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民謠

周所同

我的民謠（代序）

拉起胡琴彈起弦

好死賴活解心寬

活著活著，大事小事都成往事

愛的恨的迷戀過的，記住的

也是忘記的;內心的波濤和微瀾

也是流水，背對高處一直流向低地

云彩、水草、游魚和卵石

拐彎時，相互說話又相互聽見

如白天黑夜，愈是用舊愈是新的

難活是心，流淚不一定是眼睛

彎腰受苦與愛與美都是一件事情

卑微、貧寒、活在死里的人啊

脫掉一件破衣，換上另一件爛衫

匍匐、爬行，只為夠著一只燈盞

自由！死去活來的自由

從十指相扣到嘴對嘴親吻

尖刺柵欄上爬滿受傷的玫瑰

和一再襲來的霜寒

隔夜雨滴下在來世的天空

玩泥巴的孩子也是父親母親

我的嗓音如果能叫醒他們的耳朵

他們的眼睛如果認出我是放羊的孩子

多么有緣！沒有距離的秘密

不用保守，如果我還活著

還會再次愛上他們！

如果死去，就死死記住他們！

想 親 親

高山上蓋廟還嫌低

面對面坐下還想你

指尖碰著指尖，手拉手想哩

臉貼著臉，耳鬢廝磨想哩

一床被子伙蓋上，心挨著心想哩

你親我我親你，嘴對著嘴想哩

走了想回來想，夢里夢外想呢

刮風想下雨想，知冷知熱想呢

反也想正也想，黑白顛倒反正想呢

上天想入地想，神鬼不分胡亂想呢

渴了餓了，水米不進地想咧

咳嗽感冒，比藥苦比病疼著想咧

紐扣、針尖、線頭在衣裳上想咧

蘿卜白菜加上鹽，在鍋里咸咸想咧

魂想你命想你，生死也想你

海枯石爛，留下天長地久還想你

想親親想親親，騎上大馬趕上雞

這輩子高低我就想你……

掛 紅 燈

正月十五那掛紅燈

單等那五哥來上工

檐上霜草挨著檐下燈籠

風一吹，瓦片的翅膀就飛

俺就害羞，跟著那燈籠臉紅

放羊的五哥哥從哪條路上回來

問過丈二高的陽婆再問月亮

俺的心病像當鋪里的白銀

眼睛一看，它就發燒

耳朵一聽，它也會怕疼

忽冷忽熱的脈動連著五哥哥的體溫

早也等晚也等，從白到黑等

單等五哥來上工，加上一雙碗筷

忘了茶飯不吃不喝地等

等得俺心里的小獸夢見大海

蘿卜白菜換上老虎的衣裙

咬一口五哥哥，留下俺愛的傷痕

蘭 花 花

十畝地里那個一棵棵苗

十三省女兒就數蘭花花好

你穿衣，草就綠了

你一笑，花兒就開了

你唱歌，樹上的鳥兒啞了

你梳頭洗臉，月亮在黑夜圓了

你走路，楊柳跟上擺三擺了

你流淚，露水在草尖上哭了

你歡喜，紐扣也會蝴蝶一樣飛了

你害羞，云彩的臉就紅了

你想念，心跳的石頭里點著燈了

你恨你愛，冰是水，水也是火了

你小的時候我就愛上你了

你慢慢長大，我也突然老了

我也姓周，但不是搶你的那個惡霸

有過一點點邪念，我已改了

你要是讀到這首土里土氣的詩

我或許又聾又啞又瞎地悄悄走了

圪 梁 梁

我在圪梁梁上你在那溝

說不上知心話招一招手

鬧心的老是離的遠

老是狗日的距離，妹妹

我要是豁出去賭上命不管生死

跳下來，你敢不敢接住我

要命的妹妹

說實話，你要是不嫌我窮我苦

我就是富農、老財和地主

用風壘墻、用雨蓋屋，用霜雪為你

鑲上玻璃，你就安心住下來

用青草為我們生育兒女，妹妹

