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窩精的眼淚

出鏡/聰兒 攝影/ MOON 攝影工作室

文/林小米

1

睡不著！還是睡不著！

陸一鳴一把掀開被子，睜眼望著上鋪的床。這里的初中實行封閉式管理，第一次住校的他根本睡不著。他抬手抹了抹眼睛，眼眶濕濕的，夜深人靜的時候愈發(fā)想家。可想家也沒用，他家在千里之外呢。陸一鳴腦海里浮現(xiàn)出爸媽送他到城里上學(xué)的場景，農(nóng)村出身的爸媽把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了他身上：“一鳴啊，考進這所學(xué)校不容易。你要好好念書，知道嗎？”

陸一鳴嘆了口氣，唉，睡覺吧，不然明天上課要沒精神了。他認(rèn)命地閉眼翻了個身，但在下一刻，手臂傳來一種與眾不同的觸感。他疑惑地睜眼看過去，借著窗外照進來的朦朧月光，他看見被子上不知何時盤腿坐了個女孩子。

陸一鳴：“啊——”

“噓——”女孩兒迅速撲過來捂他的嘴巴，“不要害怕，我是被窩小精靈，簡稱被窩精。”

被……被窩小精靈？被窩也能成為小精靈？顯然，對于這個問題，答案是肯定的。

知道陸一鳴家里條件不好，學(xué)校特意為他免費提供了被子。被子是全新的，蓋著很舒服，可陸一鳴萬萬沒想到，這條被子竟然還能生出精靈！

雖然聽起來匪夷所思，但如果不是這樣，又怎么解釋精靈女孩兒的憑空出現(xiàn)呢？

2

女孩兒看起來和他年紀(jì)差不多大，圓臉，大眼睛，笑著看他的時候臉頰上會出現(xiàn)兩個深深的酒窩。她其實很可愛嘛。想到這里，陸一鳴忽然沒那么害怕了，如果她要傷害他，肯定第一時間就動手了。陸一鳴直起身子探頭看了看，確定室友們沒被自己吵醒后，終于鼓起勇氣低聲問：“你……你要做什么？”

女孩兒歪了歪小腦袋：“我來陪你啊。”見陸一鳴露出不解的目光，女孩兒很開心地說：“我本來在沉睡的，是你把我召喚出來的呀。”

聽到這話，陸一鳴更加不解了：“我什么時候……”

女孩兒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在床邊坐好，接著說道：“你哭了，晚上睡不著覺，一直想家，想爸爸媽媽。你很孤單，你怕黑，你想要有人陪。這些情感通通會經(jīng)由你蓋著的被子傳達給我。我們被窩小精靈的使命就是安撫失眠想家的孩子睡覺呢。”

“這……我還真沒聽說過。”

見陸一鳴一臉狐疑，女孩兒趕緊催促他說：“快睡吧，有我陪著你，你很快就會一覺睡到大天亮！”

雖然仍舊滿肚子疑問，但他確實也該睡覺了。他睜大眼睛牢牢盯著面前的女孩兒，女孩兒朝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然后，陸一鳴頭一沾上枕頭，就睡著了。

3

陸一鳴難得一覺睡到大天亮。

他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床上除了他的被子，哪兒有什么被窩小精靈？

“我們走了啊，上課要遲到了。”室友們早就起來了，和陸一鳴打完招呼，大家沒等他就都走了。望著空空如也的寢室，陸一鳴想，昨晚，他一定是做夢了吧。

當(dāng)天輪到陸一鳴做值日，晚上回寢室便晚了些。

“陸一鳴，你回來了啊，真是太謝謝你了！”室長迎了出來。

“是啊，多虧了你啊陸一鳴，我完全沒想到要這么干！”這是睡陸一鳴上鋪的小胖。

“陸一鳴，你太好了！晚上我請你吃泡面……”

“等等！”陸一鳴趕緊打斷對床兄弟的熱情，“你們到底在說什么？”

對床的兄弟露出一臉“陸一鳴你真是做好事不留名”的表情：“當(dāng)然是謝謝你早上幫我們把被子拿到陽臺上去曬啊！”

說得陸一鳴更不明白了。

寢室長走上來，手搭在陸一鳴的肩膀上：“之前你老一個人悶著都不怎么搭理我們，我們還以為你不喜歡我們呢。原來你是這么熱心的一個人啊，陸一鳴，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陸一鳴只覺得哭笑不得。他心想：我之前一聲不吭是不適應(yīng)你們城里小孩兒的說話方式，不敢隨便開口，怕你們會不喜歡我。

原來，大家比他想象中要容易相處多了。大家喜歡他，愿意和他交朋友，陸一鳴當(dāng)然求之不得。可是，到底是誰把大家的被子拿出去曬的呢？

4

“是我呀，是我呀！”夜深人靜的時候，被窩精又出現(xiàn)了。

這一回陸一鳴鎮(zhèn)定多了：“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為了幫你和同學(xué)們拉近距離呀。”原來，之前陸一鳴和室友們相處不好的情境她全都感受到了，“既然你喚醒了我，我就要全方位幫助你！”

陸一鳴只覺心中一熱，除了爸媽，還從沒有人這樣理所當(dāng)然地對他好。“你……為什么？”他的聲音有點哽咽。

女孩兒捧著圓乎乎的臉蛋想了半天，好像也沒想出什么答案，于是她說：“這大概是我的使命吧！”

