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構(gòu)中國藝術史學學科

清華大學美術學院 | 陳池瑜

一、中國藝術史學具有悠久傳統(tǒng)

中國是藝術史學理論大國，有著悠久的歷史傳統(tǒng)和豐富的文獻史料，中國藝術史學濫觴于漢代，興起于六朝，完成于唐宋，在其后的發(fā)展中，從未中斷，這是世界上少見的。中國是最早具有藝術史的國家之一。在先秦典籍中，就有關于詩歌、音樂、舞蹈、文字書法、繪畫、工藝造物等方面的文獻記錄，在漢魏六朝書法和繪畫藝術得到較快發(fā)展，有關書法和繪畫的批評和記述也發(fā)展起來。南朝是我國詩書畫品評理論的第一個高峰，同時產(chǎn)生了鐘嶸的《詩品》、庾肩吾的《書品》和謝赫的《畫品》。而書品畫品、書論畫論中也記載了書畫家及作品。所以，也是書畫史的珍貴資料。中國藝術史學在漢魏六朝已經(jīng)萌芽和產(chǎn)生。我國最早的藝術史學論文，應該是東漢許慎的《說文解字·敘》。[1]他編完《說文解字》后有話要敘說，論述文字書體發(fā)展演變過程，約一千五百字。其中記述庖犧氏畫八卦，神農(nóng)結(jié)繩而治，倉頡初造文契，五帝三王改易書體，還敘述周宣王時太史籀著大篆十五篇，孔子書六經(jīng)、左丘明著春秋均以古文為書體等。到戰(zhàn)國時，諸侯歷政，不統(tǒng)于王，出現(xiàn)言語異聲，文字異形的情況。秦始皇統(tǒng)一中國后，罷黜與秦文不合的文字，將大篆改為小篆。后初創(chuàng)隸書，使文字更加簡約。許慎還論述秦朝書法有大篆、小篆、刻符、蟲書、摹印、署書、殳書、隸書八體。所以我們可以說《說文解字》的這篇敘文勾勒出文字書法早期發(fā)展的歷史。許慎《說文解字·敘》成為其后學者論述漢代以前書法史的重要資料，對后來的書法史及繪畫史產(chǎn)生了深遠影響，成為中國藝術史學上最早的史學論文。唐代張彥遠《歷代名畫記》《敘畫之源流》中講繪畫起源，就是引用的許慎談早期書法發(fā)展史的材料，得出我國早期“書畫同體而未分”的。我國早期藝術史學發(fā)展的一個特點，是書法史萌動得最早，并拉動了繪畫史的發(fā)展。我國早期藝術史學另一特征是，魏晉南北朝的書畫品評理論特別發(fā)達，品評理論大約相當于今天我們所說的“藝術批評”學科，這些品評著作中有關書法家和畫家的記錄與藝術成就高低的分品名次，也是珍貴的藝術史料。

唐代后期會昌年間（九世紀中期）出現(xiàn)了張彥遠的劃時代巨作《歷代名畫記》，將畫家從黃帝時期一直記錄到唐會昌時期，記載370 多位畫家并評價其藝術特征，建構(gòu)起系統(tǒng)性很強的繪畫史體系，標志著我國藝術史學科相對完整的建立起來。《歷代名畫記》在評述顧愷之、陸探微、張僧繇、謝赫、曹不興等人藝術成就時，不得不運用謝赫、姚最等人的畫品著作。繪畫品評著述中的材料、觀點、方法，成為張彥遠《歷代名畫記》的學術來源之一。北宋郭若虛續(xù)接《歷代名畫記》寫作《圖畫見聞志》，南宋鄧椿又續(xù)接這兩本書而發(fā)表《畫繼》。由此可以看出繪畫史家記錄與敘述中國繪畫歷史的意識十分強烈。我們有充足的理由可以說，唐宋時期主要體現(xiàn)在繪畫史和書法史方面中國藝術史學科已經(jīng)成熟，元明清又得到進一步發(fā)展和完善。進入20 世紀后，在西方和日本的影響下，中國現(xiàn)代形態(tài)的藝術史學科開始建立并得到發(fā)展。由此可見，中國藝術史學源遠流長，從漢代到現(xiàn)當代，中國藝術史學的長河從未中斷，這在世界藝術史學科中是少見的。

