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 落

夜魚

櫻花之美，全在一個落字。那小小粉粉的花朵兒，紅碩不及牡丹，嬌艷不及桃花，清香不及梅。若再緊緊地抱著枝頭，想來頂多街旁道樹，雜草閑花的品相而已了。

每年三月，驚蟄過后，在冷冷暖暖顛三倒四的氣候變幻里，逮住幾天暖陽晴好，它便開了。開了便開了，全國很多地方都有櫻花，也沒多稀奇。但開在百年學府，開在濃濃書卷氣的校園，開在神秘古雅的老建筑旁，且大都為日本引進的珍貴櫻種，獨武漢擁有。

好，到武大看櫻花！若你真的興匆匆不遠千里地奔來，也許會有點失望。

落，該落得輕盈安謐，甚至帶點蕭瑟憂郁的吧。但要落在人頭攢動，摩肩擦踵，喧聲沸騰的熱鬧里呢？短短幾百米的一條路，還要再夾入些和服出租點，商業照相攤。無數“咔嚓”到此一游的見縫插針，頓時咔嚓掉了體會櫻落時那微妙氣流的雅興。好不容易擠過一群人，結果又是一群，還得小心別擋了人家鏡頭。

落櫻最盛的時候，在校園某個隱秘的角落，他們的背影終于相互倚靠了，學文科的她向他講起了武大的名人往事。她迄今記得他有次忍不住脫口而出：凌叔華？婚外戀？嘖嘖，民國女人比現在的女人膽子還大呀！

小題大做的驚詫表情，讓她感覺出兩人之間有某種微妙的不和諧。不過還好，大多數時候他是個安靜沉穩的傾聽者，作為一個物理系的學霸理工男，也算難得了。他們的手是何時牽在一起的？當時有花瓣觸手的感覺嗎？已記不得更詳細的情節了。太短促了，一瓣櫻似乎還沒來得及落到地上，手就松開了。當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她考上這樣的名校不容易，家人節衣縮食的困窘是她最大的心理負擔，風花雪月對她來說等同于犯罪。毋庸置疑，接下來生活的主旋律必須是鋪天蓋地的書山卷海。

她知道他在等，安靜而執著。一晃眼畢業季到了。

在一片喧囂又茫然的氣氛中，他鼓足了勇氣，期期艾艾地試探：你覺得我是留武漢好？還是回老家好？

她明白他的話外意，卻故意裝作不知，云淡風輕地回答：當然回老家好，你家開工廠，家族人脈又廣，江浙沿海一帶發展前途肯定大過內地啊！又何必在人生地不熟的武漢謀生？

他一陣失落，臉上的紅潮瞬間消退，轉而蒼白起來。因為聽她說過，她是家中老大，為了讓弟妹們能夠海闊天空，必須做犧牲，是絕不會離開武漢的。即便他捅破窗戶紙，她也不可能跟他走？還沒到那個程度啊。再說他們之間蜻蜓點水般的接觸，也沒到不顧一切攬住不放的地步。在父親再三的催促下，他只能惆悵地離開了武漢。這之后他的不甘化作錦書，鴻雁往來頻繁，可一方有意，一方依舊顧左右而言他。再后來，漸漸便斷了聯絡。

從家到單位，東湖櫻園是她每天的必經之地。和武大的那條櫻花路比起來，這個園子的面積可大多了，游人相對又少，櫻落得悠揚而磅礴。若剔除人文因素，只從觀花賞春的角度看，這里比武大更愜意。可惜最近幾年櫻園卻滑稽地插種了大片油菜花。如此喧鬧紛雜的審美，她實在沒辦法恭維。

大巴車沿著湖水駛向郊外，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闖入視線。風中，那些絢爛的黃色小花牢牢地抓著枝頭，打開窗，一股濃郁的香氣鉆入鼻腔。那一瞬，她又豁然開悟：夾雜與沖撞，抓牢與放手，原本都是生活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