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洋洋


摘?要?文章通過引入“詞典化”這一概念,系統梳理了莫斯科語義學派的理論和詞典編纂之間的內在邏輯。該學派的理論和詞典編纂可納入詞典化的維度之上,與語言本體一起構成完整的語義研究鏈條。語言中處于原始狀態的詞匯和語法經過語言學家的挖掘后,依據語言集成描寫原則進行描寫,呈現出語法指向。集成描寫后的詞匯和語法經過系統性詞典學理論的加工呈現出詞匯指向,再由系統性詞典學理論的二次加工明確收錄詞典中的詞匯和語法具體類型。經過兩大理論的加工,語言中的詞匯和語法最終進入詞典文本,詞典化流程結束。詞典文本通過分區進行組織。
關鍵詞?莫斯科語義學派?詞典化?語言集成描寫?系統性詞典學
一、 引言
莫斯科語義學派是當今世界語義學的主流學派之一,該學派的語言學家深耕語義學幾十年,形成了一整套獨具特色且完整細致的語義研究理論和方法。國內對該學派的研究以理論主義學研究為主。張家驊(2001,2011,2014)是最早對該學派理論進行介紹和研究的學者,他詳細分析了該學派的語義元語言、配價和題元理論,詞匯函數理論等,將上述理論用于分析漢語語料并嘗試進行俄漢對比,總體是在理論語義學的框架內。杜桂枝(2011)翻譯了該學派代表人物Ю.Д.Апресян(阿普列相)的選集《語言整合性描寫與體系性詞典學》[1],以譯介為主。于鑫(2006)介紹了Апресян對動詞語義、語言整合描寫、詞匯系統描寫、元語言理論、配價和題元理論的研究。徐濤(2014)系統梳理了莫斯科語義學派的語言學思想和國內研究現狀。王鋼(2015)將Апресян的語言學思想分為“語言集成描寫思想”“系統性詞典學思想”和“積極詞典學思想”。國內對該學派詞典編纂活動的研究主要是對其編纂詞典進行評述,如蔣本蓉(2008)《現代俄語詳解組合詞典評述》;李俠(2016)在引介《現代俄語詳解組合詞典》的同時,探討了該詞典對漢語詞典編纂的借鑒作用;王朔(2017)對該學派最新編纂的《俄語積極詞典》進行了評述。也有國內學者嘗試對該學派的理論和詞典編纂思想進行本土化研究,如蔣本蓉(2008)在研究“意思文本”模式理論及該模式指導下編纂的《俄語詳解組合詞典》基礎上嘗試編寫了《現代漢語詳解組合詞典》詞條。
可以看出,無論是第一方面的理論研究還是第二方面的詞典評述,詞典編纂在該學派理論體系中始終被當作附屬品,未得到應有的重視。然而我們認為,詞典編纂是該學派理論研究中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它同語言和理論一起構成了語義研究的完整鏈條。我們將引入“詞典化”的概念系統梳理三者之間的關系??梢哉J為,詞典化就是將三者連接起來的線索。
二、 詞典化的概念界定
“詞典化”理論由蘇聯著名語言學家、詞典學家Ю.Н. Караулов(卡拉烏洛夫)在1981年首次提出,Караулов(1981)認為,“詞典學的可能性、詞典描寫的簡潔性和詳盡性、詞典使用的便捷性決定了在當代描寫語言學中試圖將除了詞匯以外的語言結構其他層次的研究成果以詞典的形式呈現出來,即語言學描寫的‘詞典化(ословаривание)”。這里給出了ословаривание的定義,同時也指明了詞典作為語言學成果呈現載體的優勢。究其原因,他(Караулов1981)認為“詞匯的系統關系在各種各樣的同義詞詞典、反義詞詞典、形似詞詞典(其中包括元語言詞典)、同音詞詞典以及主題詞典、聯想詞典和意念詞典中固定下來。通過這種方式,語言的詞匯水平在詞典中完整而準確地呈現出來”。每一種單項詞典的出現都豐富了詞匯在某一層面的描寫,各類詞典的大量涌現就完善了詞匯在各個層面的描寫。