我們認為中國藝術史學之所以發(fā)展較早且得到繁榮，是因為有兩個最基本的條件：有歷史學的基礎和藝術創(chuàng)作成果的基礎。中國的藝術史學建立在中國有發(fā)達的史學之上，當代著名美學家劉綱紀先生說：“中國是世界上高度重視自己民族歷史的國家。”從商代開始就設有史官，記載國家大事和文藝及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西周時的《尚書》是中國最早的一部史學著作，傳為孔子所著的《春秋》是編年體，也是中國正式第一部歷史書，它從魯隱公元年開始，一年一年按順序編下，共二百四十二年。《尚書》記事，《春秋》編年，西漢司馬遷的《史記》則是傳人。這樣一路下來就有二十五史，所以我國史學史和史學理論有巨大資源。這樣一種濃厚的史學氛圍，肯定對于藝術史的產(chǎn)生和發(fā)展會產(chǎn)生極大的影響。現(xiàn)在，我國歷史學界，也很重視中國史學史和史學理論的研究，如北京師范大學瞿東林教授出版專著《中國史學史》，所以，我們做藝術史學研究，應該關注歷史學界對史學史和史學理論的研究成果。

此外，歷史學著作的編寫方法也對藝術史有一定的影響。如歷史學中人物品第方法就影響了書畫品第方法與實踐。班固《漢書》中有《古今人表》，記載古今重要人物的列表方法，對書畫史學著述和書畫家的品評產(chǎn)生了一定影響。南朝王僧虔的《答古來能書人名》、梁武帝蕭衍《古今書人優(yōu)劣評》等，唐代張彥遠的《歷代名畫記》，均列古今能書能畫人名，或?qū)沤駮耶嫾疫M行品評。《漢書》將古今人物分成上中下三等九品，大等而三、小例為九的分品觀念和方法對書畫史、書品畫品產(chǎn)生了深遠的影響。南齊謝赫《畫品》將畫家分為六品，唐朝李嗣真《書后品》除增加逸品外，其余九品分品法和梁庾肩吾的《書品》[2]相同，從上上、上中、上下直到下下，和《漢書》分品品人方法類似。由此可見，歷史學方法對繪畫史的著述確實產(chǎn)生較大影響。

我國藝術史學產(chǎn)生較早和得到較快發(fā)展的第二個原因，即為中國古代書畫創(chuàng)作取得的輝煌成就。藝術史是記錄分析藝術家和作品及形式風格的歷史之科學。中國書法和繪畫在漢魏六朝就已經(jīng)達到很高的水平。書法創(chuàng)作，不僅有大篆、石鼓文、小篆等商周到戰(zhàn)國和秦朝厚實的基礎，而且漢魏六朝隸書、草書、行書和楷書也得到快速發(fā)展，出現(xiàn)了張芝、皇象、鐘繇、羊欣、王僧虔、王珣等大家，特別是出現(xiàn)王羲之“書圣”，高峰迭起。繪畫創(chuàng)作則出現(xiàn)曹不興、衛(wèi)協(xié)、顧愷之、陸探微等著名畫家。到唐代人物畫、仕女畫、鞍馬畫、山水畫都達到很高的水平，五代和宋代的山水畫和花鳥畫進入黃金時期，風俗畫開始崛起，中國古代書畫藝術的繁榮刺激了書畫品評和書畫史學的發(fā)展，為書畫史提供了著述和研究的對象。否則，巧媳婦難做無米之炊。中國書畫史學的昌盛與中國書畫創(chuàng)作的繁榮，是緊密相連的，這是中國藝術史學產(chǎn)生較早且成果豐富的另一原因。

二、中國藝術史學著述的特征

我國的書畫史著述方法和文體多樣，非常豐富，有論、品、贊、表、賦、述、敘、錄、史、鑒、評、譜、目等。到宋代美術史學進入繁榮時期，以繪畫史為例，繪畫史著述體例更加完備，包括通史性質(zhì)畫史、斷代畫史、地方性畫史、官修著錄體畫史、筆記體畫史等五類；寫作體例及畫史觀念呈現(xiàn)出新的特點，既有承接繪畫通史的著作，如郭若虛的《圖畫見聞志》、鄧椿的《畫繼》、陳德輝的《續(xù)畫繼》，這幾本著作和唐代《歷代名畫記》組成連續(xù)性中國繪畫史的一個系列，地方畫史有黃休復的《益州名畫錄》、評傳體斷代史有劉道醇的《圣朝名畫評》，官修著錄體書畫史有《宣和書譜》《宣和畫譜》《秘閣畫目》等，鑒賞性筆記體書畫史有米芾的《書史》《畫史》。藝術史文體文本在宋代出現(xiàn)多樣化的新現(xiàn)象。

