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芳瓊 Elizabeth Traugott 韓笑



摘?要?文章在Traugott和Trousdale(2013)的構式化理論基礎上梳理了該理論的主要觀點,并給出了當前構式化理論研究的最新概覽。文章認為構式化是在語法化理論基礎上的創新,因此,語法化理論對語言演變的主要分析同樣也適用于構式化,如語言演變的漸變性、重新分析、語境及詞頻的重要性等。同時,構式化在形式和意義的綜合演變、功能的擴展、圖式網絡以及多重來源的可能性等方面做出了創新。文章從構式化角度論述了“越來越……”(漢語增量比較構式)的產生和發展。大多數前人研究均基于語法化理論,主要關注句法結構的演變,然而構式化的架構強調形式和意義的綜合分析。基于構式化,文章認為“越……越……”(關聯比較構式)和“越來越……”(增量比較構式)是兩個不同的構式,而非同一構式的兩個類型。文章梳理了“越來越……”的演變軌跡,并認為“越……越……”并非其唯一來源,因此“越來越……”的發展應考慮構式網絡的重組及多重來源的重要性。
關鍵詞?構式化?語法化?多重來源?構式網絡?增量比較構式?關聯比較構式
一、 序言
構式語法起源于20世紀80年代,近年來日益受到語言學界的關注。構式語法雖有不同的分支,但都以兩個假設作為其研究前提: 第一,構式由約定俗成的形式—意義配對構成,處于詞匯(內容性構式)—句法(程序性構式)的連續統上;第二,構式語法是非模塊化的語法理論,不存在諸如句法這樣的核心。(Hoffmann & Trousdale2013)
以往構式語法研究大多采取共時角度,如今越來越多的學者著手對歷時構式語法展開研究(見Bardal et al.2015)。構式語法種類繁多,因而存在多種不同的歷時演變途徑。歷時構式語法囊括了構式語法的各種歷史研究: 構式重建(如Bardal et al.2013),基于伯克利構式語法的歷時研究(如Fried2008),以及構式化。構式化源于Traugott和Trousdale(2013)的研究,該書中均為英語語料,主要依據的是以Goldberg(1995,2006)的研究為基礎的認知構式語法(Boas2013)。此方法也已應用到了跨語言領域,比如漢語中系動詞“是”的發展。(Zhan & Traugott2015,2019)
本文的研究目的為兩方面: a) 以漢語和英語語料為例,在Traugott和Trousdale(2013)的構式化理論基礎上給出該理論最新概覽;b) 對構式化和語法化的區分研究加以補充,重點關注兩者如何引發特定的語法表達。
本文第二部分對認知構式語法的若干特點加以概述。第三部分給出構式化理論的實用性定義和構式演變的特征。第四部分探討語法化與構式化的關系。第五部分是案例分析,從構式化角度分析漢語增量比較構式“越來越……”的演變路徑。第六部分為總結。
二、 認知構式語法的若干特點
20世紀80年代,Charles Fillmore及其同事們對當時欠缺考慮的一些語法問題進行了研究,比如Whats that fly doing in my soup?(那只蒼蠅在我的湯里做什么?)Fillmore et al.(1988)表示此句式(Whats X doing Y?)應用廣泛,且與復雜的語用有關。構式語法應運而生。他們后期的研究重點在于框架和構式一體化(Fillmore2013),后者也稱為伯克利構式語法(Hoffmann & Trousdale2013)。
