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和茶

郭春艷

也許因為人生滋味太清淡，人們總是在水里加上些東西，刺激味蕾，獲得快感。

咖啡，茶，就這樣參與到我的生活里，但我喝咖啡喝茶都不上癮，覺得口渴了就喝白開水，覺得吃得油膩了就喝茶，覺得嘴里淡而無味就喝咖啡，生理需要大于精神需要，其實想想挺無趣的。后來是出版社約我寫一本關于咖啡的書，我才翻閱圖書了解咖啡的前世今生，也去了咖啡館體驗一下小資情調，拿鐵、愛爾蘭、卡布奇諾、意式咖啡、清咖啡，都試了口味。我最喜歡卡布奇諾，喜歡杯子上那層奶沫，那是云彩落在了咖啡上，喝著微甜不苦，全是暖昧的想象。那時我30多歲，還沒歷盡滄桑，也沒有情感波折，可能覺得日子就是這樣的滋味吧？

那一陣子，張愛玲是城市女人擁躉的偶像，很多人都學著她去喝咖啡。我也去讀張愛玲的書，發現她確實喜歡喝咖啡。在隨筆《雙聲》中，她描述和炎櫻逛街買鞋后到咖啡館歇腳，“在咖啡館里，每個人一塊兒奶油蛋糕，另外要一份奶油;一杯熱巧克力加奶油，另外要一份奶油”。喝完咖啡，從咖啡店里走出來時已是黑夜，她們的家差不多一樣遠近，卻是一個在東一個在西，可炎櫻堅持要張愛玲送她回家。看出那時的張愛玲還有著少女情懷。及至老年，臺灣的水晶先生去美國采訪她，看見她一氣兒喝了四杯咖啡，她說自己一喝咖啡就停不下來，咖啡是她保持清醒的一劑藥。可以看出來，老年的張愛玲已經沒有當初在上海喝咖啡的浪漫情致了，歲月就是一壺水，將生命的咖啡漸漸沖得淡而無味，再也開不出清郁的花，人生的種種顧盼終于凝成了一種手勢，蒼涼而無奈，那青春的焦香也只能存在于她的文字和回憶中了。

張愛玲的文字刻薄，透著隱隱的冷暗暗的狠，人性的蒼涼浮在她那杯咖啡上，苦澀。同樣是作家的村上春樹卻相反，他的文字里也漾著咖啡香，卻散著人性的溫度。他講過一個故事：在北海道臨近公路的一座小村莊里有一家咖啡館，懸掛著巨幅招牌。同往常一樣，那天也有很多客人在喝咖啡，咖啡館內彌漫著咖啡馨香。“咖啡！”年輕的轟炸手從空中看見了巨幅招牌上的那兩個字。“咖啡？”駕駛員問。“哦！我看到了一塊寫著咖啡的招牌。”他看到了招牌的一角落滿了雪花，在二月午后陽光的照射下，美極了。轟炸者仿佛俯身嗅到了咖啡的香氣，想到遠在家鄉的情人和家人，正捧著一杯咖啡，等著他的歸來。于是，心底涌上的溫柔擊潰了他的決意，他再也按不下那個發射按鈕。“有時，所謂人生，不過是一杯咖啡所縈繞的溫暖。”一杯物質的體貼所帶來的精神安慰，便是村上春樹所要表達的情致。而我，更喜歡村上春樹這一杯咖啡，香暖、溫情，足以撫慰每個人寂寞的心。