元代美術史代表著作有湯垕的《畫鑒》、莊肅的《畫繼補遺》、夏文彥的《圖繪寶鑒》、陶宗儀的《書史會要》、周密的《云煙過眼錄》《思陵書畫記》《志雅堂雜抄》、湯允謨的《云煙過眼續(xù)錄》等。中國的藝術史寫作方法不同于西方，西方從瓦薩里寫作《大藝術家傳》開始，主要是一種敘事性的文體，19 世紀以來，在藝術史研究方法上，出現(xiàn)文獻學、鑒定學、圖像學、形式主義、風格學等不同方法。中國古代在品評書畫家及作品的基礎上形成特殊的著述與研究方法。

在中國藝術史學發(fā)展過程中，早期以對書畫家的論、品為主，以論、品帶動書畫史的發(fā)展，中后期以史傳成為獨立著述門類，但仍包含品和論，并且將史傳和作品記述、著錄、鑒賞、辨?zhèn)蜗嘟Y(jié)合；中國藝術史學文本寫作常表現(xiàn)出史、論、評（品）相統(tǒng)一的特征，形成以史傳為中心旁涉論評、著錄、收藏、裝裱、考辨、題跋的綜合性藝術史文本。這樣一種藝術史寫作方法，顯然不同于后來西方人寫作藝術史較為單一的敘事性方法。學術界目前一般認為中國藝術史學建立的標志是唐代張彥遠的《歷代名畫記》，約著于公元840 年前后。當然在此前，也有唐初裴孝源的《貞觀公私畫史》、彥悰的《后畫錄》等。此外，唐代關于書畫的品評在南朝的基礎上得到進一步發(fā)展，在張彥遠之前，還出現(xiàn)了李嗣真的《畫后品》《書后品》和張懷瓘的《畫斷》《書斷》。遺憾的是《畫后品》《畫斷》遺失了。

中國早期藝術史寫作，是以對書畫家及其作品總體成就和風格的品評為中心，這是一種直觀的不脫離作品形式風格的并要求對書畫家創(chuàng)作成就做出總體評價的寫作和研究方法。“品”、“評”是六朝書畫文章寫作的主要文體和方法。以“評”命名的著作有袁昂的《古今書評》、蕭衍的《古今書人優(yōu)劣評》，而以“品”命名的著作有謝赫的《畫品》、庾肩吾的《書品》、姚最的《續(xù)畫品》。謝赫的《畫品》共分六品，品評自東吳至晉宋期間二十八位畫家，姚最的《續(xù)畫品》接著謝赫的《畫品》往下寫。在評判畫家的同時，也在記錄書畫家，所以，這種品評文章，也是藝術史文章。唐代張彥遠的《歷代名畫記》為相關畫家作傳時，曾多次引用《畫品》和《續(xù)畫品》等著作的內(nèi)容。由此也可看出《畫品》和《續(xù)畫品》的畫史價值。在唐代，藝術史意識變得更加自覺，除李嗣真的《書后品》、《畫后品》及張懷瓘的《書斷》，《畫斷》（“斷”是對書畫家的評定與判斷），還出現(xiàn)了以“史”、“記”、“錄”為題的書畫著述，如裴孝源的《貞觀公私畫史》、張彥遠的《歷代名畫記》、彥悰的《后畫錄》、朱景玄的《唐朝名畫錄》，這些“史”、“記”、“錄”更明確的是對繪畫歷史的記敘。由于唐代繪畫史學是在漢魏六朝的基礎上發(fā)展起來的，因此，即使用“史”、“記”、“錄”為文體的繪畫史著述，仍然保留了“論”、“品”的一些特點。如彥悰的《后畫錄》基本沿用謝赫《畫品》品評畫家的方法。朱景玄的《唐朝名畫錄》是一部國朝畫史或曰當代畫史，或斷代史。它記錄唐朝畫家，但仍然是包含在“神、妙、能、逸”的品評理論的框架之中。