Goldberg(1995)在研究認知構式語法的過程中,著重關注可用于語言學習和使用的構式,這一點可以從論元結構中得到印證,比如雙及物致使接受構式(如He gave his sister a violin.他送給了妹妹一把小提琴。),與介詞雙及物構式的關系(He gave a violin to his sister.他把一把小提琴送給了妹妹。),以及后者與致使動作構式的關系(He sent her to the market.他送她去了市場。)。以上三種都是當代英語中根深蒂固的語言句式,[1]可以從大多數句法理論中得到解釋,因而沒有被邊緣化。Goldberg(1995)204同時關注一些被多數句法理論邊緣化的構式,如致使動作構式(Pat sneezed the napkin off the table.帕特一個噴嚏把餐巾紙吹到了桌子下。),不及物動詞sneeze加上賓語及動作路徑的形式產生了致使動作的語義,這個語義不是sneeze這個不及物動詞帶來的,而是整個構式帶來的。Croft(2001)在此基礎上提出了激進構式語法,將構式語法從一些論元結構和被邊緣化的構式擴展至整個語言結構[2]。自此,現代認知構式語法大多以構式存在可復制的常規化特征(Goldberg2006)為前提,從語法角度來處理形式—意義配對問題。
Goldberg(2003,2006,2013),Croft(2001)和Bybee(2010)等人提出的構式語法的特點對本文的討論具有重要意義,如:
a) 原則上,語法理論應當能夠表現說話者語言知識的方方面面。(Boas2013)
b) 說話者語言知識的基本單位是形式—意義配對(即“符號”)。
c) 構式由許多屬性組成。雖然構式的基本單位是符號,但它至少具有以下屬性: 從意義方面來講,包括語義,語用和語篇功能;從形式方面來講,包括句法,形態和韻律。(Croft2001)換句話說,構式存在內部結構。
d) 小到詞綴,大到復雜句,構式可以為任意規模。相關示例將在下文給出。
e) 構式具有具體性或圖式性。[3]前者具備完全明確的韻律,稱為“具體構式”,如/blk/。后者帶有抽象性和普遍性。圖式性可以是完全的,如雙及物致使接受構式SUBJ V OBJ1 OBJ2(例如: Kim gave John a book.金給了約翰一本書。),也可以是部分的,如X is the new Y(例如: Fake is the new real.虛假是新的真實。),但所有圖式都包含帶變量的結構槽。
f) 具體構式和圖式構式都儲存在“構式庫”的總藏中。
g) 構式類型可以在相互兼容的前提下進行組合(“統一”)。
h) 構式在語言使用者的頭腦中形成網絡。
Saussure(1983/1916)將認知構式語法中形式—意義配對的符號概念從詞匯分別擴展到更小的單位(語素)和更大的單位(短語、從句和倒置結構)(Goldberg2003),而且尤其關注后者。基本圖式可表示為[F * M],其中F代表構式形式,M代表構式義,*代表兩者之間的聯系。示例如下:
a. 語素構式
英[/li/?*?‘adverbial marker狀語標記](如: swift-ly迅速-地)
漢[/le/?*?‘perfective marker完成體標記](如: chi-le吃-了)
b. 詞構式
英[/swIft/?*?‘fast快]
漢[/chi/?*?‘eat吃]
c. 短語構式
英[/al bt/ X?*?‘nearly X幾乎X](如: She all but won.她幾乎贏了。)
漢[V/de liɑo/?*?‘be able to V有能力V](如: 她吃得了。)
d. 雙及物構式
英[SUBJ V OB1 OBJ2?*?‘X cause Y to receive Z](如: She gave Kim a book.)
漢[SUBJ V OB1 OBJ2?*?‘X cause Y to receive Z](如: 她給了金一本書。)
e. 無標記條件構式
英[X+rising prosody Y?*?‘if X, Y](如: You quit now, youll regret it.]
漢[X+rising prosody Y?*?‘if X, Y](如: 你現在放棄,你會后悔。)
f. 助動詞倒裝疑問
英[AUX SUBJ V+rising prosody?*?interrogative](如: Did she win?)
g. 疑問標記疑問
漢[SUBJ V+Q?*?interrogative](如: 她贏了嗎?)
