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愿
——靈山秀水雞足山

◆ 田學

人的一生中，有些事需要你篤定，比如面對自己的心。

一

一再耽擱，終于在秋日里起程。距離只是百公里而已，作為二寶媽出門不易。二十四歲以前出門獨來獨往，生完宇哥以后，漸漸習慣了群居生活，最怕獨自出門。就如那句誰說過的：“單身的女子是燕子，自由自在翱翔藍天；結婚的女子是鴿子，圍著自己巢穴遠近有度；生孩子后的女子是鴨子，整天守著自己的圈舍不愿遠行。”再次復述這話語，突然有種悲涼之意。

約個伴吧，來一次以了愿為目的的家鄉之旅。妹妹是我一等閨蜜，不二人選。請一天假期，加之周末兩天剛好。再給宇爸打電話時，他多慮的語氣中有不解，出語阻撓。我當然不依，便脫口而出“只是告知你，并不是征求你的意見”。電話的另一頭，嗯嗯著就掛了。心頭爽快與責怪并存，不禁莞爾。

出門常常習慣帶一本書，這次帶著差別詩叢之一的白木的《天上大雨》詩集。購買此書是看云南昭通才女詩人楊碧薇的朋友圈后，購買了《坐在對面的愛情》，收到書后發現是一個系列的詩集，便把澤嬰、紫石、王原君、白木、老刀幾位的詩集也一起買來，想透過文字看看我們這一代詩人的所思所想所悟。白木的有些詩是極具禪味的，此行的雞足山是中國五大佛教名山之一，一路上讀他的詩歌，可為我的禪意之旅增添些特殊的味兒。

午時抵達下關，妹妹來電約同吃午飯，我未從命。想見在下關的同學苗，很快收到她的回復，昨晚夜班的她極速起床趕來跟我赴約。與其說是一次短暫的相聚，不如說我只是路過，順便回鍋了我們的友誼。

二

事與愿違是正常態，事事遂愿只是一種追逐的美好。我和妹妹收拾妥后已是下午三點，發往雞足山的每天三趟車，已經全部離開，我們能選擇的余地還剩兩種。其一從下關出發至賓川轉車至雞足山，但相對耗費時間。其二，包一輛車一個半小時左右直達雞足山，費用將近三倍。權衡后，包車出發兩百元人民幣，搭上一輛劉姓彌渡師傅的車。一路上，劉師傅講著這些年他載過的形形色色前往雞足山的游客故事。我突然有種感覺冒出來，跑車的師傅如果寫文章素材一定很多。一路上我保留了自己的故事，不想把我的秘密分享給下一位乘客，只聽著劉師傅滔滔不絕。

師傅走老路，時間也比一個半小時多一些，但不愿計較，只要平安到達便可。在太陽昏黃的下午五點左右，我們抵達雞足山腳下的寺前村。這村莊我在二零一七年來過，有很好的印象。登記入住后，對房間和院落的裝修都喜歡。黃昏的太陽暖暖的斜照在我們住的“寫武”房間門框上，院子里一左一右兩棵清香樹，院子的南面安放了茶臺，旁邊有一圓形拱門緊閉，三房一照壁的白族民居院落里非常安靜、古樸。院落背面有一條山谷溪流，潺潺流水聲不絕于耳，偶爾有鳥鳴、汽車聲、摩托聲和狗吠，不缺現代元素，卻有靈山獨有的韻味。

放下行囊，出門“覓食”前，我邀妹妹到村子溜達一圈，憑著記憶一直往村子的西面的村道斜坡上行進。村道大約兩米左右寬，不窄不寬的石板路左邊有條小溝渠，三面水泥。水還算清澈，有人家在水上面安放石板。沿著房屋墻角的地方是裸露的，倒也清秀。每一家的大門都非常氣派，或多或少有些雕龍畫鳳的裝飾物，一眼看過去完全沒有新修的做作，全是透露著光陰氣息的老門，門上的對聯早在風雨陽光的眷顧下褪色，有種淡淡的鄉愁味兒。順著蜿蜒的村道，向上再向上，不知不覺走到先前來過的核桃林。遺憾在游客經濟時代，它變成了“樹屋”旅店。順著紅磚圍墻游走一圈后不舍地離開。行走至村道盡頭，柏樹叢、牽牛花和一些雜草，綠的綠、紅的紅完全不是蕭瑟的秋，這里的光陰更慢些，村道兩邊的青苔也生機勃勃。發現進入山林后，妹妹邀約返回。