這種品評方法還和品鑒方法結(jié)合。宋代書畫家米芾所著《畫史》、《書史》，用筆記體寫作，所記錄的書畫作品，全都親眼見過，并作認真鑒定。如他看過被稱為北宋李成的畫作近三百件，但真品只有少數(shù)幾件。由于中國書畫創(chuàng)作以臨寫作為學習基本方法，加之商業(yè)利益等原因，在宋代出現(xiàn)偽品，所以這就需要對作品真?zhèn)问紫冗M行評鑒，辨別真?zhèn)巍Ｔm然存在不到百年，但藝術史寫作在“鑒”方面，取得新的突破。宋元在《通鑒》學的影響下，并未局限在對《資治通鑒》的注、論、續(xù)作、補作上，而且還泛化到元代各類著作的寫作與編撰中，使借鑒歷史興衰教訓成為一種潛在的著述要求。醫(yī)學領域有羅天益的《衛(wèi)生寶鑒》，書畫方面有湯垕的《畫鑒》、夏文彥的《圖繪寶鑒》等等大量以“鑒”為題的著作。《畫鑒》一書仿宋代米芾的《畫史》而作。在“品鑒”部分從“吳畫”一直寫到“國朝畫”，比較系統(tǒng)地對從三國到元代的畫家進行了準確而細致的介紹，并且由于作者湯垕精于鑒藏，還曾與在宮廷任職的鑒書博士柯九思交往，對作品的分析有真知灼見，對繪畫史具有參考價值。元代末期夏文彥所編著《圖繪寶鑒》是中國古代繪畫史學上一本重要著作，記錄了從軒轅到元朝（后人又有補錄）至元二年（1336）之間近四千多年間的歷代畫家，多達一千四百多人。在宋元以來的藝術史寫作中，品鑒辨?zhèn)纬蔀橹匾獌?nèi)容。當然“鑒”還包含鑒別作品的高下優(yōu)劣及藝術家成就大小的內(nèi)容。

唐代張彥遠的《歷代名畫記》[3]是我國美術史學成熟的重要標志，也是史、論、評（品）相統(tǒng)一的典范，其著述方法很能代表我國美術史寫作上的特點，非常典型。全書共十卷，第一至三卷，收入作者十四篇論文，另加一文畫人名錄，共十五篇文章。從第四卷至第十卷內(nèi)容為歷代畫家評傳。第一卷為《敘畫之源流》《敘畫之興廢》《敘歷代能畫人名》，加上第四卷至第十卷歷代畫家評傳，組成了一部完整的歷代繪畫史。此外，該書又補充了《述古之秘畫珍圖》《記兩京外州寺觀畫壁》《論師資傳授南北時代》等文，使全書體系內(nèi)容更為充實豐富，以上篇章構(gòu)建起中國歷代名畫的歷史。《歷代名畫記》是一部體系周全且思想深刻的繪畫通史，標志著我國的繪畫史與藝術史學科發(fā)展到一個新的成熟階段。張彥遠創(chuàng)造了一個嶄新的繪畫史體系，即以史傳為經(jīng)，以品評為緯，構(gòu)造出《歷代名畫記》宏大的藝術史體系。謝赫、李嗣真及張懷瓘的繪畫品評，是以品帶史，品評作品是主要任務，朱景玄《唐朝名畫錄》史和品結(jié)合，增加了敘述畫家故事和小傳的內(nèi)容，在藝術史寫作方面又有創(chuàng)新，但全書仍在“神、妙、能、逸”的品第框架內(nèi)進行展開。《歷代名畫記》則以史傳為主，兼及品評鑒藏，近人余紹宋將其歸為史傳類，即為繪畫史書。從書名來看，“歷代”即各歷史朝代，也就是該書要敘述的各歷史朝代的繪畫發(fā)展，“記”為記錄敘述，也就是記錄敘述歷代繪畫發(fā)展史。所以《歷代名畫記》從標題看已是史書，與謝赫、李嗣真和張懷瓘的《畫品》《畫斷》品評著作有明顯不同，體現(xiàn)出的藝術史意識更加自覺而強烈。《歷代名畫記》除主要記敘畫家外，還有專論理論問題的篇章《論畫六法》《論畫山水樹石》《論顧陸張吳用筆》《論畫體工用拓寫》《論鑒識收藏購求閱玩》，史論結(jié)合。《歷代名畫記》內(nèi)容涉及畫史、畫傳、畫法、畫鑒、畫工等方面，是一部畫學大全。畫史部分當然是該書最重要的主干部分，張彥遠經(jīng)過周密考慮，建立起中國繪畫史的體系。以繪畫史的記傳為核心，緊密結(jié)合繪畫理論探討，納入作品的裝裱、收藏、鑒賞、印記、題跋等和繪史研究緊密相連的內(nèi)容，建立起世界上最早的體系周全的藝術史理論體系，其著述方式和史學理論具有很強的民族特色，成為經(jīng)典藝術史著作，屹立于世界藝術史之林。