(a—g)中的例子都在某種程度上表現出特殊性,盡管跨語言間可能存在相似之處,但構式本身因語言而異。[4]-ly是英語中具有強能產性的狀語標記,但在法語中-ment才是首選。英語中助動詞倒裝是典型的疑問方式,尤其是do-support形式,法語口語中表現為est-ce que X(字面含義為“是X嗎?”),漢語中則由句末疑問標記“嗎”和升調構成(見上文g)。如(c—e)所示,通過歸納特定實例可以獲得更多的復雜構式,其中變量用X,Y,Z來表示。
在產出話語/寫作句子時,假定說話者/作者將相互兼容的構式加以組合。那么Hasnt she won?(她沒贏嗎?)便是將單數代詞she,現在完成時、及物動詞win的不及物用法、疑問、否定和倒裝進行了結合。De Smet(2013)41認為這一過程同時涉及一系列選擇性標準,比如選擇現在完成時而非過去時,nt而非not,代詞而非人名。
本文探討構式語法認知模式的基本前提是“語言經驗創造并影響語言的認知表現”(Bybee2013)。構式反映了說話者的語言知識。這種知識因語言而異,且會發生部分變異和演變。構式的形式—意義配對相對靈活,其意義可通過上下文來調整(如,在a heap of dishes一堆盤子、a heap of mud一堆泥和a heap of nonsense一堆廢話中,對名量詞heap的理解盡管有所差異,但在所有情形下該詞都表示“很多”)。“構式庫”即構式清單,構式儲存在其中,有組織地與使用選項交互存在于規則網絡中。該網絡中最常用的類型是由一系列構式的普遍規律所構成的分類層次。[5]這種普遍規律稱為圖式。圖式由子圖式(圖式的子集)組成,子圖式由微觀構式組成。微觀構式是一種具有特定類型的抽象概念,能夠在實際使用中得以體現(即“構例”)。為使認知模式更加具體,我們可以把它看作描述程度修飾短語的分類層次結構,如a lot/bit/shred of X(許多/少量/極少量的X),再通過歸納得到程度修飾圖式。英語中該圖式至少包含兩種子圖式,一種為“偏高(uptoning)”,即將X置于天平的高處(如a lot of joy非常高興),另一個為“偏低(downtoning)”,將X置于天平的低處(如a bit of joy有點高興)。因此微觀構式包括兩種類型a lot of X(許多X)和a bit of X(少量X)。構例即在實際應用中被實體化的構式。上述關系可通過建模來描述,如圖1[6]所示。
現代漢語的比較構式,如例(1),一般以微觀構式“更+動詞短語/形容詞”的單謂語簡單形式來表示:
(1) 小李比小明更帥
我們稱之為“普通比較構式”,可將其表示成[更X*more SEMx],SEMx代表變量X的意義(此處代表動詞短語或形容詞)。其他比較副詞如“還”“越發”“略”與“更”比較起來使用頻率較低。相關的單謂語簡單構式還包括一種“增量比較”構式,可表示成[越來越X*more and more SEMx],如例(2):
(2) 現在的網絡速度越來越快
另外還有一種帶有兩個謂語的復雜關聯構式,此處表示為[越X越Y*the more SEMx, the more SEMy]:
(3) 小明[越吃][越胖]
通過總結可知,比較圖式包括兩種子圖式,分別為結構單句和(與前者相關的)結構復雜句。結構簡單的子圖式可進一步劃分子類型,分別為普通構式和增量構式。圖2展示了現代漢語比較構式的部分層次網絡:
三、 構式化與構式演變
關于將構式語法應用于歷時研究,Traugott和Trousdale(2013)提出了兩個問題:
a) 構式角度可以為研究語言演變提供哪些信息?
b) 構式是如何產生的?
第一個問題的答案是: 許多關于形態句法演變的前期研究都應當重新思考,許多新的語料也值得繼續探討。因為構式語法的理論架構要求學者平等考慮其形式和意義,除了結構以外,還要接受說話者的語言知識中相對邊緣的方面。第二個問題的答案是: 形式或意義上的任何微小變化(即“構式演變”)都可能累積起來并最終導致“構式化”(形式意義均有變化)。構式化的定義如下:
構式化是指形式新—意義新(組合)符號的產生。它在一定數量說話者的語言網絡中形成新的類型節點,這些節點有新的句法或形態并有新的語義。它的產生伴隨著不同程度的圖式性、能產性和組合性的變化。(Traugott & Trousdale2013)22
許多學者將構式演變等同于內部語法變化和個別語言使用者的創新行為,尤其是由Kiparsky(1968)開啟的生成傳統,這其實是一個誤區。個人思維的創新無疑是演變的起點,但只有一部分創新能為其他語言使用者所復制,而這些可復制的用法才是真正的研究對象。(Croft2000)因此,如文本材料所證(見第五部分),語言演變與常規化有關,也就是將創新融入說話或寫作的習慣中。這意味著構式演變不存在“精確的起點”(如Brjars et al.2015;Hilpert2018)。