呈現于詞典中的語言學成果,無論是句法信息、詞法信息還是其他類型信息都是經過詞匯化之后的,以詞典參數的形式呈現在詞典中,因此詞典化也被稱為詞典的參數化。Караулов(1988)8將“詞典參數化(лексикографическая параметризация)”定義為:“現代語言科學將各種研究成果(理想狀態下是所有成果)以詞典形式呈現出來的嘗試,即語言學描寫的詞典化(ословаривание)?!睆倪@兩段論述中我們可以判定,詞典參數化即語言描寫的詞典化,二者的概念內涵應當是一致的。
與ословаривание同義的另一個術語是лексикографизация,Э.Г. Шимчук(希姆丘克)(2009)指出,“近幾十年來,甚至是語法材料都以詞典的形式呈現出來。出現了詞素詞典、構詞詞典、語法詞典和句法詞典。有些人甚至稱之為當代語言學的詞典化(лексикографизация)”。彭玉海(2003)也指出,動詞的語言語義信息內容最終落實到詞條上并且逐漸增多,便形成了語義研究的詞典化思潮。
莫斯科語義學派的論述中常用到лексикографирование一詞,該詞是лексикографировать一詞的動名詞,指的是“把……編入詞,按詞典編纂法描述”。例如在Апресян(1995)114《詳解詞典中的句法信息》一文中有這樣一句話“Вопрос о лексикографировании синтаксисческих свойств слова в толковом словаре давно стал предметом теоретических исследований”(將詞的句法信息編入詞典很早前就已經成為理論研究的課題)。
其實,不同學者使用不同術語論述的是同一種趨勢,即現代語言學的各種成果以詞典的形式呈現出來。李海斌(2015)對“詞典化”的定義很能代表這種觀點:“力求通過詞典或近乎詞典的形式整理、擴展、泛化、展現語言學研究中某些理論觀點的一種追求和趨向?!钡覀冋J為,指出語言學研究中存在這種趨勢比較籠統。實際上,這一趨勢中包含著“語言—理論—詞典”三個層面,上述學者的觀點過分強調了“理論—詞典”這兩方面,對“語言”在這個體系中的作用沒有充分重視,且在以上論述中這三個層面有所交叉,未獨立出來,因此不夠清晰。抽離出“語言—理論—詞典”這三個層面,不僅能夠更清晰地描述“詞典化”的趨勢,更重要的是解釋它是如何存在的,即語言是如何經過理論的加工以詞典文本的形式呈現出來。
三、 莫斯科語義學派的詞典編纂
詞典化被認為是語言學中普遍存在的一種趨勢,莫斯科語義學派的語言學研究自然也不例外。Апресян(2005)4對莫斯科語義學派進行了界定,認為該學派以語言集成性描寫、語言世界圖景和系統性詞典學理論為框架,因此莫斯科語義學派又被稱為“莫斯科語言集成性描寫和體系性詞典學語義學派”。[2]在這個語境下,莫斯科語義學派的語義學研究有雙重目的:“一是構建語義學的一般理論,其基礎不是代表性的例證,而是大規模的自然語言(即俄語)材料;二是將這種理論轉化成實際中有益,即面向廣大讀者的詞典學產品?!蓖瑫r他(Апресян2005)4認為,“這兩種目的和方向相互聯系,詞典學實踐為理論提供材料,而理論能夠在系統原則的基礎上支撐起詞典學實踐”。上述論述與詞典化的概念不謀而合。除此之外,在該學派理論修正和轉向的關鍵時期分別出現了極具代表性的語義詞典,也為論證該學派語義學研究中存在詞典化趨勢提供了強有力的證明。[3]