有一粒米你吃吧，我就餓著

有一盞水你喝吧，我就渴著

油燈、土炕、火爐守著你

守著咱們的牛羊，要命的妹妹

我就是愛死你的那個窮鬼

招一招手，知心話就說給知心人了

兩棵燈芯草紐在一起，妹妹

你點燈我熬油，就是火焰愛上灰燼

相好一輩子，像海水煮鹽

你藍我咸，只有手拉手的距離

趕 牲 靈

走頭頭的騾子喲三眼眼燈

銅鈴鈴一響那個哇哇地聲

下雪的白毛巾

著了火的紅腰帶

妹子，褡褳里捎上想你的云彩

我是回家的羊只，趕路的石頭

河套風吹遠又吹近的塵埃

是不大大的小青馬離開了口外

渴了喝點露水，餓了吃一把莜麥

前半晌打雷后半晌下雨，妹子

我是你的螞蟻，爬也要爬著回來

塵世上，難活不過人想人

趕牲靈掙些錢全給妹子買穿戴

招一招手，我就拖泥帶水哭出來

臉對臉說話嘴對嘴親，妹子

從此，鍘草刀砍頭再也不分開

要活一個碗里活，要死就一個土坑里埋

走 西 口

哥哥你走西口

妹妹我淚長流

把留不住的帶上走

把帶不走的留下走

丟下小路跟上大路走

帶上盤纏留下恓惶走

刮風下雨多穿幾件衣裳走

人多眼雜少惹些是非走

白天陽婆走，黑夜月亮走

坐船走住店走，格外小心著走

冷呀、熱呀、饑了、渴了

就替我照顧著自己走

灰世道逼得人窮命窮走西口

為了活，就是死也要走

想你，帶上我的相思走

愛我，留下你的愛情走

哥哥，親親你抱抱我再走

夢里夢外咱們相跟上走

眼瞎了用耳朵走，耳聾了用嗓音走

口里的人兒口外走，哥哥

多遠多久的路上，我等著你往回走

鴛 鴦 調

見了妹妹親了個嘴

肚里的生鐵化成水

鴛是一只鳥，鴦是另一只鳥

兩只加起來等于一只鳥

風的翅膀，水的羽毛

等于一盞或者兩盞燈心跳

相互彎曲的脖子水一樣纏繞

妹妹，守著一條河水

等于我倆就是鴛鴦鳥了

誰也離不開誰，兩只鳥也是

一只鳥，等于我就是你了

雪在夜里下著

等于黑在白里飄搖

我的左臉貼著你的右臉

我親了你，你親了我

等于我肚里的生鐵化成水了

等于相互看了一眼就愛了一生

兩個人長著一顆心，即便棒打來

我們還是比翼的翅膀，連理的枝條

相 思 調

頭一回眊你你不在

你爹打了我兩煙袋

你爹是石頭你娘是泥

兩個人壘墻擋住我和你

人想人好比跟上了鬼

一攔二擋三不由誰

飲馬的石槽里倒滿了水

好看的云彩上坐著你

青草咩咩跟著那牛羊跑

你抱上羊羔藏在野花耳朵里

下雨的草帽，刮風的樹枝

落霜的針線為我捎來溫暖的寒衣

守著妹妹這盞心疼的燈

就不怕你爹你娘的大風吹

夢里繞著你家院墻轉三圈

夢外又被你爹打了我一棒槌

緊跑慢跑丟了一只鞋

想罵不敢罵，未來丈人惹不起

開門想你我怕哩

閉門想你我疼哩

沒有什么可想的我就想你

我的心，只好這樣半開半閉

鬧 元 宵

雪打燈籠嘟嚕嚕轉

瞭見那妹子拋媚眼

燈是紅的雪是白的

扭在一起，冷也是暖的

龍是舞的繡球是耍的

水袖絲綢是柔的也是軟的

妹子的媚眼是拋給我的

笙是簫的就像鑼是鼓的

一吹一打，疼了都會響的

活著是難的，就像愛了是甜的

更是苦的，眉目傳情是靜悄悄的

隔著人山人海，我倆的秘密小一點

是螞蟻的，大一點就是豹子和老虎的

拉手手親口口

拉手手呀親口口