我倆順著來時路回村，在岔路口便聽著水流聲而去。行至箐溝處，架有一座小橋，箐溝兩側各種樹木掩映泛著雪白水花的溪水，輕快地唱著山歌小曲而過，所有聲響被隱匿在水聲之外。順水而下，一路只有我倆，倒也愜意。我倆感嘆靈山腳下的舒適之余，閑逛到寺前村的村口廊橋處，一米斜陽落在橋面的木凳上，透著愜意和幸福，我踱步過去，自然落座，就如重逢夢境一般。

半夜，院子里指揮倒車的男人聲，把我的耳朵叫醒，隨著一片嘈雜，昆明腔調的女人聲跳入耳，聲音消失后，又沉入夢境。

一覺醒來，時間尚早。早餐吃了一碗面條、一碗米線后，在院子里踱步，終于在清醒的早晨，記住了“瓦筑·朝鳳居別院”這個我住了一夜的民宿。阿姨端過早餐來，一碗一碗放在客堂木桌上，我抬頭那一刻發現背景墻上幾只紛飛的白鴿上面，寫著“朝澈堂”三字,方才與民宿對面山箐里的潺潺流水聯系起來，頓時感受到這民宿主人的詩心。

三

天空干凈透藍，買票入山。搭車至祝圣寺附近停車場，穿過林間小道至祝圣寺，早晨的太陽散發著耀眼光芒，仿佛太陽在這靈山之地就是普照的佛光。不小心從南面側門入了祝圣寺，后覺不妥再從南至東的側門繞出寺院，再一次從正門逐一禮拜、敬香。每次到雞足山，最先朝拜的都是祝圣寺，源于它是停車后進山的第一座寺廟吧。

把虔誠放入心頭，一一叩拜每一尊我經過的佛菩薩，祈求清吉平安。在祝圣寺除了拜佛，每次都會到寺廟西南角的虛云老和尚的舍利塔前禮拜，虛云老和尚是中國近代歷史上一個真實的、有血有肉的“真佛”，他傳奇的一身贏得了無數人的稱贊和敬仰。

到虛云老和尚的舍利塔時，有兩位居士正在打理塔周圍的雜草。我繞塔時，剛好目光與一位女居士相對，她微笑著對我說：“阿彌陀佛，隨喜。”我回應微笑，不懂得如何回答，以更加虔誠之心圍塔轉行，轉完塔敬香、禮拜，而后離開。一個人心靜的時候，會感覺舌尖清甜，那一刻我便是如此。

原本計劃步行山中的每一座寺，以我倆的腳力，大概需要幾天，時間有限，只得擇一二朝拜。在香會街看過雞足山的寺廟地圖后，確定下一站為虛云寺。去虛云寺原由有二，其一是朝拜、其二是送一件禮物。在前往雞足山的前兩天，聯系了虛云寺的惟升方丈，方丈到江西參加虛云老和尚圓寂六十周年紀念活動。遺憾，此行未能謀面。先前在微信上跟惟升方丈交談過，如能晤面開示甚好。惟升方丈博學，看過他所著的《虛云老和尚的足跡》一書后更是敬佩不已，他還善詩文，寫一手好字。