20世紀80年代,И.А.Мельчук(梅里丘克)等人編纂了《俄語詳解組合詞典》(Толково-комбинаторный словарь русского языка,以下簡稱ТКС),該詞典于1984年在維也納出版,全書共收錄詞條282個。在詞典前言中作者開宗明義地指出:“《詳解組合詞典》是在‘意思文本語言學模型理論框架下進行的對任何語言完整描寫所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保ě支荮瞌椐濮?984)ТКС作為“意思文本”理論載體的功能已經不言自明,詞典編纂本身已經成為語義學研究的一部分,這一時期語言的集成描寫思想也初現雛形。應當說明的是,ТКС是莫斯科語義學派歷史上編纂的第一部積極詞典。積極詞典(активный словарь)是與消極詞典(пассивный словарь)相對的概念?!坝腥税旬斀裨~典編纂歸納為兩種傾向,一種是編寫體系本位詞典的傾向,另一種是編寫讀者本位詞典的傾向。第一種傾向的目標,是把語言的詞匯語義體系,甚至是整個語言結構盡可能充分地按本來的樣子反映在詞典中……第二種傾向則著眼于反映語言負載者和語言使用者的使用規則。第一種詞典也可以稱作語言描寫詞典,它是消極的,主要起到查詢的作用;第二種詞典可以稱為言語詞典,它的主旨在于指導讀者積極地掌握語言,有效地使用語言,因此,又把這種詞典稱為積極詞典?!保ㄠ嵤鲎V 1990)自這部詞典開始,該學派編纂了一系列具有廣泛影響的積極詞典。
隨著系統性詞典學和語言世界圖景理論日臻完善,莫斯科語義學派將同義詞作為系統性描寫的突破口開始編纂《新型俄語同義詞解析詞典》(Новый объяснительный словарь синонимов русского языка,以下簡稱НОСС): 1997年的第一輯(132個同義詞列)、2000年的第二輯(118個同義詞列)以及2003年的第三輯(105個同義詞列),每部詞典中同義詞列按照А至Я的字母表順序排序。2003年3月至8月中旬,在第三輯詞典后期出版工作緊張進行的同時,團隊開始對三部詞典進行修訂和增補,并于2004年出版了第二版《新型俄語同義詞解析詞典》(單卷本),收錄三部詞典中的同義詞列共計354個。НОСС的編纂是該學派系統性詞典學思想和語言世界圖景理論的具體應用。系統性詞典學思想主要包括詞典學類型和詞典學肖像的概念。詞典學類型指的是“具有一系列相同性能的詞位群,相同性能包括同一種語法規則和其他足夠共性的語言學規則: 語義、語用、交際、音律和搭配等規則”(Апресян2011)。而其中同義詞是最簡單的詞典學類型,對同一詞列中的每個同義詞進行完整的語義描寫便構成了各個同義詞的詞典學肖像。這也是在系統性詞典學思想成熟的時期編纂НОСС的內在理據性。
2006年起,莫斯科語義學派代表人物Апресян開始組織編纂《俄語積極詞典》(Активный словарь русского языка,以下簡稱АС),該詞典是莫斯科語義學派編纂的第一部面向普通讀者的積極詞典,前兩部的主要受眾還是專業的語言學研究者。在該詞典的三大編纂原則中,“方便性”原則是繼“系統性原則”和“集成性原則”之后的第三個重要原則。在堅持莫斯科語義學派語言的集成描寫和系統性詞典學思想的同時,突出了詞典的積極性原則,在詞條結構和內容的諸多方面進行了改進。王鋼(2015)將其稱之為“阿普列相的積極詞典學思想”,我們認為,《俄語積極詞典》正是Апресян積極詞典學思想的產物,同時該詞典的編纂是莫斯科語義學派語言學理念的第一次大規模實踐: 與ТКС相比,詞目數量由282個擴大到1.2萬個左右,涵蓋俄語大部分積極詞匯;與НОСС相比,詞匯的集成描寫由354個同義詞列擴展到1.2萬個詞的同時,詞典學類型也從最簡單的同義詞拓寬到語言單位各個層面,更加完整地呈現詞匯網絡內部錯綜復雜卻又有序的結構。
通過對莫斯科語義學派理論研究和詞典編纂歷史的簡單梳理,我們能夠得出一個結論: 該學派不同時期的語言學思想反映在相應時期所編纂的三部詞典中,構成了這三部詞典的宏觀指導思想。這三個時期所編纂詞典的類型不一,主旨有別,詞典編纂主導思想和類型上的差別反映著該學派不同時期語義學理論的變化和發展,但無論哪一時期,詞典始終是其理論自我檢驗和完善的“靶場”,理論構想與編纂實踐在此交鋒和融合。