咱們倆一搭里走

羞死人的話兒一旦說出口

風刮過來，雨下過來

眼里的大水決堤漫了過來

籬笆拆了，墻頭塌了

干柴烈火潑上油了

碰上皇帝老兒也不尿他了

鳥兒喂食口對著口

臉貼臉的野花也害羞

親親，好活不過死在你懷里頭

你是水來我就是那土

捏上兩個泥人兒手拉手

世上最美就是誰也不嫌誰丑

拉手手呀親口口

哎呀，野天野地里一聲吼

騎上老虎豹子咱倆一搭里走

三十里鋪

提起那個家來家有名

家住綏德三十里鋪村

塵世上的人兒都背著自己的行李

出門啦回家哩都走在路上

檐下的灰麻雀在眼里下雨

瓦上的雪花飛出鳥巢的翅膀

好天氣壞天氣都往回趕咧

河水拐彎它就響呢

樹上的云彩招著手呢

四妹子愛上三哥哥

哎呀，我不想旁人光想你呢

刮風要關好下雨的門窗

天熱了記著換下冷天的衣裳

四妹子，你是我的心上人

天不親地不親，我單親你哩

不愛金不愛銀，我單愛你哩

誰說人一窮命就苦啦

我說愛一窮活著等于死啦

妹子，你說什么我也跟定你啦

荊 釵 調

麻油那個點燈半炕炕明

燒酒盅挖米不嫌哥哥窮

日子是母雞下蛋燕子壘窩

是柴草再濕也要生火

沒銀錢不要緊只要兩個枕頭挨著

是喊一聲就聽見答應

推開門就看見溫熱的土炕

是省下一粒米缸里就多了一粒米

是窮日子只能這樣窮過

日子是布衣草裙不怕煙熏火燎

是捱過風雨還能相視微笑

是過了一天減去一天再加上一天

是兩個人只長著一顆心

用眼睛說話耳朵記住嘴唇去聽

是我的頭發白了你也白了

是一輩子沒說一句愛

卻整整愛過一輩子了

余下的日子就是余下的話

我不說你不說只有老天爺知道

梨 花 謠

黑夜里含苞大白天開

明里暗里單等妹妹來

壞天氣刮風

好心情下雨

妹子，你藏在哪疙瘩云彩

船是水的鞋子

土是路的塵埃

妹子，你從哪條道上過來

桃花最怕害羞

梨花喜歡表白

妹子，等你的露水渴死大海

墻頭上栽蔥

鏡子里種花

妹子，草木想人頭發也會變白

灰麻雀雀壘窩

狗尾巴草點燈

妹子，石頭愛上石頭也會懷胎

你是我今生的婆姨

我是你來世的死鬼

妹子妹子，兩個枕頭就是我們的小孩

那一年是哪一年

藍藍的鐵軌跑火車

拉走了妹子留下我

活著活著人就老了

腳步慢下來，日子更快了

那一年的大雪還在下

風鈴還在吹，碎瓷還在疼

那一年還跟著那一年火車跑

我心里住著一只老虎或豹子

守著兩只螞蟻的秘密

那一年是哪一年

想的想的忘了又想起來了

那一年的青草燃燒為灰燼

捎信的大雁飛掉了翅膀

那一年，是一件又輕又重的

包裹，停在車站跑在路上

寄出一個人就收到兩個人了

忘了哪一年就想起那一年

除了妹子，世間的事都是云煙

三 生 緣

一對對山羊并排排走

一輩子和妹妹手拉手

一顆心里住著另一顆心哩

兩個小泥人手拉著手呢

風的衣裳綴著雨的紐扣

扯不斷的線疼在針里

一分鐘不短，加上兩輩子不長

要死要活，就拖泥帶水愛上一場

青草指環從來喜歡野花衣裳

一盞油燈替你減去暗夜的憂傷

你用愛吃糖果的眼睛說話

我用海水曬鹽，先嘗盡苦澀

一粒米止餓，兩盞水解渴

三生路上，我只穿你納得布鞋

石頭無言，把燈點在心里

柴草取暖，你是火焰我就是灰燼

十指相扣卻隔著千里之遠