我總覺得，咖啡和茶是兩種滋味、意味都不相同的飲料。

咖啡是深情濃郁的，蘊含著西方式的悲憫情懷。風雨浸潤成褐色的咖啡豆，經烘焙磨煮，早已是把人間風雨凝成蒼老的顏色，然后在精致的杯中洇化成一種哲學，從苦中啖出清冽的才是智者。法國巴黎塞納河的左岸有一家著名的丁香咖啡館，那里的侍者就曾有幸見過作家夏加爾、亨利·米勒、喬伊斯、海明威和畫家畢加索等名流大咖。海明威就是在這家咖啡館構思了小說《太陽照樣升起》，丁香咖啡館至今還保存著一張“海明威之椅”和一道名為“海明威胡椒牛排”的招牌菜。離此不遠的雙偶咖啡館也接待過薩特和他的女友西蒙娜。左岸的咖啡館代表一種內心深沉的人文氣質。巴黎人喝咖啡，品嘗物質以外的愉悅，成了一種時尚。咖啡是實質的形體，但是咖啡隱含的精神無形卻深邃。一杯樸實單純的咖啡，不用昂貴，不用過分講究，但一定要有人文氣質繚繞，要有文學藝術相融。

茶是透明天真的，散著中國式的禪意。蜷曲的茶葉，一經沸水沖泡，滾出的是澄明的前世，啜出的是清冽的今生。秦淮河邊，記得朱自清春來約人到山寺去吃桃子，那時節桃花尚未開放，朱自清心不甘，扯著嗓子對道人喊：“沒有桃子，得沏茶喝。”一眾人等喝了一通兒茶，這才平了氣，談笑而歸。老舍初會冰心，不敢喊茶，只等冰心施茶。但后來再到冰心家，老舍就敢大聲喊茶了。記得冰心和吳文藻婚后在燕京大學燕南園生活時，有一天，聞一多、梁實秋結伴同來，剛剛坐定，卻說出去一下再回，原來是去買了煙和茶葉來，此后，冰心家才有意識地備了待客的茶和煙。俞平伯是在茶店喝了茶，吃了一盤干豆腐絲和兩個燒餅后，登上夫子廟前停泊的一只畫舫，懶洋洋地躺到藤椅上，對著船夫喊“快開船吧”，槳聲響了，于是有了《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茶，是一種飲料，也是一份情禮，還是一懷簡單的心思。

我以為，喝咖啡的人欲望深厚，有精神潔癖，總愛把簡單的事情弄復雜了，而喝茶的人大多淡泊，能把瑣碎和庸常繞指成柔，像豐子愷。

豐子愷一生有四位良友：煙、酒、茶和唱機。“四友”經常出現在他的小畫中，穿插著一脈脈生活情趣：姐姐縫衣，弟弟上學，大人醉酒，娃娃捉迷藏，鄰家爺爺喝醉歸家，自家媽媽出門買菜。寥寥幾筆，就撲出陣陣生活的熱度。他的畫中不經意間也流露著茶的閑適與趣味。《人散后，一鉤新月天如水》中，新月如鉤，藍天如水，雅室內竹簾半掛，茶幾上一把茶壺，數個茶杯，剛剛還是良朋對酌，轉眼人走茶涼，唯茶香尚存。《小灶燈前自煮茶》中，一中年人坐在窗臺前，懸掛的油燈下，正用爐子扇火燒水，候水沖茶，爐邊放著一卷書。深夜無人，主人從柴米油鹽的瑣碎中脫身出來，與茶為伴，其風雅及禪意呼之欲出。豐子愷的小畫稚拙憨趣，看似毫無心機，卻是智慧蘊藉，是一種深藏不露的高明，是一份至情至性的純潔。他的視角是機俏的，他的筆法是靈動的，他的語言是風趣的，他的墨線是簡淡的，而這一切，皆是因為他的心是清澈的。謙和的豐子愷，儒雅的豐子愷，用字和墨挑破紅塵心機，告訴世人這樣的道理：童心是詩性的智慧，老成是純熟的審美，二者融合，才能達到“平淡即是絢爛之極”的自然之美。這就是喝茶者的終極境界吧？

咖啡深情，茶天真。不同的飲料代表了不同的氣質，但不是選擇了茶的人一定天真，端起咖啡杯的人一定深情。修為在心中，心懷感恩和悲憫的人，即使飲一杯白開水，也同樣讓人欽敬。

責任編輯：江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