四、 “語言→理論→詞典”: 詞典化的動態過程
我們在第三節結合三部語義詞典編纂的宏觀指導思想證明了莫斯科語義學派的語言學研究中確實存在著詞典化的趨勢,并分析了理論和詞典編纂之間的互動關系,但如第二節所述,詞典化包含著“語言—理論—詞典”這三個維度,我們之所以引入詞典化這一概念并進一步精確它的原因在于: 詞典化為我們梳理自然語言如何最終固定為詞典文本提供了明確指向,加之莫斯科語義學派理論研究和詞典編纂之間聯系的密切程度遠遠超過一般研究群體,如托木斯克方言學派同樣十分重視詞典的編纂,但是其理論建構欠缺,體系尚不夠完善。下文將提到,莫斯科語義學派區別于其他學派最大的特點在于,在“語言—理論—詞典”這三個層面中,理論層面的系統性詞典學理論是語義理論與詞典編纂之間的一個過渡,如此鮮明的特征必須引入詞典化這一概念才能進行更清晰地論述。
莫斯科語義學派的語言學思想是一個多層次、相互聯系的復雜理論體系,前人研究多以理論介紹和闡釋為主,鮮有學者從理論體系內部各要素之間相互關系的角度進行梳理,但這一點卻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首先,能夠清楚定位內部要素(即各分支理論)在這個體系中所處的位置及詞典化過程中所處的階段,從而更加深入地對理論進行闡釋;其次,學術研究應當具有一定的前瞻性,梳理其理論體系的結構和層級也能夠從宏觀審視理論體系自身的缺陷,為其修正提供參照,甚至對該體系的未來的修正和發展做出某種程度的預測。
莫斯科語義學派的理論在語言和詞典之間架起了一座橋梁。我們認為,語言集成描寫原則著眼于語言中詞匯和語法的描寫,而系統性詞典學原則傾向于詞典編纂,在語言中我們又區分出了“詞匯”和“語法”[4]兩個層面,從而構建起了五位一體的結構框架。
過程一: 語言→詞典
按照詞典化的定義:“現代語言科學將各種研究成果(理想狀態下是所有成果)以詞典形式呈現出來的嘗試”,我們很容易將其理解成僅僅是理論和詞典之間的互動,但在詞典化過程中不能缺少語言這一層面。在“語言—理論—詞典”的框架中,語言與詞典是直接對應的。此處我們要對“語言—理論—詞典”框架中的詞典做一界定: Караулов所提出的“理想詞典”要求在詞典中將語言學所有成果反映出來;而莫斯科語義學派所謂的積極詞典則是以詞典使用者生成話語為目的,因此,積極型詞典中必須包括話語生成所需要的詞位[5]的所有信息。因此,我們假設存在著這樣一種能夠將語言的詞匯和語法全部收錄其中的理想積極詞典,在這部詞典中語言中詞匯和語法就應該能夠全部轉化為詞典文本。然而,語言或詞匯并不是雜亂無章的,語言系統或詞匯體系內部結構的嚴密性和層次性自索緒爾結構主義語言學誕生以來已被廣泛認可。將詞匯體系內部各個詞位相互連接的紐帶就是語法。同樣,積極型詞典內收錄的詞匯和語法也不能未經加工,那樣詞典文本就會成為詞匯和語法的消極記錄,顯得雜亂無章,不能發揮詞典的功能。因此,還要對語言中的詞匯和語法進行處理之后再收錄于詞典之中,并以適當方式進行排列,這就是詞典化過程中語言和詞典的層面。
過程二: 語言→理論(詞匯、語法→語言集成描寫)
然而,語言中客觀存在的詞匯和語法并不能直接轉化為詞典文本,這首先需要通過語言學家的研究發現詞匯及其語法規則。假設在理想狀況下,詞匯和語法的規律已經被完全揭示出來,那么它們仍然分散且缺乏系統性。因此,發現之后又要解決如何科學、系統地對詞匯和語法進行描寫的問題,對已經發現的詞匯和語法進行描述時,使用不同的方法往往服務于不同的目的,進而產生不同的效果。莫斯科語義學派堅持的正是“語言集成描寫”的原則,這是該學派對“語言描寫該如何構建”這一問題所給出的答案。集成描寫的原則要求“對每種語言的語法和詞匯進行協調描寫”(Апресян2005)。這種協調描寫又分為各有側重卻密切聯系的兩個方面:“語法學家在確定某一規則之時要利用全部詞匯,無論如何要考慮到詞匯中受該語法規則限制的所有詞位?!保ě¨岌猝支悃瘰?010)也就是說,在理想狀況下,適用于某一語法規則的所有詞位都能被發掘出來并被歸屬到這一語法規則下,而一個詞位可能以不同的特征被劃分到不同的語法規則內,從而與其他詞位構成錯綜復雜卻又井然有序的層次關系。至此,語言的詞匯和規則才從自然、原始的狀態轉化為有序的詞匯和規則體系,這種描寫方式為后面詞典學的處理奠定了堅實基礎。