三、建構(gòu)新的藝術史學學科

我國藝術史學科從漢唐到宋元，不斷發(fā)展和完善。明清時期藝術史學在前代已取得的成就基礎上又有新的發(fā)展，特別是清代繪畫史籍文獻數(shù)量很大，并向精細化和敘事方面發(fā)展。

進入20 世紀后，中國的藝術史學開始向現(xiàn)代轉(zhuǎn)型，新的藝術史學科逐漸建立起來，雖然古代繪畫理論發(fā)展較早，書畫史論著述頗豐，但主要體現(xiàn)在繪畫史和書法史方面。雕塑雖然發(fā)達，但其創(chuàng)作者在古代被視為工匠，導致雕塑史比較欠缺。“美術”的概念20 世紀初才被引入到中國，此前我們沒有“美術”這一概念，西方的美術主要包括繪畫、雕塑、建筑三個方面。他們的美術是綜合概念，我們則缺乏包括繪畫、雕塑、工藝美術和建筑藝術的綜合性美術史著述。如何將這幾個門類綜合成系統(tǒng)的中國美術史成為新的課題。由于我們沒有現(xiàn)存的文獻參考，最初我們一些學者是從學習西方或日本的藝術史開始的。歐美人或日本人所著中國美術史、中國繪畫史以及西方美術史，在20 世紀初期30 年被譯成中文在中國出版，如大村西崖的《中國美術史》、中村不折和小鹿青云的《中國繪畫史》等，西方藝術史也被翻譯介紹到中國，如魯迅譯板垣鷹穗所著《近代美術史潮論》、李樸園譯雷納赫所著《阿波羅藝術史》、武思茂譯馬查所著《西方藝術史》等。這些著作成為中國人寫作藝術史的參考。

1917 年姜丹書編著第一部中國人寫作的《美術史》，此書分為中國美術史和外國美術史兩大部分。這是中國人自己第一次寫作包括繪畫、雕塑、建筑、工藝美術在內(nèi)的中國美術史，也是中國學者第一次撰寫外國美術史。此外，中國美術通史或繪畫通史的代表著作還有：陳師曾、潘天壽、俞劍華三人各自的《中國繪畫史》、鄭午昌的《中國畫學全史》、劉思訓的《中國美術發(fā)達史》、胡蠻的《中國美術史》、李樸園的《中國藝術史概論》、馮貫一的《中國藝術史各論》等。以上的中國美術史著作，有的是為了適應高等美術教育教學的需要，有的則是研究專著，如鄭午昌的《中國畫學全史》；此外還有用較短的篇幅寫成的普及型簡史，如滕固的《中國美術小史》、劉海粟的《國畫苑》、黃賓虹的《古畫微》（另有郭沫若的《西洋美術史》等）。這些著作的共同點是系統(tǒng)性較強，建立起中國美術通史的框架體系，從古代一直敘述到清末或民國時期，既有按朝代順序編排的，也有參照西方和日本學者治世界歷史所分的上古史、中古史、近世史而編寫的。鄭昶于1929 年出版的《中國畫學全史》，將中國繪畫發(fā)展歷史分為四個大的階段，即實用時期（繪畫之起源）、禮教時期（三代到秦漢）、宗教化時期（魏晉到唐五代）、文學化時期（宋元明清）。俞劍華于1937年出版《中國繪畫史》，則按朝代順序編著，體系周全，資料翔實、綱目清晰。這兩本繪畫史既注重開掘中國古代畫史、畫品中的材料，又在畫史體系、編著體例方面作了新的探索，發(fā)表諸多新的學術見解，是我國學者在民國時期所編撰的新的學術價值較高的中國繪畫史。

民國時期的史論著作大多以通史為主。主要有兩個原因：其一，我國此前缺乏將繪畫、雕塑、建筑、工藝美術集合起來的綜合性美術史，也沒有從古代直接到清代貫通在一本著作中的美術史。所以，民國初期學者的首要任務，是要先將中國美術史和中國繪畫史的整體框架搭建起來，建立起新的中國美術史、中國繪畫史體系；其二，由于新式教育的發(fā)展，新式藝術專門學校不斷建立，需要開設美術史課程，編撰美術通史也是教學的實際需要。