假設構式演變始于構例的產生和演繹。說話者/作家的意圖與聽者/讀者的理解之間的不匹配往往會導致創新,一旦這些創新得以復制,那么微觀構式就有常規化的可能。歸納和類推現有范本的過程可能使得一系列構式或圖式發生內化。這些圖式便是能夠形成新構式的模板。新的微觀構式通常是逐步產生的,是微小離散變化累積的結果。[7]
圖式的構式化往往要經歷一系列微觀步驟,因此也是循序漸進的。這一結論對程序性圖式和內容性圖式同樣適用。內容性圖式可以為宿主類型擴展(見第四部分)提供模板。然而,以構詞過程為例,特定內容性微觀構式的構式化通常是瞬時過程,因此在構式化發生之前不需要進行漸變轉換。一旦新詞產生,在擴展聚集環境中使用,其形式就可能進一步發生縮減。
四、 語法化研究與構式化研究的關系
許多最初致力于研究語法化的學者后轉而研究歷時構式語法,并從以往的研究中獲取觀點和案例,于是構式化與語法化的關系便成了一個非常常見的問題(如Nol2007;Trousdale2010;Traugott & Trousdale201394-148;Traugott2014;Heine et al.2016)。由于“構式化”和“語法化”兩者都涉及研究范式和演變過程[8],那么便有兩個問題需要考慮: 兩種范式之間有何關聯?兩種演變過程之間又有何關聯?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多的研究得以完成,歷時構式語法的研究范圍也得以擴大,問題的答案愈加清晰。
要理解兩者之間的聯系,關鍵在于清楚兩者關注的是不同的問題。語法化關注“語法成分是怎樣產生的或為什么會產生?”而構式化關注的則是“構式是如何產生的?”(另見Heine et al.2016)。本節主要從研究方法和數據范圍兩方面來進行探討。
語法化的定義不盡相同(見Narrog & Heine2011),不同學者的研究目標也有區別,不過在研究實踐中存在幾個共同點。如下所示(為方便與構式化研究做區分,此處列為Ga—Ge):
Ga) 關注形式上的演變(如Lehmann2015)或意義/功能上的演變(Bybee et al.1991)。Bybee et al.(1994)研究中一部分人側重于形式演變,另一部分人側重于意義,兩者并未以高度整合的方式來處理。
Gb) 關注形態句法的發展。[9]標準例子可從Meillet(1958)中獲得,該例是一個內容性詞匯成分從主要范疇(名詞,形容詞,動詞)歸屬到次要范疇的過程,其主要功能是調節語法結構和語法關系,比如漢語了liɑo“to finish”>完成時了le,就“to approach”>副詞“just”。[10]有時固定短語中的完整動詞會縮減成屈折形式,如拉丁文dicere habes“say-INF have-2SG”>法語dirais“say-FUT-2SG”。在某些語境中,動詞habe-的含義由“屬于、在場”變成了“義務”(比照英語have to不得不)。這種短語必須隨時間的推移經過大量重復使用,以使不定式中的-r-和詞根habe-的使用頻率降低,并最終成為將來時標記。像小句組合這樣較大規模的結構也應考慮在內,比如Lehmann(2008)關注于將復雜的比較小句縮減為簡單的主題標記從句。
Gc) 關注語法狀態由較少向較多的單向性轉移,并將其理論化,該過程通常表現為語音或語義方面的符號縮減(導致“語義漂白”),[11]如上文Gb中的示例所述(見Lehmann2015)。
Gd) 關注跨語言類型研究。Heine和Kuteva(2005)提出了一種極具價值的跨語言示例列表,當中的示例按照原因、確定、下降、上升和結束等概念來排列。[12]
Ge) 拒絕將類推作為語法化過程中的主要機制。比如Lehmann(2004)提到的“不存在類推的純語法化”。
近年來,下述三項語法化研究進展有助于語法化學者向構式化的思維轉向:
ⅰ) 語法化引發“在新語境中的擴展使用”(Heine & Kuteva2002)。例如,拉丁文V-INF habe-字符串中的動詞范圍最初僅限于一小部分,通常是引入句子補語的非言語行為動詞(Pinkster1987),不過一旦habe-的內容意義發生縮減,其可使用的動詞受限程度也會降低,稱為“宿主類型擴展”(Himmelmann2004)。Himmelmann(2004)通過將符號的縮減(尤其是內容意義的缺失)形式化,從而擴展了語法化語境。
ⅱ) Fischer(2007)認為類推是形態句法演變的基本機制,也是語言演變的基本機制(另見Anttila2003)。