過程三: 理論→理論(語言集成描寫→系統性詞典學)
如前文所述,集成描寫后的詞匯和語法是語法指向的: 從語法出發整合詞匯,而莫斯科語義學派的積極型詞典是詞匯指向的,即從詞匯出發整合語法。這也是Апресян(2010)33所謂詞典學家的任務:“詞典學家在描寫具體詞位時要利用所有語言學規則,并描述這些規則所要求的每個詞位的全部特征?!币簿褪钦f,在語法學家工作的基礎上,詞典學家要做的是反方向的工作: 以具體詞位為出發點,梳理整個規則體系中該詞位所涉及的所有規則,并對歸屬于同一語法規則的所有詞位進行統一描寫,便是詞典學類型(лексикографический тип)。“詞典學類型”可從兩個角度進行定義: 從語言描寫的角度講,它是“具有很多對特定語言學規則做出相同反應的共同特征的詞匯類別”(Апресян2006),而從詞典編纂角度看,它是“需要在詞典中進行統一釋義的詞匯類別”(Апресян2010)32。
莫斯科語義學派提出的詞位描寫模式區別于傳統詞典學的處理模式,被稱為“詞位的整合詞典學呈現”(интегральное лексикографическое представление лексемы),它最主要的組成部分是“詞位的完整語義語用呈現”,包括: 基于特殊元語言的詞位分析性釋義、詞義相互作用規則、詞位的非常規語義特征、聯想意義和語用信息。(Апресян2006)除此之外,詞位的整合詞典學呈現還包括: (1) 該詞位的交際韻律特征(主要是指句重音)、搭配特征、句法特征、形態特征和修辭特征;(2) 該詞位與詞典中其他詞位的語義聯系(同義詞、反義詞、轉換詞和派生詞等)。(Апресян2006)詞位的整合詞典學呈現也就是“詞典學肖像”(лексикографический портрет)。某一詞位的詞典學肖像既包括該詞位能夠被歸入到詞典學類型中的特征,更重要的是收錄未能歸入到其中的特征,即這個詞位特有的一些關鍵特征?!霸~典學肖像毫無疑問要優先于詞典學類型”(Апресян2010)32,也就是說,在二者發生沖突時,詞典學類型要讓位于詞典學肖像。對于二者在詞典編纂中的具體處理方式及詞典學肖像的優先性,我們以Апресян所舉的例子進行說明。
“抱怨”類的同義詞列中包含жаловаться、сетовать、роптать、плакаться等詞,與大多數言語行為動詞一樣,具有“通知內容”的語義配價。上述所有動詞的這一配價都可以用на+四格的前置詞名詞詞組來表達,其中四格的句法位由述謂名詞來填充,例如: жаловаться на происки врагов(控訴敵人的陰謀)、сетовать на судьбу(抱怨命運)、роптать на невыносимые поборы(低聲抱怨難以忍受的苛捐雜稅)、плакаться на постоянные неурядицы в личной жизни(哭訴個人生活中不斷的糾紛)。同時,“通知內容”的語義配價還能用帶連接詞что的說明從句表示。但是動詞роптать的言語行為意義并不像該詞列中的其他詞那么強。在俄語國家語料庫(Национальный корпус русского языка)中只有26個роптать后帶連接詞что的說明從句的例子,且只有6個用于現代俄語中,有些還存疑。因此,在詞典中不能像描寫其他言語行為動詞一樣描寫該詞位有支配帶連接詞что的說明從句的能力。受“言語行為動詞支配帶連接詞что的說明從句”這一句法規則支配的所有詞位構成一個詞典學類型,在這一類型中要排除роптать這一詞位。(Апресян2010)33