陽光把山林捂暖，絲絲霧氣升騰，步行把身體里的眾多細胞激活，本來膚色偏黑的臉上泛起紅光。一路向西南方向行進，一轉彎見紅色字體“虛云寺”三字嵌在灰青色的大石頭上立于路旁的翠色林木中，臺階次第而上延伸至遠處的山林間。抬起微酸的腳踏上臺階，感受著周遭的靜謐，呼吸稍有急促，行至林木盛茂處，抬頭一幢青磚青瓦的氣派牌坊立于小路上方，頓時神秘與莊重之氣迎面而來。穿過牌坊繼續前行，眼看竹林深處透出點點棗紅，定睛一看是寺廟外墻壁。轉過彎來，一座青瓦紅墻的門樓站在對面，門樓正上方大理石刻“不二門”三字，字體色黑、溫潤，仿佛用一種包容的姿態接納著前來修行、朝拜的眾生。

那一刻，陽光點點光斑如花朵一樣裝飾起虛云寺的外墻，寺門多了光影韻味。隨階而入，提起右腳往右邊入寺，恭敬的禮拜立于正門過堂的彌勒佛，順右側朝拜金剛，而后入中院，院中那棵百年古梅樹沒有沾染半點秋意，綠意盎然、枝繁葉茂。樹干的木牌上雕刻著虛云老和尚生前贊美此梅樹的一首詩：

天道循環豈數哉，一陽初復透三才。

梅花早布人間信，葭管時飛琴上灰。

按候應知陰已往，占云可決泰將來。

這般默露天心處，獨有禪翁預解懷。

此詩韻味深長，雖不能完全理解詩中之意，虛云老和尚獨到的文字已俘獲我心。

時值清晨，香客甚少。虛云寺莊嚴清幽，殿宇樓閣軒昂有度。我調勻呼吸，點燃手中的香柱敬上香爐。此時大雄寶殿北側一偏殿門欄處的凳子上，坐著一位黑衣女子正在品茶，她目光嫻靜，我望向她時，她正沉浸在茶香之中。我和妹妹進入大雄寶殿禮拜，隨喜布施后再行至虛云老和尚紀念館，瞻仰大德。奇怪當天寺里沒有遇見一位出家人，等我們返回方才女子喝茶的地方只留下一壺茶和一只茶杯，整個院子靜得出奇，只有我的心跳聲稍微突兀。我挨個房間查看，將近十來分鐘沒見一人，感覺自己誤入夢境，有種醒不來之感。

正當疑惑之時，一聲鐵門的嘎吱聲打破了窒息的平靜，聲音傳出的方向走來的正是剛才喝茶的女子。欣喜又局促，不知道如何稱呼，詢問后得亞楠師兄之稱謂，便將贈與惟升方丈的毛筆寄給她轉交。至此雞足山行的原由之一得以了卻，逐起程至金頂寺了愿。

四

兩年多沒有長距離徒步，如愿生完二寶棠妹后，一身贅肉。步行上山實屬不易，喘息聲和腳步聲交替著前行。行至索道路口時，一只老猴坐守路中，等待游客投食后讓行。可惜它失算了，我倆步行上山不乘纜車，它無奈的蹲守著，后面的游客中一男子帶著小孩走近逗老猴，老猴不爽發出尖叫，小孩被突然跳起的老猴嚇出哭腔，工作人員跑過來把老猴驅走。

我們笑著繼續趕路，走出五十多米后發現有幾只猴兒蹲坐在路沿上，有幾只在野草叢中覓食，有幾只散漫地曬著太陽，一個大概十多只的猴群沒有半點怕人的意味。一只健壯的猴兒看見我妹妹手里的塑料袋，徑直向我們走過來，走近后發現是香火便不屑地走開。另一邊的平臺上，一家三口悠閑地蹲坐著，猴寶寶被爸爸擁在懷里，猴媽媽就那樣愜意地挨著它們坐著，十分溫馨。妹妹提議把背包里的糕點拿出來喂它們，我提醒安全起見加之我們所帶食物太少，會被猴群圍攻，便放棄投食。