ⅲ) 有一種爭議性理論指出,語用標記的發展可能是語法化現象的案例之一(Brinton2008)。語用標記例如after all(畢竟)、I think(我想)、please(請)、surely(當然)的主要功能是組織語篇或指明說話者對文本或聽者的立場。語用標記通常源于內容性成分,并且都經過了語義縮減,具備一些演變的特點,比如漢語中了liɑo>le的發展過程。然而,語用標記在句法上并未和與之伴隨的小句或語篇相互融合,由此可知它其實是語用化現象的實例。(Beeching2009,Beijering2012等)
由上述討論可知構式化與語法化存在部分重疊。特別是以下幾方面:
a) 關注語言演變的語境。Diewald(2002,2006)、Diewald和Smirnova(2010)提出了四個語法化階段。第一階段為“非典型語境(untypical context)”,是一種“將詞匯語素分布到全新語境中的非特定擴展”(Diewald & Smirnova2010)。非典型語境可能被復制并應用到關鍵語境(critical context)[13](第二階段)中。該階段具有高度不透明性,“具有多重結構和語義不透明的特點,從而會產生一些包括新的語法意義在內的不同理解”。處于此階段的演變結構存在多種“潛在意義”。關鍵語境可能會催化語法化進程。第三階段中的“隔絕”語境(isolating context),包含內容明確且可能為具有舊含義的多義結構,在此語境下,新語法化成分與舊成分存在區別,這也使新的分布成為可能。Diewald 和Smirnova(2010)認為在語法化過程之后存在第四個階段,即新語法成分“遇到與之對立的成分,……逐漸將所有語法成分的共同特征整合到更加抽象的語法意義中”。學者們認為這種整合過程即為“范例化”,也是語法化的一種標志。“范例化”即一個整體被概念化為圖式。Zhan和Traugott(2020)認為Diewald和Smirnova(2010)提出的語法化四個階段同樣適用于構式化,其中第一、第二階段為先構式化構式演變(Traugott & Trousdale2013),第三階段為構式化本身,而第四階段為后構式化構式演變。后構式化構式演變從第四階段的語法整合和“范例化”角度入手,重點研究聚集擴展(Hilpert 2008,2013)和擴散演變,后者指“逐步單向擴展某一既定成分或既定構式的分布”(De Smet20132,2016)。除此之外,構式化過程之后可能還會出現形式和意義的淘汰與縮減。
b) 演變和使用頻率密切相關(如Bybee2013;Hilpert2013)。
c) 兩者考察的部分語料數據可能相同,這種現象大多由于歷史因素而發生在早期研究中,如Traugott(2014)對BE going to(將要)的研究。“語法構式化”一詞的確被廣泛使用(如Nol2007,Traugott & Trousdale201394-148),但是這種表達具有誤導性,因為它暗示語法化與構式化之間的關系比實際上要近。如下文所述,事實上兩者考察的數據范圍存在很大差異。“程序性構式化”一詞在表達語言關系這一功能方面所涵蓋的范圍更廣,如語用標記等,因而比“語法構式化”更適用。
但是,構式化與語法化在上文Ga—Ge中提到的幾個方面也存在很大差異。兩者在特征方面的差異列為Ca—Ce,與上文的Ga—Ge一一對應:
Ca) 構式是形式—意義配對,對形式和意義的演變給予同等關注。
Cb) 研究語言知識的方方面面,不僅僅是形態句法的發展。下面簡略列出部分研究方向來顯示構式化研究的范圍之廣:
ⅰ) 論元結構。論元結構始終是Goldberg的研究重點(如1995,2006),也自然成為了構式語法研究的主題。Colleman和De celerck(2001)致力于研究雙及物,Petré(2014)則關注早期英語中系動詞become和wax的發展,及其與結果和其他構式的關系。可考證的最早關于歷時構式語法的文章就對way構式進行的討論,如: They elbowed their way into the room.(他們擠進房間。)。(Israel1996)
ⅱ) 以that從句,to不定式,-ing動名詞為標記或(無標記)的補足語,如: It should cause you to think/make you think/set you thinking.(這應該引發你的思考。)。(De Smet2013)
ⅲ) 度量構式。如: a lot/bit of chalk(許多/少量粉筆)。(Brems2011)
ⅳ) 語用標記。如: after all(畢竟)。(Traugott2004)
Cc) 方向性研究重點關注宿主類型擴展(Hilpert2008)和擴散(De Smet2013)而非單向性的縮減(盡管縮減現象確實存在)。研究重點還包括另外三種屬性的增強(Traugott & Trousdale2013):
i) 圖式性,或抽象性。
ii) 能產性,即構式“可擴展”的程度,以及對其他構式的批準程度。