“另一方面,所有的言語行為動詞包括上面詞列中的大多數動詞都有‘受事的語義配價。然而,роптать并無帶有受事意義的語義題元,因為它表示的與其說是通知,不如說是對某些于自身生存不利的條件大聲表達出來的不滿和抗議。這個動詞的獨有特征就應該在其詞條中反映出來。”(Апресян2010)這些個別詞位所具有的特征,對于該詞位來講比較關鍵,但是由于只涉及一個或者數量較少的幾個詞位,因此在傳統語法學研究中很容易被忽視,而詞典詞條恰好為這些特征的描寫提供了空間,詞典編纂因此也對語言描寫起到了補充作用。
過程四: 理論→詞典(系統性詞典學→詞典文本)
前面提到,系統性詞典學理論解決的是如何將集成描寫后語法指向的詞匯和語法轉化為詞匯指向的詞匯和語法的問題。轉化之后,明確了這些詞匯指向的詞匯和語法,還要進一步明晰具體哪些詞匯和語法信息應當收錄于詞典之中,上面提到的“詞位的整合詞典學呈現”中包含的信息類型和內容就是該學派對這一問題的界定。例如交際韻律信息,并非指全部的此類信息,而單指容易被詞匯化的句重音。解決了這些問題后,這些經過語言集成描寫和系統性詞典學理論兩次加工后的詞匯和語法才能順利進入詞典之中并最終形成詞典文本。這種經過語言到理論,再從理論到詞典的詞典化過程所編成的詞典也是莫斯科語義學派理論研究的終極目的:“莫斯科語義學派的最終目的是編纂具有雙重地位的詞典。首先,這種詞典與語法一樣,被當成對語言進行科學描寫所必不可少的組成部分,其對象是語言習得現象。其次,該詞典也與語法一樣,作為掌握該語言過程中最全面的參考書?!保ě¨岌猝支悃瘰?005)28
上面五個層面的轉換可用圖1表示,其中圓圈表示理論的加工過程,矩形中的詞匯和語法標記了數字,分別代表加工后的詞匯和語法,而其右側方矩形的內容對不同階段的詞匯語法進行簡要說明。
五、 詞典文本的組織——詞典分區及其語言學意義
經過理論加工的自然語言中的詞匯和語法進入詞典文本后,還要將這些信息在詞典文本中進行組織。我們知道,詳解詞典的詞條一般包括形態信息、修辭標注、語法信息、注釋、搭配、例證這幾類信息,一般也按照上述順序進行排列,構成我們所謂詞典的“右項”。而莫斯科語義學派從20世紀80年代編纂ТКС開始便一直采用詞典分區的方式?!霸谠~典釋文中分區的方法是梅里丘克和茹科夫斯基在《俄語詳解組配詞典》中最先使用的。”(克雷辛2011)
Апресян(2005)24在《論莫斯科語義學派》一文中專門探討了該學派理論原則的“實際體現”,即НОСС的編纂:“在НОСС中嘗試實現莫斯科語義學派的上述所有理論原則”,他接著寫道:“НОСС的詞條包含同義詞的各類信息,囊括超過10個區域”,并在下文中分別論述了各個區域是如何體現這些理論原則的?!罢显~典詞位詞條中的上述每一類詞典學信息都設置了獨立的區域。”(Апресян2006)莫斯科語義學派所編纂的三部詞典中,ТКС的詞條共包含10個區域,НОСС中包含9個區域,而АС中包括13個區域,稍做對比就會發現,這些區域存在很多重合之處(表1):
通過對比我們會發現,該學派所編纂的詞典各個區域的內容和形式日益固定。詞條的分區不僅將原來分散于釋文中的信息分類整理,方便讀者迅速找到相關信息,同時具有重要的語言學意義: 它們將詞條中某一類型的信息整合、收錄在相應區域中。詞條的分區往往能直觀反映詞典中的信息類型,而詞條分區的差異往往能夠作為將不同詞典進行比較的直接依據。例如,與傳統詳解詞典不同,ТКС的詞條結構中就增加了支配模式、支配模式限制、詞匯函數等新的欄目,就是為了反映“意思文本”理論中的意思和文本的多層級轉換思想,同時百科信息欄目的增設也是其“積極型詞典”思想的反映。編纂НОСС時,該學派將構建語言世界圖景作為語言學研究的宗旨之一,希望回答“語言本身是如何構建的”這一問題。與此相適應,在詞典原有結構框架內加入了語言世界圖景并收入“導言區”,詞典區域的增加和修改對我們跟蹤語言學理論的變化提供了參照。
