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此等候

吳凱風

時光總會在某個時刻，讓我們迷失在昨天與今天之間，把二者之間的距離切割得很近，又拉伸得很遠。

我是在開車經過女兒曾經就讀的學校門口時，突然迷失的。那一刻，我無意識地踩了一腳剎車，驚擾了戴著耳機聽歌的女兒，她坐在旁邊，問我，爸爸，你看到了什么？我回過神說，看到了你走出校門口，臉上有幸福，也有沮喪，有興奮，也有憂愁。

女兒摘下耳機，朝校門口望。此時，校門口車輛依舊擁堵，人群密集。在這個時間點，這是一種非常正常的現象。一群群像我當年一樣的年輕人，或抄著雙手，或背著雙手，或蹲著，或站著，帶著充滿愛的表情，眼睛注視著那扇已開啟的校門，等候一個身影的出現，所有與旁人的交流都是游離的，心不在焉的。

路燈依舊明亮地照著校門口的一草一木，我一扭頭，看到了曾經的我，站在那一群人中間，帶著笑，望著校門口。我同他們一樣年輕，一樣充滿活力。

我問女兒，你看到了什么？女兒回答，我看到了一群人。

我笑，女兒也笑。

我笑里噙著淚水，女兒笑里裝著愜意。

女兒是在讀小學三年級那年，跟隨我進城讀書的。我已經忘記了她曾就讀的農村老家的小學校門，不記得那里有沒有真正意義的校門。印象中，只是下午某個固定時刻，看到女兒的書包擱置在家中的飯桌上，就知道她回來了，但不見人，女兒跑出去玩鬧了。我從沒有在那個校門口等候過。

此后進了城，小學時，校門口一到放學，就會聚集很多接孩子的老人。因離家近，孩子通常由爺爺奶奶接送。我家女兒也不例外，由奶奶負責，從沒上過一天學的奶奶，當了一回讀書郎，上學路上，為女兒背著書包，放學路上，為女兒背著書包，樂此不疲。

初中、高中離家遠了，爺爺奶奶不能勝任接送的工作，校門口就出現了如我一般年紀的人，每天準點到達，準點在熟悉的地點等候。不論陰晴雨雪，也不論日升月落，臉上始終帶著同樣充滿愛的表情。

女兒在等候中長大，幼稚的臉龐逐漸寫滿了堅毅，柔弱的雙腳邁出了鏗鏘的步伐，一天天如小鳥一樣，飛出父母的懷抱，飛向更廣袤的天地。我們卻在等候中變老，年輕的臉龐逐漸爬滿了皺紋，矯健的雙腳不能再健步如飛，我們已沒有理由聚在校門口等候，分享等候的各種喜與憂，我們悄然隱退在熙熙攘攘的人海里，如飛鳥不留痕跡地飛過這個曾停留過的校門口。

我轉過頭問女兒，今天的家庭作業多嗎？女兒笑得更燦爛。她回答，我已經上大學了，今天沒有家庭作業。我輕輕地“哦”了一聲，拍了一下腦門兒。女兒都已經考入理想的大學了，我心底為何還是希望女兒停留在那個需要我等候的校門口？

我扭頭，再望向校門口，仿佛又看到了那個曾經的我，站在那一群人的中間，臉上帶著同樣充滿愛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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