iii) 組合性,形式和意義之間的關聯程度大多具有透明性。[14]
Cd) 構式因語言而異,因而關于類型學或跨語言比較的現行研究比較少,不過這種現狀隨著對比分析(如Nol & Colleman2010)以及語言接觸和多語言現象(Hilpert & stman2015)的研究已有所改觀。
Ce) 構式語法與模本有關,因此采取范本類推來進行研究,如De Smet(2013)、Busse和Mhlig-Falke(2019)。
Cf—Cg是構式化注重而語法化研究不考慮的方面:
Cf) 圖式的產生及其演變,如Colleman和De Clerck(2011)。
Cg) 網絡的重要性及其演變,如Zehentner(2018)研究了雙及物從上古到中古英語的變化關系網絡,Torrent(2015)研究了巴西葡萄牙語para INF“for to”(為了)構式發展的網絡重組。
Ch) 多種來源的可能性(Van de Velde et al.2013),例如介詞雙及物可以追溯到兩種來源: 雙及物結構和動作方向的指向義(Zehentner2018)。
Ci) 構詞圖式的產生,以及此領域及其與詞匯化各方面的關系的研究,見Traugott和Trousdale(2013149-194)、Hüning和Booij(2014)、Schmid和Mantlik(2015)。
下文是案例分析,我們將從構式角度來分析漢語增量比較構式,重點考察上述的Cf—Ch。
五、 漢語增量比較構式的構式化
龍國富(2013)指出漢語增量比較構式的語法化路徑為: 越+處所名詞>越+普通名詞>小句,越……>越……越……>越來越……。這一過程可細分為三個語法化階段:
語法化Ⅰ: 動詞“越”變化為副詞(公元800年)
語法化Ⅱ: 關聯比較構式(越……越……)產生(公元1270年)
語法化Ⅲ: 增量比較構式(越來越……)產生(公元1850年)
根據龍文,此三個階段為線性單向發展,即副詞“越”為關聯比較構式(越……越……)的單一來源,關聯比較構式(越……越……)為增量比較構式(越來越……)的單一來源。我們重點考察上述語法化過程中的第三階段,即增量比較構式(越來越……)的演變過程,從構式角度出發,得出不同于龍文的觀點。第四部分中已經提到,盡管構式化研究與語法化研究在程序性構式化領域有重疊,但兩者存在很大區別。構式化視角強調對形式和意義的整合處理,此外,還關注其功能、網絡、圖式的擴展。
從構式角度看,關聯比較構式產生之前,復雜的關聯圖式構式已經建立起來。條件關聯構式在古漢語中出現的頻率非常高,例如例(4),讓步關聯構式也在約公元400年的早期中古漢語中得到證實,見例(5)。
(4) 若將亡之,則亦皆亡。(《左傳》,公元前400年)
(5) 雖好水草長養其膚,但促其命無益于己。(《出曜經》,公元400年)
關聯比較構式具有關聯功能,與復雜的關聯網絡連接到一起。關聯網絡不斷擴展,到19世紀末已經包含了我們在現代漢語中所能見到的幾乎所有關聯結構,比如對比、選擇、比較、讓步和條件。
盡管增量比較構式(越來越……)與關聯比較構式有部分相同的形式,但因其沒有復雜的關聯義,因而無法將增量比較構式納入關聯網絡。如果說增量比較構式的形式(越來越Y)來源于關聯比較構式(越X越Y),那么它的增量語義是從哪里來的呢?
(6) 掌柜的果然把李三德找來,酒飯座越來越多,都沖著李三德和氣。(《濟公全傳》,1850年)
例(6)是文獻中能夠驗證的最早的增量比較構式的實例之一。龍文將其中的“來”看作是代動詞,指代前面已經出現的動詞。我們認為這一觀點欠妥,因為上下文中并沒有出現合適的動詞能夠被“來”指代。我們認為,例(6)就是上一節中所述的先構式化構式演變中的關鍵語境(critical context)。由于關鍵語境具有多重結構和語義不透明的特點,例(6)中的“越來越多”可有多種理解,包括即存的關聯比較構式和新的增量比較構式。第一種理解,“越來越多”仍為雙謂語的關聯比較構式,其中“來”是個動作動詞,形容詞“多”為另一個謂語,其義為“(客人)來得多了,酒飯座也就多了。(客人)都沖著李三德和氣”(這里的話題酒飯座是相對于主語客人而言的,具有關聯義,沒有增量義);第二種理解,“越來越多”已經是單一謂語的增量比較構式,其中“酒飯座”是主語,“越來越”是副詞成分修飾唯一謂語形容詞“多”,表達的是數量上的增量義。例(7)不再體現關鍵語境,其中的“來”不能理解為動作動詞,因而只能是第二種理解,即“越來越重”已經構式化為增量比較構式。
(7) 若不依我那藥方行,他的病是越來越重。(《濟公全傳》,1850年)
由此可見,增量比較構式的形式是由動作動詞“來”占了關聯比較構式第一個“越”之后的槽位,同時形容詞占了第二個“越”之后的槽位而產生的,然而這個形式上的解釋仍然不能回答我們關于意義的問題: 它的增量義是從哪里來的?
