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的陶罐

尤克利

秋天下

落葉鋪滿一地

突然想起來，應該把晴雯

領到秋天的銀杏樹下，給她一籮筐

黃金扇面

讓她的任性成為勞動證據，記工分

提醒黛玉，落花已隨流水遠去

樹上的桃子也不知所終

寄人檐下的燕子，夏日雨水里細語鄉愁

秋天的章回中

已找不見葬花人的蹤影

告訴惜春，想畫一座園子

就要走出園子，用局外人的視角打腹稿

多吃些酸甜苦辣

再吃些土

剪斷青絲的事情，再議

凡此種種，菊香襲人，鳥雀襲稻谷

中藥襲疾病

揣得一副好心腸，好身板

好脾氣，好鼻息

來到鄉下，不可能所有結局都是狗尾續貂

我記得在夢中，邀請過妙玉

帶上眾家裙釵，那些個肌膚圓潤的廟宇

落座到秋天的鄉下

有些話妙不可言，有些事情或許

為時不晚

落日余暉

在太陽將要落山的時候

對著凝重的彩霞，我曾想過

如果有一只聯動著齒輪的搖把

能夠延緩落日

我會拼命地搖它

在父親將要離開的日子

我被哀傷的箭鏃擊中，還要強作笑臉

告訴他：“沒事的，等到春天

暖和了，就會好。”

可我沒有找到那只抵抗衰老的搖把

或者踩住日子的剎車

當我業已步入年老體衰的晚景

似乎看見了落日余暉中有只搖把

閃著金光，卻又弄不清

哪樣是正轉哪樣又是反轉

記憶中的陶罐

又是一年麥收時

在村頭，金黃的麥浪中

我又一次想起童年時的那只陶罐

粘在內壁上暖色調的米粥

喂過我的眼睛

我為什么反復遺忘，又重新想起

因為那只陶罐曾經置放在大地的中心

我親歷過若干次

只要和熟透的麥子搭配，它的身邊

就會走動著我祖父母和父母勞動的身影

后來，曾經有幾回

我近距離地聽見過陶罐破碎的聲音

嚎啕著送親人遠去

幸好那些發出脆響的陶罐

不是記憶中的那只

那只泛著歲月包漿的陶罐

在我有生之年

一直不會破碎

九月菊花

只有那些金黃的野菊

才能配得上風火輪的精致

只有九月出生的孩子

才適合叫哪吒

遙遠秋天的種菊人

早已淡出九月的視線

這些漫山遍野盛開的野菊花

需要報上身世才能認領姓氏

我也有過嶄新的風火輪

只是如今破舊不堪

那些時光的輕塵

早已落滿黃金的齒瓣

柿子嶺

向一位過客打聽當地人的消息

你我都是路人

千年的古樹早已成精

比它活得累的依次是耕牛、養蠶人

石匠的后裔

比它浪漫的是延學旅行的青年伴侶

趨光的飛蛾

和螢火蟲之間的輾轉反側

秋老虎過山之后，紅紅的燈籠

廟會上去相親

我如何向你說出春夏之交轉盤路的迷惑

如果有一只彩色的繡球

突然砸中我，一只柿子

領著另一只柿子滾向草窩

我一定是你前世修來的

如意郎君

叮咚叮咚

太陽每天都在我的身上卸下一個影子

我的余生越來越薄

雨水擦拭石頭，白云護理天空

花的容顏物競天擇地開放，又任由

田間的風將其凋零

日月交替，樹木無畏地增長它的年輪

我在睡夢中

聽見身體縮水的聲音，叮咚叮咚

菊花茶

菊花漸漸入睡

夢中起身，來到一片湖泊

連岸都是光潔透明的，湖邊山巒

曲光里折射出虞姬的面影

聽見有人念叨菊花的名字

誰的聲音這么暖，偏偏又想不起

光潔的身子散發著藥香

和世界道別的方式，驚艷了自己

這一世來的太值，未盡的塵緣

留在無窮的回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