反過來,后繼語義學理論的研究者能夠遵循操作性較強的方法框架,尤其對詞匯語義的研究具有十分明確的指導作用。以АС為例,如果研究者在研究某個詞或者某類詞的語義時感到無從下手,完全可以遵照АС中的詞條結構進行填充,填充后得到的詞類各類信息已經能夠滿足大部分語義研究的需要。對于外語研究者來說,這樣的方法一定程度上可以彌補外語研究者語感缺乏的先天不足,提高其語義研究的質量。
六、 結語
Караулов提出的“詞典化”理論指出了語言學中普遍存在的一種趨勢,它的引入為系統梳理莫斯科語義學派理論體系中的核心概念提供了新的角度。我們將該學派歷時提出的理論和編纂的詞典納入詞典化這一共時的過程中來,厘清了這一學派各種理論間的層次關系。概括地講,在詞典化過程中,莫斯科語義學派的理論是語言與詞典之間的加工程序,它包括語言集成描寫和系統性詞典學兩個方面,前者傾向于語言,后者傾向于詞典。可以認為,系統性詞典學是語言集成描寫和詞典之間的過渡。語言集成描寫理論要解決的問題是如何描寫已經被語言學家發掘出來的詞匯和語法——即依據集成描寫的原則。系統性詞典學理論要解決的問題是如何將集成描寫后語法指向的詞匯和語法最終轉變為詞匯指向的詞匯和語法,即從詞典編纂和詞位描寫的角度出發,最終哪些詞匯和語法將最終進入詞典。詞匯和語法經過集成描寫,再經過系統性詞典學的加工,最終完成了詞典化過程。詞典化過程完成后,最終收錄進詞典中的信息形成了詞典文本。收錄于詞典中的詞匯和語法信息應當有組織地分布于詞典文本中,莫斯科語義學派的處理方法就是詞典分區,這樣做既使得詞典文本清晰、有條理,同時詞典區域的固定也為不同詞典的比較以及從詞典區域追蹤理論動態提供了可能。最后,詞典區域的固定為詞匯語義研究提供了清晰的方法框架,有益于研究質量的提高。
應當承認,我們的研究主要目的是初步建立起詞典化過程的動態模型,所涉及的理論也只是莫斯科語義學派的核心理論,其他如分析性釋義、元語言、支配模式、詞匯函數等理論同樣能在詞典化過程中找到相應的位置,但文中有些未涉及,有些則未詳細展開,希望在以后的研究中更加深入和全面,通過詞典化這一模型構建起莫斯科語義學派理論體系分析的完整架構。我們后續也將嘗試在該模型的基礎上選取特定詞匯將詞典化的過程進一步細化,希望探索出一種實用、有效的詞匯語義研究范式。
附?注
[1] 除了引用杜桂枝的譯文,使用“語言整合性描寫與體系性詞典學”這一譯法外,本文全部使用“語言集成描寫和系統性詞典學”這一術語。
[2] 按照Апресян的界定,莫斯科語義學派分為境外和境內兩個分支,境外分支以И.А.Мельчук為代表,主要研究“意思文本”理論及機器翻譯。莫斯科語言集成性描寫和體系性詞典學語義學派就是指其境內分支。本文中除了第三節描述詞典編纂活動時“莫斯科語義學派”包含其境外分支,其他時候都指其境內分支。
[3] 在本人的碩士學位論文《詞典參數化視角下的〈俄語積極詞典〉研究》第二章中結合詞典的具體詞條進行了更為詳盡的論述,此處簡而述之。
[4] 按照莫斯科語義學派的理論,此處的語法做廣義理解,泛指語言學規則,不僅包括句法規則,還包括語義規則等。同時應當指出,我們此處將語言劃分為詞匯和語法并非絕對,而是基于論述該學派各種理論的需要所進行的粗略劃分。
[5] 按照莫斯科語義學派的界定,詞位(лексема)指的是帶有所有詞法、句法和詞匯組合特征信息的詞(слово)的一個義項。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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