深深看了女孩兒一眼，陸一鳴終于笑了，他伸出手:“很高興認(rèn)識你，我叫陸一鳴。”

女孩兒很開心地抓住陸一鳴的手：“很高興為你服務(wù)，我叫露露七。”

“露露七？好奇怪的名字。”

“嗯嗯。”

自此，陸一鳴和被窩精成為了朋友。

5

之后的日子里，露露七總趁陸一鳴寢室沒人的時候幫他們掃地、擦桌子、整理房間、收衣服……儼然一個田螺姑娘。因為她干活的時間點掐得巧妙，最后這些功勞便全被記在了陸一鳴頭上。大家感念陸一鳴的勤勞善良，對他愈發(fā)和善有耐心，陸一鳴也漸漸變得開朗了，和室友們打成了一片。

“謝謝你，露露七。”只有他一個人在寢室時，陸一鳴趴在書桌上看身邊的女孩兒，“沒有你我可怎么辦。”

露露七很高興地說：“你不會沒有我的，我會一直陪著你！”

沒想到，露露七卻食言了。

6

事情發(fā)生在初一那年的暑假。本地的同學(xué)都回家了，陸一鳴申請了留校自習(xí)，便繼續(xù)住在寢室里。這天晚上電閃雷鳴，雷電擊中宿舍樓的電線，導(dǎo)致電線著火，整棟宿舍樓頃刻間燒了起來！

陸一鳴前一天有些中暑，整個人睡得昏昏沉沉的。露露七叫不醒陸一鳴，本想把他拖下床，卻因為力氣不夠大，兩個人一起“咚”一聲摔了下去。待他在地上醒來時，大火已燒到了宿舍樓門口。

陸一鳴忍著頭痛沖到門口，卻發(fā)現(xiàn)露露七并沒有跟上來：“快走啊，露露七！”

露露七卻縮在床邊說：“我是被窩小精靈，我不能離開我的本體，也就是這條被子，太遠(yuǎn)的。”

陸一鳴咬牙沖回來，一手拉了露露七，另一手拖過自己的被子：“那就帶著被子一起出去。”

露露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謝謝你，陸一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火太大了，樓道里更是濃煙滾滾。陸一鳴沒跑多久整個人就支撐不住地倒下來：“露露七，我、我跑不動了……”

“陸一鳴，你不能睡！你醒醒啊，陸一鳴！”

“我聽見聲音了，我聽見有人來救我們了！你醒過來啊，陸一鳴！”

“陸一鳴！”

半分鐘后，消防員沖進了樓梯間。

“這里有個孩子！”

“情況怎么樣？”

“身上裹了被子，沒有燒傷……”

陸一鳴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夢，夢里的露露七對他說：“對不起，陸一鳴。我不能陪你了，但你真的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的眼角落下了一滴淚。

消防員抱著陸一鳴沖出火海時他就醒了過來，他發(fā)現(xiàn)露露七的被子裹在他身上。因為被子的阻隔，火沒有燒到他身上。

但是，被子燒壞了大半，露露七也不見了。

7

陸一鳴把燒壞的被子好好珍藏了起來，可露露七卻再沒出現(xiàn)。他照常學(xué)習(xí)、睡覺、吃飯，心里卻空了一塊，他很想念露露七。

學(xué)校老師把陸一鳴的狀態(tài)看在眼里，以為是火災(zāi)給他留下了心理陰影，紛紛勸他早些回家。陸一鳴沒答應(yīng)，他想離露露七生活過的地方近一些。最后，一個老師實在看不下去，就推薦陸一鳴去福利院做暑期志愿者。那里孩子多，或許可以讓陸一鳴開心起來。

陸一鳴走進福利院的那天是一個大晴天。院子里，他一眼就看見那個熟悉的女孩兒在帶著一幫小蘿卜頭做游戲。

那一刻，眼前的世界于陸一鳴來說就像是慢鏡頭播放。“露、露、七！”他一字一句喊出那個深藏在心底的名字。

聽到聲音，女孩兒轉(zhuǎn)過身來，先是詫異，繼而臉色一變。她看了看四周，低聲和小朋友們說了句什么，就跑過去把陸一鳴拉到一邊。

“露露七，你……你沒事，太好了！”院子的一角，陸一鳴激動得都結(jié)巴了。

女孩兒的表情很微妙，猶豫了一下，說道：“我不是露露七，我是露露。”

“啊？”

露露是個會魔法的女孩，她會從自己身體里分出一部分能量到被子、桌子、凳子、椅子里。那些碎片能量又會幻化成她的樣子，去幫助那些使用者。

“我總共做了十條這樣的被子，露露七是我給第七條被子取的名字。”

“可她為什么說自己是被窩精？”陸一鳴問。

“為了逗你開心吧。也有可能她并不知道自己是我的分身，她覺得自己生來就是住在被子里。”露露說。

“哦。那……露露七還能回來嗎？”

“她已經(jīng)回來了呀。當(dāng)被子壞掉之后，那部分能量就會重新回到我的身體里。”露露眨眨眼。

“那你……有她的記憶嗎？”陸一鳴顫聲問。

“你來之前我是不知道的。但是現(xiàn)在，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了，陸一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