的事情就是去請鄭老師為媒,然后讓他陪我們一起,再次去一趟方蘭家。
俗話說:只有換親,沒有換媒。這話的意思是說:男女婚嫁的媒人是不能更換的,否則,前任媒人會認為你懷疑他(她)的辦事能力而心生不悅,然后,可能就會從中作梗,去挑唆雙方,激化矛盾,最后,就使這一樁婚事以失敗而告終。但后來,“只有換親,沒有換媒。”這話被人們說著說著,就神化了,就像是一句符咒,讓人們認為:只要中途換媒,就是一個不祥的大忌!似乎也不論什么原因,只要換了媒,這樁婚事就必然會毀于一旦!
其實我們都心知肚明,我與方蘭之間本來是沒有任何矛盾的,我們之間的問題,不是我與方蘭的問題,也不是媒人文老師的問題,而是方蘭父母的問題。說到底,就是方蘭父母嫌我太窮了,而且不僅僅是窮,還一點社會關系都沒有,連幫方蘭調動個工作都辦不到。于是,他們就怕自家女兒跟著我會受苦;跟著我沒房子住,沒車開;怕她女兒找我這么一個窮女婿會讓他們覺得在人前掉價,沒面子。但現在,我與方蘭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他父母再反對我們也必須得去面對,并盡可能的去爭取能得到他們的寬容與祝福。
于是,我想了又想,想了又想,還是決定去請鄭老師出面。就算是換媒,就算是犯忌,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還好,鄭老師真算是我的大恩人。盡管前面為我們的事情他已經操了不少心,但這次我去請他,他依然一點兒也沒推辭。
考慮到方蘭的身體情況,我在士溪包了輛面包車。
那天,正好方蘭的父母親和她弟弟都在家。方蘭的父母對我們的到來并不歡迎,只有她弟弟還算熱情地接待了我們。幾句禮節性的客套話說過之后,鄭老師就開始將話題引入到我與方蘭的事情上來了。他先從我與方蘭的緣分與愛情講起,隨后,又講到了現代社會的婚戀觀,然后還委婉地向方蘭的父母提了幾點合理化的建議。接著,他又代表我向方蘭的父母打探彩禮的問題。
在鄭老師發言的時候,方蘭的父親始終都板著臉不說話;方蘭的母親沒板臉,但面無表情,和板著臉差不多。方蘭腆著肚子,低著頭在一旁坐著,像一個犯錯而受罰的小學生。方蘭的弟弟則像局外人,他有些不明就里地瞪著眼瞧瞧這個又瞧瞧那個,同樣不說話。
過了好一陣子,方蘭才微微地抬頭,她說:“我……我……我們……我們都已經登記了,我……我想……”
方蘭父親狠狠地深吸了一口氣,這口氣使得他渾身一下子就充滿了一種蓄勢待發的力量。他對鄭老師說:“他表叔,這是我們家的事,與你無關,你若不想受到牽連就馬上走人!”然后,他又對我說:“余柏林,既然你們都辦了手續,我已管不了了。今天就算你狠!但你也別太驕傲,若把我逼急了,就是殺人我也敢!”最后,他又對方蘭說:“方蘭,你既然決定要跟他余柏林,從此就沒我這個爸爸,我也沒你這個女兒!但你必須先把我對你的扶養費算清!”
鄭老師無法忍受方蘭父親再繼續這么講下去,就及時地叫了一聲老表哥,想以這一聲“表哥”的提醒來打斷他那些偏激的絕情話語,并再次趁機給他一些勸導。可是,方蘭父親沒回眼看他,就說:“她表叔,我曉得你又想批評我,但今天就請你死了這條心!你若識相就趁早閉嘴,不然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鄭老師張著嘴合不上來。方蘭也一時無語,就哭。
好一會兒后,鄭老師才無奈地搖了搖頭,將一個還未燃盡的煙蒂放在腳下碾滅了。我起身扶起方蘭。鄭老師也站了起來。方蘭的父親突然抓住方蘭,使出渾身的力氣扇了她兩個耳光。方蘭沒有躲,只是用手護著肚子。方蘭的母親也一點兒沒動,仿佛她丈夫打的不是自己的女兒。這時,我一個箭步沖過去,站在了他們父女之間。我對方蘭的父親說:“對不起,作為方蘭的丈夫,我必須要保護她。現在,我就警告你:你若膽敢再動她一根毫毛,我今天就對你不客氣了!”
鄭老師見勢不好,忙一邊拖住我,一邊勸我稍安勿燥。
“賬都還沒有算清就想走,沒那么便宜!”