我們觀察到在增量比較構式產生之前,上古漢語和中古漢語中已經存在一種增量比較的子圖式,這種子圖式是比較圖式構式的一種類型。增量比較的子圖式有三種表達方式: a) 副詞“漸”+形容詞,如例(8)所示;b) 時間名詞+比較副詞+形容詞,如例(9)所示。c) 比較副詞+形容詞,如例(10)中的益、愈+形容詞。
(8) 久而漸大。(《抱樸子》,約公元400年)
(9) 秦日益大。(《呂氏春秋》,公元前239年)
(10) 以益愈強之秦,而割愈弱之趙。(《戰國策》,公元前77—前6年)
增量副詞“漸+形容詞”在古漢語中使用頻率非常高,“時間名詞+比較副詞+形容詞”也很普遍,其中以時間名詞“日”加比較副詞“益”最為多見。通過搜索北京大學CCL古代漢語語料庫,我們找到1500條左右的語料與“時間名詞+比較副詞”相關,其中“日益”就達793條。例(8)和例(9)的增量義非常直觀,而例(10)的增量義則比較隱晦,因為該句存在歧義,其中的“愈”既可以理解為簡單比較義“更”,也可以表示增量比較“越來越”。該句的語境如下: 秦國與趙國交戰(公元前260年)。趙王說:“如果我們不采取任何措施,而選擇追隨秦國,那么秦軍將不戰而勝,秦國也會因此而愈加強大,但我們趙國卻將日益衰弱。”隨后趙王講出了例(10)中的話語,并表示其后果難以預計。秦國與趙國是當時(公元前457—221年)最強大的兩個國家,但趙王這里并非簡單比較兩國的力量孰強孰弱,而是對戰敗的后果做出了分析。因此例(10)應當是一個增量比較的語例,而非簡單比較。
我們認為,增量比較的子圖式均可帶有形容詞,使對增量比較構式的類推思維成為可能,因為最初產生的增量比較構式都是“越來越+形容詞”。19世紀時,比較副詞如“愈”和“益”發生衰退,其普通比較義最終被“更”替代,而“越來越”最終代替了其所表達的增量義。
由此可見,增量比較構式并非如龍文所述僅有關聯比較構式這一個來源。假設在大約1850年,形容詞出現在Y槽位中的關聯比較構式([越X越Y*the more SEMx, the more SEMy]),同時動作動詞“來”被選擇了填充X槽位。而增量比較構式的意義則是由經增量比較子圖式的類推而得到。增量比較構式的兩種來源如圖4所示:
增量比較構式產生以后,逐步開始與時間連詞“隨著”搭配使用。在北京大學CCL現代漢語語料庫中,我們搜索到了45060個增量比較構式的語例,其中6986個與“隨著”連用(15.5%),如例(11)所示:
(11) 隨著賓客往來的增加,她的身價也越來越高。(《古今情海》,1928年)
(12) 隨著社會的發展,教育與經濟的關系越來越密切。(《教育研究》,1990年)
由于最初產生的增量比較構式均表達數量上的增量[如例(6)中的“越來越多”],和“隨著”的搭配使用說明其宿主類型擴展到了“隨著”引導的小句或短語,其語義從數量擴展到了時間,其時間性增量義得以加強[如例(12)]。這也說明該構式經過了后構式化的整合過程。
基于上述討論,可從構式化的角度對增量比較構式的發展進行分析。我們認為增量比較構式的產生是形式新—意義新配對的程序性構式化[如例(7)]。程序性構式化不是瞬時過程,正如上一節所述,同語法化一樣,程序性構式化需要一系列中間發展過程,比如在“非典型”或“關鍵”語境中[如例(6)]進行使用等。此為先構式化構式演變。然而后構式化構式演變與前者相比存在顯著區別,主要包括宿主類型擴展及語義的擴展[如例(11)、例(12)]。
構式化與語法化在圖式化和組合性層面存在顯著區別。例如,當關聯比較構式構式化后,其作為比較圖式的新子圖式也隨之產生,并且會形成帶有復雜關聯構式的網絡連接。當增量比較構式開始與“隨著”連用時,將逐漸確立一種組合性集合。圖式的形成過程也說明傳統語法化的單向性假說值得商榷。
六、 結論
本文希望能為相關研究者提供新的研究思路:
