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長安不虛到

◎牛澤民 牛澤宇

風后面是風，天空上面是天空，然后是新雪順著山溪消融。

那段時間發生的事好像都不太好，滿是不理想的成績，愈發臃腫不堪的身材，沒有戀人也沒有朋友。

最山窮水盡的時候，我找到了一份勉強去做的工作，錢少得不能提，路很遠，每每都要搭乘深夜的最后一班車，才能趁著門禁前趕回學校。

那時候習慣坐夜車，也漸漸習慣蒙蒙夜色向身后飛速駛去。心里無比忐忑，不知道未來會怎么樣，想要知道答案，又怕現實吐出不好的消息。可能是因為有期待，所以難免會感到凄涼。

日子好像過得很慢，只是驚蟄后不久，卻還是很快就到了清明。一如往常地吃飯時，也能感到外面春意漸盛，又或許是爐里的火燒得極旺，總之鋪子里有些熱，身體暖洋洋的，很舒服。我已經一聲不響地度過了那個冬天。

匆忙下班后坐在晦暗的巴士上，看著深夜依舊是如同既往的零零落落，電臺里響起莫文蔚低沉又倔強的嗓音，我就突然想起茨維塔耶娃小姐的詩：“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在某個小鎮，共享無盡的黃昏與綿綿不絕的鐘聲……有時候，在黃昏，自頂樓某個房間傳來笛聲，吹笛者倚著窗牖，而窗口是大朵的郁金香。”

下車后，從公交站臺沿著街道向學校走去，偶然抬頭就望到了天上的疏寥星光，它們于我是多么觸不可及。我終于決定與自己坦誠相待，因為我永遠不能抵達星辰之上，甚至無法踏上邁向星辰的路，此刻就是對自己毫無信心的時刻啊，而且它不會很快就過去，就算寒潮已經結束。

那晚我躺在空曠的寢室里，卸去滿身的疲倦，再伸個懶腰，呼吸就悄然變得漫長。

蔡康永先生在書中這樣寫道：“節，就是段落，日子的段落。覺得有可慶祝的，就慶祝。覺得有要清理的，就清理。”而我想真正地與那個冬天告別，想要向前走，已無暇顧及過去。于是我聞春而動，遞交了辭職信，趁著剛好的假期，坐上火車駛向某個有鐘聲綿綿的小鎮。

“恐逢故里鶯花笑，且向長安度一春。”在漫漫行駛的列車上，我看到形形色色的人，他們神情或嚴肅或呆板、或失落或疲乏，似乎都想躺下來安安靜靜地睡一覺。原來日子的那些潮漲潮落，對我們每個人都是來勢洶洶，好的壞的只能收下，知道唯有自己才是解救自我的解藥。

剛下火車還是凌晨，在街邊隨意挑了家整潔的鋪子，點了一屜灌湯包和一份肉丁胡辣湯，冒著的騰騰熱氣就這樣撲面襲來，是食物的深吻，趁熱咬上一口，湯汁四溢。我突然間意識到了餓，是知覺被喚醒。

清明時節的櫻花已經匿跡，只有青龍寺的還方興未艾，像是無畏時令般的大朵簇擁著盛開，直率而又熱烈地綻放。在寺廟拐角的吆喝聲處買下六個青團，糖豆沙的甜糯與芝麻的醇于我也不算太失望。

幸運地在最后三十秒取到陜西歷史博物館的門票，得以遙望《詩經·大雅》中的“檀車煌煌，駟彭彭”，腐陳的青銅與陶俑，無言的瓦礫與金器，呼兒將出換美酒的唐，望湖樓下水如天的宋，滿船清夢壓星河的元明清，仿佛月光還是商周的月光，九州一色也還是秦漢的霜。

而待把春光旖旎歸還給疏疏籬落后，便定是要在夜色掩映的長安大排檔中尋覓美食古法傳承的。點上一份油潑辣仔魚，一道長安葫蘆雞，再來上一碗規規矩矩的長安六合茶，最后是小盞的二兩桂花釀。

興許是我來得有些遲，又或者是要打烊了，鋪子里變得有些安靜，隔壁桌鐵鍋里的牛骨頭早已經燉爛了，發出呼嚕嚕的聲音，聽著就像是貓兒在撒嬌。

即將離開的最后那天清晨，遇到朋友從洛陽賞花而歸，離開前她看似無意地告訴我：“人都是起起落落，失意時給別人捧捧場，得意時聽聽別人的掌聲。”

我笑了笑，然后是簡短的擁抱，便轉身過了安檢。

這時我才明白，過得去或者過不去，最后都會過去，而生命來來往往，來日方長，我們真的應該原諒現在的不圓滿，放過自己。

東風吹夢到長安，是自己的皎潔月也是自己的漁火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