越走越累，我成了妹妹的拖油瓶。她一個勁地在前面喊，到后面就開始嘲笑我太胖。不舍美景的我邊走邊拍更是拖慢速度，偶遇難得的景致會要求妹妹走回程幫忙拍照，她實在不耐煩時，我只有深吸一口氣快步追上。路上遇見下山的阿姨、奶奶們會鼓勵我們加油，上山的我們偶爾被超越，中途還遇見修繕寺廟的大型馬幫，穿越之感油然而生。越接近山頂風景越是旖旎，各種佛語石刻、亭閣、修行孔洞、抬頭所見縹緲云朵以及偶爾蒸騰的霧氣，伴著一路各色野花夾道，頓感靈山之神秘。

攀爬至華首門時，前往朝拜。遠眺石壁東側的崖壁下的群山，云霧蒸騰亦真亦幻，幾分仙境之氣襲來。巧遇一行喇嘛誦經朝拜，除了誦唱聲和佛音，吸引我目光的是西南角落寺廟庇蔭處一磕長頭的尼姑。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一遍一遍的重復著起身、下俯磕長頭的動作，仿佛世界只有她一人。在她的感召下，心生敬仰的我在華首門的崖壁前磕頭三十五次，感念我走過的三十五年。也許是速度太快，也許是未吃午餐，拜完三十五次后我竟然有些眩暈感。稍作休息后，我和妹妹輪流到淚泉洗禮，妹妹回來時滿臉神秘的微笑。一問才知道，原來淚泉水很少，她太用力打得太多又不好意思倒回去，就轉身問后面一位男子是否需要，那男子準備用手去接時，被身后的女子制止，說這種虔誠的事需要自己動手，妹妹立馬被自己的多此一舉逗笑。

關于華首門，在惟升師傅的著作《虛云老和尚的足跡》一書中有一段描述。虛云和尚從山門靈山一會坊經石梁橋、玉虹橋來到華首門。華首門高寬三丈三，是一圓拱形的天然石門，門縫、門鎖顯然。虛云和尚敬香禮拜時，忽聞“當！——當！——當！——”的三聲鐘響，在雞足靈山上空久久回蕩。當時，虛云和尚賦有《華首門》詩一首：

西來福地擁禪關，絕壁懸巖聳翠鬢。

洞里天機千萬劫，門前月色幾重山。

襕衣守待龍華會，竹杖看生鼠嚙斑。

到此跏趺閑坐聽，曹溪一水響潺潺。

在場信眾聽到鐘聲皆歡呼禮拜，說，聽老人講“我等常人朝拜石門，心誠則可聞木魚或磬聲；若有佛菩薩來朝拜石門，則可聞天鐘。”這豈不是早有預示。虛云和尚是佛菩薩，那一天恰逢虛云老和尚四十九歲生辰。

因為熟記書中此段描述，我也想在磕頭后聽得一二木魚之聲。無奈也許是傳說，也許我不夠虔誠，滿耳只有風聲。憶起方才在華首門磕長頭的尼姑，便與妹妹交流她十分虔誠。妹妹脫口而出，“我們去年來那次，她就在此磕頭朝拜了。”我的心再次被那虔誠尼姑震撼，也許做一件事很簡單，但要堅持做一件事很多年，確實不易。祝福那位尼姑，早日覓得佛法正果，早日開悟。也許她正在等待，自己的天鐘之聲。

說來奇怪，此行已經是我第四次朝拜雞足山。華首門，則第一次前往。

餓著肚子，繼續前往金頂寺，完成我的了愿之行。達到山頂后，我領取了平安表和了愿表，如數將自己的感謝與祈福一并寫入表內。帶著我的心愿，在金碧輝煌的金頂寺繞行三圈后，再朝著東南西北各方朝拜，隨后點燃所帶的香燭與上表一起放入香爐。隨著手中的物件置于香爐之中的，還有我一切的念想。

其實，過程中我的手被香灰燙到，我知道這是對我的懲罰，源于本次行程的朝拜中我沒有束發，每一次的磕頭頭發都把臉覆蓋，我此行唯一的不敬，敬請佛菩薩見諒。

下山時如沐清風，卸掉心中包袱后的我，腿腳也麻利很多，一路神清氣爽腳步比妹妹快，就這樣帶著如釋重負的心結束了我的第四次雞足山了愿行。

吾愿此生良善，得以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