“要多少你自個兒定個價吧?”我真是被氣得不行了。
“小時候那幾年算一萬塊,師范這三年的學費生活費共計三萬,馬上拿錢馬上走人,從此我們脫離父女關系,以后就算我死在荒山野嶺也不用你們收尸!”
這下,我與方蘭都無言作答了。方蘭的父親站了起來,他頭顱高昂,目光如火,全身的肌肉都充滿了一種不可匹敵的力量。我扶著方蘭從屋里走出來,她依著我的肩,攥緊我的手,我們一起走到了院壩邊。方蘭在院壩邊停了下來,流著淚再次回頭望了一眼父親和母親,然后說:“爸爸,媽,我是一個不孝的女兒,我……我現在要走了,我……我……我欠你們的錢……一定……一定會還的。”
13
鄭老師去方蘭家回來沒幾天,我父親又去找過他一次。之前,他已在當地請了一位頗有名氣的八字先生,為我與方蘭的婚事擇好了結婚日子。父親不知我們剛與鄭老師去過方蘭家,更不知我們在那里所發生的事情。當然,也不知方蘭的父親說過:我們要想結婚除非從他尸體上跨過去的話。
這天,我父親為鄭老師提來了一只非常厚實的“媒把腿”(一只連帶著大部分豬屁股的豬腿)。以前,當地人談婚論嫁是要講究三回九轉,燒香放話的,現代人越來越圖簡單,都時興三次合在一次,就那么一回。按理說,現在為別人做媒乃是一件很合算的美事,不過我們的這件美事輪到鄭老師名下就也沒那么簡單了,我明白鄭老師為了我們的事情也是傷透了腦筋。
鄭老師還是收下了我父親的禮物,但他不想再去方蘭家找她父母談話了。他對我父親說了我們辦結婚證的事,當然也匯報了他前一次去方蘭家的情況。我父親不信方蘭的父親真會那么絕情。鄭老師建議我父親不必再送什么彩禮到方蘭家,直接將這財物轉交給我與方蘭,讓我們自行辦理婚事。我父親不服,他說方蘭父母絕情絕義,而他卻重感情和負責任,他要堅持為我們操辦婚事然后心里才踏實。
鄭老師犯難了,他遇著了這兩個都很倔強的人。
14
記得方蘭父親說過這么一句話:我若要與方蘭結婚,就除非先從他尸體上跨過去!這句話是他作為方蘭父親時說的,而現在,他已經不想當這個父親,所以就不再阻撓我與方蘭的婚事了。但方蘭母親卻說方蘭也是她十月懷胎生出來的,她要認方蘭這個女兒。但她卻提了一個讓我猝不及防的條件——她要一萬二千塊錢的彩禮。
我說:“我沒錢。”
她說:“你有錢無錢與我無關,我只曉得一萬二千塊錢的彩禮是如今嫁娶的最低標準。別家嫁女都是冰箱彩電洗衣機的,我養的姑娘不疤不麻不跛不瞎,憑什么一點身價都沒有?再說,我是拿這錢去為你們買東西,又不是干要你們的。”
我無言以對。
她稍微緩了一口氣,然后又接著說:“這年頭,別人家嫁女都在時興買轎車了,我看你這個樣子,轎車自然就不用提了,還有,就是冰箱彩電洗衣機那些電器也都不用提了,但你那輛摩托車都已經騎得快報廢了,這次結婚總得重新買一輛摩托車吧?還有,別人家嫁女,男方都是要買‘三金’的,我也不要求你必須買‘三金’,但‘一金’你總得要買吧?其他雜七雜八的都不說了,但床上用品你總得要準備吧?還有酒席,大操大辦也就不必了,但左鄰右舍和三親六戚的我們總得通知一下,你總得讓我們簡簡單單地請個客吧?”