青絲到白發，旋起不舍的云煙

只能真實里虛無，短暫里永恒

相互再看一眼，就悄悄愛了一生

小 曲 兒

面迎黃土背朝天

小曲一唱解心寬

麻繩上的死結，石頭的青苔

貼心的記事的活著的

都從死里回來

高處的危險低處的深淵

坦露的隱忍的無奈的

只要心跳就能釋懷

苦了累了加上愛了恨了

遭遇的日子愈咸，鹽就淡了

往深里想，愈是大的愈是塵埃

不舍的是命不怕的是難不悔的是愛

我的江山小于露水低于草木

推開門，就是茫茫的大海

螞蟻也有老虎豹子的心臟

皇帝只配替我放牛放羊

臨了，誰的骨灰不是一樣灰白

對 花 令

世上的花兒數不清

單愛小妹妹一朵紅

紅丟丟桃花白生生杏花

難比妹妹有紅是白的臉蛋

薄寒里描眉微溫時畫鬢

點唇的臘梅換上迎春的衣衫

哎呀，蝴蝶就落在馬蓮的指尖

憂郁的苜蓿，愛笑的鈴蘭

薰衣草香減去野薔薇紫色的傷感

哎呀，妹妹更像車前子蒲公英

我一邊卑微一邊貧寒地愛你

就像相思豆，在夜來香里失眠

哎呀，合歡花開過勿忘我又開

摘一朵雛菊插在妹妹的鬢邊

野地里的草木珍惜露珠的秘密

風來雨去，花在果實就在

一齊活在死里，直到頭上白雪變藍

鬧 紅 火

野臺子搭在野地里

野男人勾上野妹妹

喜歡誰才先看見誰

人多眼雜，我的秘密

也是你的秘密

管不住嘴的人話多

管不住心的人才會自由

勾上你，這紅火鬧得才美

鑼鼓嗩吶絲弦是給耳朵聽的

高蹺旱船秧歌是給眼睛看的

我不聽不看，只在意你拋來的媚眼

一塊石頭往往堅硬

兩塊挨著就變得柔軟

再多一塊比再少一塊更加孤單

這是比喻，說給你聽我聽

就像那么多人和那么多燈盞

我只愛兩個人的黑暗……

黑 溝 沿

苦地里蛤蟆肚朝天

好死呀賴活又一年

我吃過那里的糧食、野菜

喝過那里十六丈深的井水

認得那里的草木、牛羊和坡地

記憶里缺失的東西太多也就太少

除了活下去，世上再無大事

一出水的土坯草屋

兩出水的磚墻瓦房

墻頭檐后的雨水流在一起

一般高的炊煙都是藍的

渴望總是比絕望多一些的眼睛

藏著生死秘密也看著自己的子孫

我還是你野地里的狗尾巴草

懷抱著塵世最小的籽粒

不能承受之輕更不堪承受之重

虛無而漫漶的風吹來吹去

仿佛索要我今世欠下的黃金……

竄 蔓 蔓（代后記）

野葫蘆開花竄蔓蔓

你不喜歡呀我喜歡

朝西看不如朝東看

朝別人看不如朝自己看

不追風不媚外不俯仰洋氣的顏面

土生土長土里土氣的事物

離我近離我親，土眉土臉樣子

怎么瞅端怎么襲人怎么喜歡

東家母雞跑到西家下蛋

兩家房檐下著一樣樣雨水

一樣樣受苦人都穿粗布衣衫

雨天遞來草帽雪夜背來柴炭

抱團取暖先要敞開衣襟

誰也不嫌誰！都愛貧寒的炊煙

我就是竄蔓蔓的野葫蘆

幻想的觸須，恣意的花朵

隨意爬上左鄰右舍的土墻屋檐

這是民間普通的風景

不隱身不退淡也不會走遠

像熬油的燈，永遠背對著黑暗！

管毬它窗外刮來什么風

我存在我自由我野心

只為結個苦瓜，就不怕再死一遍！

（選自詩集《我的民謠——小曲一唱解心寬》，三晉出版社，2018 年12 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