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 構

柳沄

夜 里

夜里

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吸煙

一閃一閃的火星

讓呼吸發亮

我經常這樣

經常在睡不著的時候

把一支支香煙

吸成一個個煙蒂

太多的想法或者念頭

經過我的吞吐而成為煙霧

除了繚繞除了飄散

再無別的內容

但時候尚早

我還得繼續以這樣的方式

等著那個，能讓我

徹底把煙戒掉的年齡

就好比窗外的那輪滿月

以低垂和高懸

等著另一個

彎如鐮刀的自己

本溪紅葉

本溪紅葉

躲藏在本溪的深山里

和許多事物一樣

越藏就越被知道

本溪紅葉越來越有名

每年的這個時候

它們紅得，甚至

能夠讓我聽見

順著繞來繞去的盤山公路

眾多不一樣的私家車

以一樣的速度向山里跑著

本溪紅葉因守在那兒不走

而使得包括我在內的許多人

朝它們那兒趕去

本溪紅葉那么像紅葉

—— 在溪邊，在崖畔

它們紅得和血和烈焰

那么不一樣

它們紅得

那么漂亮那么好看

而我的到來，使它們

又漂亮了一次

好看了一次

痛 一 痛

人需要痛一痛

有時，人真的需要

痛一痛

否則會犯困

會變得無聊跟慵懶

甚至會覺得

啥都沒意思

至于痛成什么模樣

痛到何種程度

我有些吃不準

但我想

它至少應該相當于

一塊燒得通紅的鐵

猛地一下

戳進水里

結 果

首先是需要走完的路

然后，才是一條

長而蜿蜒的藤

其實，在這之前

它們就在我的心里

相互比喻著，直到

把對方當成自己

在心里;在

相互比喻的過程中

它們一刻不停地爬向枯萎

偶爾的疏忽或一時的大意

都不會讓它們

于中途停下來

至于別的什么

則始終是多余的

多余得就像不必要的糾纏

一些經線說：是

一些緯線說：不是

然而，無論是與不是

都無法妨礙結果

最終成為結果，因為

命運一直在那兒準備著

只須順著藤就能摸到

我看日全食

比起月亮擋住了太陽

那更像是一個人

擋住了另一個人

如果一個人

非要擋住另一個人

其結果只能是

一塊彤紅的炭火

引燃另一塊

這種時候

假說顯得那么真實

但假說始終無法證明

究竟是誰待錯了地方

寫到這兒

客廳里的坐機突然響了

當我重新回到書房

兩塊一明一暗的炭火

已變成一模一樣的灰燼

雨后的夜晚

滴滴答答的雨

漸漸地停了。天空

重新露出天空的樣子

雨后的夜晚這么好

好得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

跟字母一樣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

我想到許多許多，跟

星星或字母無關的事情

突然就想到了那只豹子

幾年前的某個雨夜

我曾在一首短詩里寫過它

它先是臥在一棵樹上

瞇著眼睛靜靜地聽著

雨敲打世界的聲音

后又飛快地起身躍下

消失在，不愿

被世界知道的地方

舊日的裂紋

你在我的夢里不停地哭

醒來之后

便再也睡不著

睡不著的滋味

只有睡不著的人知道

如同那件瓷

在無聲地忍受著

一道無聲的裂紋

那是不久前的某個下午

一次意外的撞擊所留下的痕跡

而此時，它靜得就像

什么也沒有發生

現在已是后半夜

極力想重新入睡的我

與無論如何也睡不著的自己

不斷地翻身

不斷地相互碰撞

你知道嗎

—— 每次碰撞

都使那道舊日的裂紋

跟新的一樣

（選自《芳草》2020 年1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