新中國成立以后的30 年，美術史發(fā)展的顯著特點是用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做指導，用現(xiàn)實主義的觀點進行寫作。這個時期，藝術史著作并不是很多，代表成果有王遜的《中國美術史》、李浴的《中國美術史綱》。1980 年代以來，王伯敏主編的《中國美術通史》（八卷本）、王朝聞主編的《中國美術史》（十二卷本），顯示綜合性多卷本中國美術通史研究已經(jīng)具有較大規(guī)模和很高水平。其他還有一些專題史研究，如金維諾、羅世平等《中國宗教藝術史》，王伯敏主編的六卷本《中國少數(shù)民族美術史》，王子云、陳少峰分別寫作的中國雕塑史等，這些都是新中國美術史研究的代表性成果。在文博系統(tǒng)，還有徐邦達、謝稚柳、楊仁愷、啟功、單國強這些專家對古代書畫的研究成果，都為中國新的藝術史學科發(fā)展做出了貢獻。

20 世紀以來中國藝術史研究的一個特點，表現(xiàn)在參考西方藝術史的體例、觀念方面，滕固在留學德國時學習沃爾夫林、李格爾的風格理論，并運用風格理論來研究唐宋繪畫史。李樸園的《中國藝術史概論》則運用西方興起不久的唯物史觀和文化傳播學來研究中國藝術史，新的觀念和方法運用，使其在研究中得出新穎的見解，在我國藝術史研究中是一次創(chuàng)舉。王朝聞從藝術創(chuàng)作與鑒賞、藝術直覺與體驗出發(fā)，創(chuàng)造性地提出不少新的概念與理論，為當代中國藝術理論做出重大貢獻。他在1980 年代開始主持國家重大項目《中國美術史》研究與編撰工作，提出以中國審美意識發(fā)展為核心和主線的藝術史觀，圍繞中國審美意識發(fā)展建構(gòu)中國美術史，出版12 卷本鴻篇巨制《中國美術史》。

20 世紀80 年代以后，中國的藝術史研究方面呈現(xiàn)出比較活躍的局面，西方新的藝術史學方法被介紹到中國，西方的藝術史觀與方法深刻地影響了中國學者的藝術史研究，并促進中國藝術史學科的發(fā)展。但是，我們還是應該以建構(gòu)具有民族特征的中國藝術史學為根本任務：首先，要繼承中國古代書畫史學的優(yōu)良傳統(tǒng)，依靠中國豐富的文獻材料和豐富的藝術史作品，如彩陶、玉器、瓷器、青銅器、書法、繪畫等來寫作，立足于中國傳統(tǒng)藝術史方法、觀念。中國學者和西方學者面對的藝術史對象是不同的，比如中國的書法史很重要，但西方藝術史是沒有書法這一塊的，中國的瓷器也很重要，也是藝術史主要內(nèi)容，西方的石頭建筑保存很好，所以西方藝術史中建筑是很重要的內(nèi)容。此外中國和西方面對的問題也不同。如中國繪畫史，首先要鑒別作品的時代、作者及真?zhèn)危€有南宗北宗問題，院體畫、文人畫的問題，沃爾夫林的風格理論，研究巴洛克和文藝復興的繪畫，他總結(jié)平面性與縱深性、圖繪與線描等五對概念，滕固用來研究唐宋繪畫史，發(fā)現(xiàn)并不大適用。這是因為沃爾夫林的風格理論史是從特定對象中研究抽象出來的，我們不能照搬別人的理論。滕固最后還是依靠我國的文獻資料和唐宋繪畫作品來進行研究。所以，中國藝術史研究立足本民族的理論和作品，要根據(jù)中國自身特點來做。

