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恩

白景雙

高中幾位老師的影子每逢教師節來臨便會重現眼前，溫暖如初。

我讀高三的那年秋天，天格外的高、太陽格外的明亮，照在教導主任李老師臉上。天津知青出身的他，顯得格外矮壯敦實，板寸頭、圓臉龐，大眼睛生動熱情。“可以，這個學生去年參加全縣數理化競賽時成績不錯，來吧！”領著沒有轉學關系的我來求李主任的是當老師的堂哥。他很感激，我也像卸掉千斤重擔一樣告別他開始了轉校學習。之后，李老師給我講數學，韋達定理、線性代數講得棒極了，我的數學成績蹭蹭提高，高考那年那個十八分線性代數加分題，答上來的很少，我輕松得分。

這時我最怕領我轉學的趙老師，他是我的班主任兼語文老師。我是小說迷，但是語文成績平平，常遭他批評。他小眼睛晶亮，不怒自威，我壓力很大。更為重要的是，他親自到我家做通我哥嫂工作，說通教導主任，使我無轉學手續能夠入學讀書。之前我在養父家讀高二，學習成績突出，養父怕我考飛了，不讓我讀完，我被迫回到親生父母身邊讀高三，哥嫂是否愿意供？懾于養父吵鬧，原高中不給我開轉學關系。趙老師聽堂哥說我學習成績好，親自來到我家做哥嫂工作，他騎著自行車跑十幾里路，在堂哥陪伴下拎著兩包月餅，昏黃燈光中走進我家，父母哥嫂很是驚訝。吃晚飯時，趙老師溫言細語地說：“你弟弟這成績應屆生不多，你父親年齡大了，沒能力供他讀書，現在供不供你弟弟讀書就在你們夫妻倆了！你們有困難，我可以幫一把。”這話讓希望弟弟通過讀書出息的哥哥很是激動，他紅著臉說：“弟弟愿意讀，我這當哥的沒得說，考上大學供他，考不上給他娶媳婦成家;趙老師您放心，你是我們家的大恩人。”哥哥表了決心，嫂子微笑通過。我感激得說不出話來，決心好好學習考上大學報答趙老師。這使得我對趙老師的尊敬到了怕的程度，恩重生威呀。

1980年，我國改革開放轟轟烈烈，全國上下男女老少好學之風亙古未有，其后鮮見。讀高三的我雖然偶爾夜晚偷跑出去看露天電影《紅樓夢》，電燈下通宵借讀小說，但是學習成績始終名列前茅。1980年我如愿考上了大學，報考和入學時老師們對我的幫助同樣令我此生難忘，每每想起，那份師恩令我莫名感動，思念不已。

東北赤峰地區的七月雖然趕不上我工作的中原地區暑熱難耐，中午也有三十五六度高溫。我考完大學后每日幫助父親哥哥干些農活之外，便躺在鋪上口袋片子的屋地上睡大覺。一天中午，高中化學和英語張老師氣喘吁吁地推開我家院門，將兩輛自行車靠到墻邊后進到屋里直喊喝水。媽媽忙著倒熱水，他們尋到水舀子舀出涼水咕咚咚地喝了起來，喝完邊擦汗邊坐到炕沿上說：“抓緊讓學生騎自行車去公社坐班車趕到縣里，明天體檢！”起身迎接老師的我知道被錄取了，高興地說我不會騎自行車，便轉身沖出堂屋后門，向著公社所在地方向狂奔，跑出七八里地時物理孫老師如風而來，他用自行車接上我繼續飛奔。真巧，我們趕到候車點時，遼寧北票開往敖漢旗新惠鎮的長途汽車到了，孫老師千叮嚀萬囑咐地把我送上長途客車，轉身又向學校走去。我在乘客擁擠中透過車窗看著孫老師瘦削的背影，他推著自行車在慢慢地走著，此時他已精疲力竭，再也蹬不動了。

就這樣，我在老師們的幫助下擠上了當年讀大學的班車。高原古城讀書，我努力學習，夢想留學。可是一段時間校報上發表了我的詩歌，當地文學期刊發表了我的兩篇散文，我又做起文學夢來，一度向《人民文學》《鴨綠江》《芒種》等文學刊物投稿，屢投不中后陷入迷茫。這時我去信請教語文趙老師，他回信狠狠地批了我：“文學青年多的是，成龍的寥寥無幾，你能保證成龍嗎？不能成龍就是蟲，誰來養你養你父母？好好學習功課，畢業后努力工作，成家立業，五十多歲后生活有了來源，也有了閱歷，再做文學夢也不遲，成功了意外收獲，不成功也沒損失。”挨了批評的我懸崖勒馬，孜孜向學，畢業后支援邊疆，建設呼倫貝爾大草原深處的煤礦，90年代又轉戰黃河岸邊建設新礦區，工作起來不舍晝夜，積極進取，直到在報效祖國的專業道路上有了毫厘貢獻的今天，才有閑暇的業余時光挑燈夜讀，享受起爬格子的幸福來。這時我才真正悟到干好本職工作，業余重溫文學舊夢的快樂，也深切認識到干一行愛一行，甘于付出才是一個人利國利家利自己的正確道路。

如今金秋如昔，我想起前年回老家赤峰探親，教物理的孫老師、教化學的張老師，十幾位高中同學聚餐時說起的往事。孫老師高興地對我說：“你那時多難呀！父母年紀大供不起，家庭成分是富農，政審時，你們大隊書記很牛，說你家是富農，參加生產隊勞動時調皮搗蛋，咋能上大學？我和后勤朱老師狠狠地批評了他，說啥時候了？還講成分。”聽到孫老師說起這些我壓根就不知道的情況時，我猛地喝了幾杯白酒，熱血上涌，感慨萬分，那是個什么樣的時代呢？道路出現曲折，社會呈現混亂，人為劃線，三六九等，置法律于不顧，擾亂了社會秩序，坑害了許多人，阻礙了中華民族的發展腳步。現在想來，真得感謝我的老師，感謝一代又一代共產黨人，他們扭轉了乾坤，給了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歷史契機，我們才有了民富國強的祖國，才有了昂首闊步新時代的今天。

我的高中老師們現在都已樂度夕陽時光，那次我沒有來得及去看望已經遷居科爾沁大草原的趙老師，托物流送去一份心意，數學李老師早已調回老家天津，聯系不上。但是我心里有了暗暗地打算，今后工作之余努力尋找其他幾位老師，感激他們給我的教育和教誨，愿他們生命的夕陽中照進我們的過午陽光，讓我們的人生更溫暖、歲月更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