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料

戴應琦

韓料盯著那篇課文很久了。她的視線逐漸模糊，眼前一行字變成了三行。等她發覺自己神游時，腦袋早就碰上書本了。她郁悶地嘆了口氣，摘下眼鏡，按了按高度近視的眼球———她認為這么做有益于保護視力。

這么長的課文她沒背下來多少，只好從頭再讀，讀幾遍再背。反復幾遍后總算勉強背完一大半，她懶得再背，合上書，從書包里掏出厚厚的日記本。

6月14日晴轉多云

天氣很悶，估計明天要下雨。

她在日記本上寫了兩行字，忽然停了下來，她在想來福。

幾天前的晚上，她背著書包跟媽媽一起回來，看到草叢里晃動著一團白色的毛球。她好奇地走過去看———一只毛茸茸的小奶貓。小奶貓大概聽見了腳步聲，悄悄地縮起腦袋，還把尾巴收回腳邊。

“可愛死了！”韓料激動極了，又不敢表現得太明顯，她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怎樣做才能既不驚動它，又能上前摸一摸。

“料料，看什么呢？”媽媽走過來好奇地張望。

“媽，貓咪！”韓料抓住媽媽的袖口，小聲又激動地告訴她。

如果不是沒寫完作業，我能在樓下和來福（小貓咪）待到十點半。

在6月2日那天的日記里，她這樣寫，順帶給小奶貓起了名字。雖然“來福”這個名字比較土，而且聽上去更適合小狗崽，但韓料就想這么稱呼它。韓料自戀地想，自己的名字還像男生呢，不一樣是個小美女！

其實韓料原本不叫韓料。她原本叫韓洛，是爸爸取的名字。但在她上幼兒園小班時父母離婚了，媽媽覺得要承擔好照顧女兒的責任，于是將韓洛改成了韓料。

自從上了高二，韓料的成績嚴重下滑。她每次看著自己考了一點兒分數的卷子就很頹喪，但臉上還裝作不在乎的樣子。不過她知道自己的問題，晚睡、熬夜、看各種小說，連一本廣告雜志她都能津津有味地看半天。這讓她上課時經常犯困、開小差。

6月4日那天的日記里，韓料是這么寫的：

今天回來，又看到來福。沾了雨水的石板太涼了，一只幼崽在這里藏身，會感冒的吧。我居然沒有找到東西給它墊一下……

今天，媽媽問我要不要養它。我以為我聽錯了，她看著我又重復了一遍：抱回去養養看吧。

我以為自己會三秒之內抱起來福回家，但事實上我只是愣在原地，我拿什么去養來福？去哪里給它買籠子、貓爬架、貓糧？要花多少錢，要注意什么……我有這個時間和承擔責任的能力嗎？

也許是三秒，也許是三分鐘，我感覺自己的腿肚子正在微微顫抖。我竟然回答不上來哪怕一個問句。

原來我沒有能力養一只貓。

韓料很難過，她發現自己真的沒有能力去養一只貓。這也就意味著，她沒有能力為自己的喜愛負責。她隱約看到媽媽頭上閃動的幾根斑白的發絲，可媽媽連45歲都不到。韓料第一次恨自己無能為力。

她還是拒絕了媽媽的提議。媽媽很詫異，但如韓料想的一樣，她確實看上去像松了口氣的樣子。意識到母親的愛，那一瞬間韓料變得自責而愧疚，壓得她喘不過氣來，想哭又流不出眼淚。進家門之后她悄悄在電腦上查詢了養貓的價格，幾串數字下來讓她對養貓的事望而卻步。

6月4日之后，她再也沒提想養貓的事。

她最近走神兒越來越嚴重。她在日記本上草草記完學校發生的事，就把日記本塞回了書包。晚自習下課鈴正好響了，她背起沉重的書包走出校門。

車里氣氛比較凝重。媽媽斟酌了一會兒開口道：“料料，來福好像被軋死了。”

韓料呆住了，手里的媽媽帶來的飯團散開，米粒滾落下來。她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拿紙巾去擦座椅，忽然又頓住，紙巾按在眼睛上開始低聲哭泣。她不想壓抑自己，哭得越來越大聲，號啕的聲音仿佛穿越回小時候被同學嘲笑名字像男生的日子。太多情緒宣泄如洪水開閘，包括大考失利，包括對自己無力的憎恨，包括對來福慘死的悲痛與不可置信。

媽媽沒有阻止她，只是偶爾安慰幾句。她哭累了，窩在座椅上昏昏欲睡。

“死的也不一定是來福呀……料料，別太難過了，小區里的小奶貓又不是只有來福一只，對吧……”

家門口，韓料看到那個有個黑白毛球的箱子里，那團鮮活的生命不在原位，眼淚再次“唰”地流下來了。———“如果我選擇養它，它就不會死掉了。”她這么告訴自己。

6月15日，韓料把自己寫著“12天奇緣”的日記撕了下來，同給來福準備的紙箱一起燒掉。她默默地把灰燼堆在一起，用粉筆把這個小堆圈起來，在旁邊放了朵藍色的花。

筆記本缺了正反6頁，韓料用力地撫平褶皺。

她在那一天長大。

名師點評

每一個處在成長期的少年都渴望用自己尚且稚嫩的雙手去主宰自己的命運。文中的韓料是個書背不下來、考試排名倒數的“差生”，一次路邊邂逅，讓她遇到了弱小無助的來福。她心疼小貓，卻在母親同意收養時猶豫了，因為她突然意識到了自己對現實的無能為力。這種無力感在得知來福可能遭遇不測的消息后，連同往日所掩飾的挫敗感徹底將她擊潰。無奈的抉擇、無常的命運，與小貓12天的奇緣帶來的悲喜讓一個女孩在瞬間長大。作者用細膩的筆觸為我們揭示了成長過程的艱辛：一路反抗、掙扎終將在經歷苦痛后，學會接納，破繭成蝶。（忻微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