其次，對西方近現(xiàn)代新的方法也要借鑒。西方藝術史起步較晚，西方藝術史的發(fā)端是15 世紀中期意大利畫家瓦薩里的《大藝術家傳》，比唐代《歷代名畫記》晚700 年，德國藝術史家溫克爾曼的《古代造型藝術史》則要晚900 年。但他們將藝術史作為一個學科，各學科的專家介入進來，特別重視藝術史研究的觀念方法，借鑒其他學科的方法，如考古學、社會學、歷史學、心理學、美學、鑒定學等理論和方法，使近代之藝術史學科得到很快的發(fā)展。西方近現(xiàn)代藝術史學方法可以借鑒，通過研究將西方的有關藝術史觀念與方法同中國藝術的特征及書畫史論及著述方法結(jié)合起來，嘗試建立具有民族特征的新的當代藝術史學理論和藝術史學科。方聞先生就是一個比較好的例子。他1948 年從上海到美國，親歷了西方近70 年藝術史研究的過程。他受到沃爾夫林風格學影響，致力以“風格分析”的方法來解決中國古代書畫的斷代問題，培養(yǎng)出很多優(yōu)秀的中國美術史研究學者。他在“風格理論”的基礎上，根據(jù)中國書畫特征，提出視覺藝術形式結(jié)構(gòu)分析新的方法，在《心印》《超越再現(xiàn)》等專著中，創(chuàng)造性地提出新的藝術史觀，取得中國書畫史研究新的成果。我們在借鑒西方藝術史方法的同時，特別要重視建立自己的藝術史學理論、觀念和方法，如王朝聞提出以審美意識的發(fā)展演變?yōu)橹骶€來貫穿中國美術的發(fā)展過程的治史觀點。對中國藝術史研究有著很大的啟發(fā)作用，只有更多具有獨創(chuàng)性的藝術史學新的理論觀點和方法不斷出現(xiàn)，我們才可能建立起當代形態(tài)的中國藝術史學理論。美國當代一位研究過中國山水畫的藝術史學者埃爾金斯認為，藝術史的原則、觀念、方法，都是西方人建立的，只有西方人才有藝術史學科，中國張彥遠的《歷代名畫記》都不能算作藝術史，要研究藝術史，必須應用西方人的原則與方法。[4]這種觀點確實很武斷。這一觀點的意思很明顯，不承認西方以外的國家有藝術史存在，即使學術界公認的最早的藝術史著作《歷代名畫記》，由于不同于西方近現(xiàn)代藝術史原則和觀念，也不能算作藝術史。張彥遠于9 世紀中葉寫出體系周密、史觀明確的藝術史宏篇《歷代名畫記》時，西方的藝術史原則和觀念在哪里？怎么能要求比西方藝術史出現(xiàn)早出千年的張彥遠只有適合西方近現(xiàn)代的藝術史觀寫出的著作，才算藝術史？這種邏輯是荒唐的邏輯！張彥遠根據(jù)中國自己的繪畫史提出的藝術史原則、觀念和寫作方法，不符合西方一千年后建立的藝術史標準，就不是藝術史，言外之意，世界上只能有西方的藝術史一種模式。這種學術霸道和西方中心主義思想，昭然若揭。當然，這從另一方面，催促我們必須加快建立自己的當代之藝術史原則與方法。新文化運動以來一百年中，我們一直以向西方學習為口號，追趕西方，結(jié)果是我們的確學習了一些西方的學術思想，但是，我們總是處于追趕他人的被動之中，而建構(gòu)自己的學術理論、原則和觀念卻明顯不夠。到頭來，別人還不承認你的成果。所以，我認為在新的百年中，我們在借鑒西方文化、哲學美學、藝術史觀的同時，進一步深入開掘中國自己的學術傳統(tǒng)，必須將重心轉(zhuǎn)移到建構(gòu)具有中華民族特征的學術原則、藝術理論體系、藝術史觀與方法上來。我們要通過對中國繪畫史、書法史、陶瓷與工藝美術史、戲曲史、音樂史、詩史的豐富資料的研究，關注考古新發(fā)現(xiàn)的文物材料，參考中國哲學、美學與詩書畫理論及樂論、曲論成果，分析新的藝術形式與思潮，在中國書史畫史既有的基礎上，開辟新路徑，有步驟、有規(guī)劃地推動中國現(xiàn)代形態(tài)的藝術史學理論的發(fā)展，建立中國藝術史學學科體系、原則、觀念與方法。同時將藝術史學學科和藝術史理論的發(fā)展，同各個門類藝術史研究結(jié)合起來，使中國繪畫史、書法史、工藝美術史、音樂史、戲曲戲劇史、電影史、建筑史、詩史等門類史的研究，進一步向前推進，將中國宏大而豐富的藝術史成果，和具有民族特色的藝術史學理論、批評原則、價值觀念、術語范疇以及藝術史研究與著述方法，推向世界，從藝術史方面來弘揚中華優(yōu)秀文化，使文化自信落到實處，對世界文化史做出我們的當代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