a) 平等考慮形式和意義的發展;
b) 關注形式新—語義新配對的發展過程,對先構式化和后構式化過程加以區分;
c) 構式類型與作為言語者語言知識一部分的語言實例之間的關系。
本文中提出的認知模式需要經過跨語言的驗證,但其在漢語和英語(兩種不相關的語言)上的應用已表明其極強的可行性。
程序性和內容性構式化所涵蓋的內容遠遠超出了本文的案例范圍。例如,可將去語法化(degrammaticalization)的某些方面看作構式化案例來進行重新解讀(Trousdale & Norde2013)。我們希望證明語言演變中的一系列現象可以通過構式化理論來解釋。構式演變與特定的語法化演變之間確實存在重疊,尤其是宿主類型擴展和形態韻律的縮減。需要指出的是,目前的語法化研究還比較關注個別語法成分的形成以及路徑,即構式網絡中的偏底部的直接組合的形成和發展,對于構式化強調的整體網絡的把握和各網絡之間的關聯,語法化并不涉及。我們認為,這是語法化和構式化的最大區別。也因為構式化強調不同構式網絡之間的關聯,在演變的過程中就有可能出現多個來自不同構式網絡的來源,而語法化還是傾向于演變的單向性以及單一來源。因此構式化并不完全包含語法化,即使在分析方法上存在重疊,因兩者在研究中提出了不同的問題,其觀點和部分語料數據也不同。形式—意義配對在其相關構式網絡中的產生和發展是歷時構式語法和構式化研究中的主要問題。
附?注
[1] 但是這些句式在語義上都受到了約束,比如雙及物Bob told Joe a story(鮑勃給喬講了一個故事)意為: 鮑勃原本打算將故事告訴喬,喬也確實聽到了;“此處含義不可能是: 鮑勃把這個故事告訴了別人,而喬碰巧聽到了”(Goldberg 1995)143。
[2] 目前,國內許多學者仍僅接受Goldberg(1995)提出的所謂狹義的構式(即具有語法空槽且語義不可從字面推測得到)。
[3] 如果“圖式性”在構式語法中指抽象且普遍的特征,那么在諸如語法化的其他研究中,則可能表示具有抽象意義的“非指稱功能”。(Heine et al.2016)
[4] Croft(2001)認為,即便涉及諸如名詞、形容詞和動詞這樣的主要語法范疇,構式也因語言而異,而非普遍存在。
[5] 除了分層網絡,水平網絡近期也收獲了較多關注,它展示了與其他圖式相關的多義鏈接類型(如Van de Velde2014)和包括文化類型在內的多功能鏈接類型(stman & Fried2005)。
[6] 抽象層的數量取決于任意特定圖式中的網絡關系,因此一些僅限定于三層的早期術語(宏觀構式、中觀構式和微觀構式)(見Traugott2008)在此處并不適用。
[7] 需要注意的是,漸變過程由一系列微小步驟組成。每個說話者都要重新學習語言,因而不存在連續性變化,但是這一事實常常被具有連續性的頻率變化所掩蓋。
[8] 目前,國內許多學者認為構式化即為構式的語法化,且此處的構式均為狹義構式。
[9] 形態句法的發展一直是國內大部分語法化研究關注的重點。
[10] Meillet也提到了將固定詞序作為語法化案例,比如,法語(也包括英語)從以主題信息結構為著眼點來組織詞序,到以主語謂詞結構來組織的轉變。
[11] 如Givón(1979)指出的語法化的階段: 語篇→句法→構詞→構詞音位→零。
[12] 第二版正在籌備中,其中包括漢語和日語語料等大量補充資料。
[13] Heine(2002)稱該過程為“橋梁語境”。
[14] Traugott和Trousdale(2013)將此處所說的“不透明性增強”稱作“組合性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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