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英
我們村是個5000人的大村,也是當時公社的所在地,大街上有一個供銷社。
趙宏偉的媽媽就是在自己的哥哥當上供銷社主任之后,去里面上班的,她做的是售貨員,負責賣各種糕點,里面就包括槽子糕。趙宏偉的媽媽上班后不久,人們突然發現傍晚回家的時候,她手里總是拿著一張草紙,由于包裹得不嚴實,里面包著的兩塊槽子糕很容易看到。這個女人從從容容在街上走過,對碰到的每個人都要笑一笑,卻從來不停下自己的腳步。
我們這群孩子的眼睛,在大街上,都被趙宏偉媽媽手里的那兩塊槽子糕牢牢拴住了。我們甚至想,唉,做這個女人的兒子該多好呀,天天有槽子糕吃。在學校的操場上,我們經常問趙宏偉:“你家天天有槽子糕呵!”趙宏偉總是一臉漠然,會不屑地哼一聲。我們又問:“槽子糕好吃嗎?”他還是那一聲:“哼——”趙宏偉這一“哼”仿佛是對我們真誠羨慕的不屑,但又好像不是。
一個月后,一天下午,在課堂上趙宏偉鬧起肚子來,疼得他在地上打滾兒。老師一看嚇壞了,急忙背上他,在我們幾個男生的護衛下,直奔公社的衛生院。半路上,老師讓人趕緊通知趙宏偉的父母,快點兒來衛生院。趙宏偉在衛生院躺了三天,才回來上學。
有一天下午放學后,趙宏偉將我們幾個要好的小伙伴約到村外,神神秘秘地對我們說:“知道我為啥鬧肚子嗎?都是我媽媽手里那兩塊槽子糕害的。那兩塊槽子糕是發霉的,供銷社不要了,我媽媽說不能吃,不能吃,可她卻天天提來提去的,那天中午我趁她不注意就吃了,沒想到剛上課就肚子疼。”停頓了一下,他接著說:“不過,我也算因禍得福,真的吃了一塊槽子糕,我媽媽看我鬧肚子住院,就花五毛錢買了兩塊槽子糕給我養病,那槽子糕又香又軟又甜,真的很好吃。可惜我只吃了一塊,另一塊給我妹妹了。”
“哦,槽子糕本來就是又香又軟又甜的。”我們也都這樣自以為是地說。
晚上回到家里,躺在炕上,睡不著,悄悄對母親說:“槽子糕是又香又軟又甜的,趙宏偉吃過,我啥時候能吃一塊啊?”母親聽了,哽了一下,酸酸地說了聲:“睡吧!”外面,夜很。黑。
那一年是1966年,我8歲,終于知道了槽子糕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