我無言以對,只好四處借錢。然而,要在短期內借足這些錢實在不易,可事已至此,我又不能退縮。
我夜以繼日地為借錢而奔走,能想的辦法都想了,能找的人也都找了,但還是沒能湊足這一萬二干塊錢。無奈之下,我只好再次向父母伸手。是的,作為一個都已經參加工作并領到了工資的人,還伸手向父母要錢的確很羞愧,但我每月兩百多元的工資,日常花銷都捉襟見肘,哪里還有余錢?而此時,除了我父母,又有誰會來幫我呢?只是,我父母手里也沒有錢,他們一輩子辛辛苦苦地種烤煙,換來的錢全部讓我讀書給花光了,不僅如此,還欠下了不少債務。
面臨這棘手的一萬二干塊彩禮錢,我們一家人都感到了山窮水盡實在無計可施,最后,我父母決定賣掉家里所有能賣錢的東西,其中包括他們的棺材。
我總算是湊齊了這一萬二干塊的彩禮錢,終于可以明正言順地與方蘭結婚了!這對我和方蘭來說,可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但不知為什么,我們卻怎么也高興不起來。
我們的婚禮辦得可算是超級簡單。不僅如此,還因為方蘭未婚先孕的事情早已人所皆知,所以按我們當地的風俗,不是黃花閨女就不能從正門進堂屋。
當天,方蘭被一個老女人牽著,由右邊的小門進了我家堂屋,她把頭埋得很低,很屈辱的樣子。我心里也很難受,慌忙過去迎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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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方蘭剛拜過堂,一家人都還沒來得及長長地舒口氣或伸個懶腰,方蘭的父親就匆匆忙忙地走了。得到他去世的消息,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兒。方蘭更是受不了打擊,一急,就把我們的女兒提前生了出來。
關于我岳父的死,還得從我岳母說起:
按我們當地的風俗,姑娘打發出門三天后要由娘家人接回來玩幾天。我們結婚三天后,我岳母問岳父要不要接方蘭回去?其實,他們來不來接,方蘭都不會回去,因為她的身體不允許她隨便走動。但方蘭的父親不想再聽見有人在他面前提起方蘭,他說,打發出門了的姑娘就是潑出去的米湯,還管她干嗎?方蘭母親說,你不去接我去!她父親不準,她母親又不依,于是,就再次爆發了戰爭。當然,戰爭的結果就是她母親一氣之下偷偷跑到我家來了。
我岳母到來的時候,我正好在煮飯。這天的飯是一頓團圓飯,按理是該由方蘭來煮的,但考慮到她的身體情況,我就只好代勞了。我想,我岳母能來吃我們的團圓飯,算是給足了我面子。于是,我忙迎上去脆生生地喊了她一聲“親媽”(對岳母的稱呼),然后,我就激動得無所適從了,幸好我父母此時從屋里走了出來,歡欣鼓舞地來迎接親家母的大駕光臨。
那天,我岳母身穿了一身土布衣服,頭發也亂蓬蓬的。她見了我們,一掃當初背東西來我家退還時的威風,而變得相當的拘謹和畏懼。吃過飯,我岳母就主動跟方蘭講起了悄悄話,講得甚是動情,講著講著,她竟然像孩子一樣很委屈地哭了起來。
我岳母來我家的第三天,方蘭又突然肚子疼痛,我將她送到土溪醫院,我岳母也跟著去了。
方蘭的主要問題就是胎盤前墜,醫生說預產期沒到,必須臥床休息,一點兒也不能亂動。她真的就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醫生在她的屁股下面墊了好幾個枕頭,每天給她吊幾瓶鹽水,再量幾次體溫。醫生還提醒我,要隨時注意觀察方蘭的情況,做好生產的準備。
幾天鹽水吊下來,方蘭的情況有了好轉。
一天,方蘭趁母親不在,就悄悄對我講起了關于她母親的事。她先問我知不知道她母親這次為何要來看她?我說:“她能來看你就說明她仍然是關心你愛你的,母親擔心自己的女兒這太正常不過了嘛。”方蘭說:“也不完全是這么回事。”我問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說她爸爸把她媽打了!我說:“我怎么沒看出來呢?”方蘭示意我把岳母帶來的口袋遞給她,她拉開拉鏈,掏出幾綹帶血的頭發,說這就她父親毆打母親的證據。我心里忍不住泛起一陣悲涼。她說:“我媽這次已鐵了心不回去了,等我把孩了生了她就要出去‘殺廣’,去找我弟。”
可是,我岳父就在這時喝了農藥,喝了整整一大瓶氧化樂果!幾個鄰居把他送到土溪醫院,盡管醫生為他洗了腸胃,但為時已晚。當時岳母還在開水房替我打水,得知我岳父吃農藥,她的心猛然一沉,手里的保溫瓶“啪”地掉在了地上,開水遍地橫流。
我岳父見了我岳母,他很吃力地問她怎么會在這里?我岳母說因為方蘭也在醫院,她很快就要生了。此刻,我岳父體內的毒素已經攻心,他還想說句什么,卻沒能夠再說出來,只好用最后的一絲力氣在臉上擠出了一個苦笑的表情,然后,他全身抽搐,雙腿猛蹬幾下就去了。
當時,我本想去急診科看望一下我岳父的,但方蘭這邊又抽不開身。方蘭一激動,肚子又疼痛了起來,醫生說她的宮口都開了,得立即準備接生。
方蘭被婦產科的一群醫生護士急急忙忙地送進了手術室。
我忐忑不安地等候在手術室門口,過了好一陣,一個護士抱著一個嬰兒出來,說,方蘭家屬,你老婆生了,是個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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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女兒長得真乖,眼睛亮汪汪的,很萌,像一個干凈而純粹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