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云慶：鐵路運輸線上的鋼鐵戰(zhàn)士

姜成剛

編者按：今年是中國人民志愿軍抗美援朝出國作戰(zhàn)70周年。抗美援朝維護了亞洲和世界和平，鞏固了中國新生的人民政權，打破了美國侵略者不可戰(zhàn)勝的神話，極大地增強了中國人民的民族自信心和自豪感，為國內經濟建設和社會改革贏得了相對穩(wěn)定的和平環(huán)境。為紀念抗美援朝戰(zhàn)爭的勝利，弘揚偉大的抗美援朝精神，本刊在第10至12期刊登志愿軍老戰(zhàn)士的英雄事跡，敬請關注。

1950年10月，中共中央作出“抗美援朝、保家衛(wèi)國”的歷史性決策。當年23歲的關云慶，是中長鐵路管理局沈陽蘇家屯機務段的機車副司機，他剛結婚7天，就主動要求赴朝參戰(zhàn)，成為蘇家屯機務段首批參加抗美援朝的37名職工中的一員。他們被統(tǒng)一編入中國人民志愿軍第八九七部隊，于1950年12月底進入戰(zhàn)火連天的朝鮮戰(zhàn)場。

挺身而出

1951年1月16日夜，關云慶所在的608號機車組滿載軍火物資準備通過清川江大橋。這座大橋是朝鮮北部的交通要塞，也是連接前線后方的大動脈，當時已被敵機炸毀。志愿軍鐵道兵團搶修搭建的木橋，橋墩全用道木垛成，在水下深達3米，高出水面4米。

關云慶對記者說：“7米多高的道木垛橋，火車一上去，左右搖晃，上下起伏，火車限速5公里每小時，就和人走路差不多了，我們都捏著一把汗?。∫怀鰳蚓褪巧掀拢熊嚿喜蝗?，就又退回來，這樣反復好幾次，最后沖上坡時，已經是早上7點鐘，天色大亮，敵人的偵察機發(fā)現了我們?！?/p>

此時，機車組已無法按計劃到指定的地點上水并到預定山洞隱蔽，于是直奔介川山洞，還沒等進洞，敵機就俯沖掃射。第一輪掃射沒打中，飛轉一圈后回頭又打。

“看到敵機在車后面打，我就多添煤，讓火車冒出一大溜黑煙（掩護火車），它就往黑煙上打，一看沒有打中，它又得轉一圈，這樣繞兩個來回，我們就鉆進介川山洞了。敵機就在山洞兩頭扔炸彈、掃射，我們的耳朵都要被震聾了。”

敵機瘋狂掃射，打中了列車最后一節(jié)瓦罐車廂，引燃了里面的步槍機槍彈藥，爆炸聲越來越大。如果這節(jié)車廂爆炸，勢必連帶炸毀整輛列車和物資，進而炸塌山洞，導致整條運輸線癱瘓。

按規(guī)定，緊急情況下車組人員要首先保護“革命本錢”，允許下車躲避。其他乘務人員紛紛下車跑出去，關云慶卻沒跑?！爱敃r我就這個想法：機車是我們的武器，如果機車爆炸，炸塌了山洞，把整個線路堵塞了，這個責任太大了，我們還怎么有臉回國？”

關云慶喊住司爐許平志，迅速作出安排：“你去拿掉車掩（止輪器）、開風泵、燒汽，我去提車鉤、甩掉車廂！”說完，就向車尾飛跑過去。一名守護山洞的朝鮮同志從車廂底鉆了出來，朝著關云慶打手勢，表示他已經把車鉤提出來了。關云慶不放心，冒著車廂隨時可能爆炸的危險，繼續(xù)跑過去。“我跑過去一看，人家已經把鉤子提出了一面，我就順便把另一面提鉤也提出來拉開，防止提鉤掉落下來，再甩就甩不出去了。我又跑回去操縱機車，把那節(jié)車廂向后頂出去。”

車廂被頂著甩出兩公里左右，關云慶再把機車開回山洞，短短幾分鐘后，隨著轟的一聲巨響，這節(jié)60噸重的瓦罐車廂爆炸了，硝煙火焰騰空而起，附近村莊百姓家的房瓦都被震碎掉落，鐵路上被炸出一個大坑，而其他軍火和機車、隧道山洞得以保全。

“等都完事了，我們出去查看，我這心還怦怦跳呢！”70年后，關老講起那驚心動魄的一刻，仍記憶猶新。

關云慶和許平志的英雄事跡受到上級表獎，中長鐵路管理局東北鐵路抗美援朝第二大隊給予記特等功一次，朝鮮頒發(fā)二級國旗勛章，我國鐵道部頒發(fā)特等功獎章。面對這些榮譽，關云慶謙虛地說：“這個鉤不算我提的，是人家朝鮮同志提的鉤，我就是去確認一下。我就做了這點小事兒。不管是誰到那兒，就你們到那兒也能做到，會比我做得更好?！绷粝铝霜務拢P云慶把1000元獎金全部拿出來，給機車組同志在換防時改善伙食。

浴血沙場

戰(zhàn)場的艱苦難以想象。因為入朝出發(fā)時間緊，機車組的同志們穿著機務段的工裝就出發(fā)了，來不及換裝，也沒有領到足夠給養(yǎng)，每人臨時領到的兩袋炒面很快就吃完了。

“炒面就是苞米面磨碎了，炒熟了吃，咽到嗓子眼就下不去。所以前方志愿軍多苦啊，一把炒面就一把雪。我們機車上還有水，條件比前線強?！标P云慶說。

1951年2月5日，是農歷除夕，4臺機車在龍興里山洞里隱蔽。1014號機車火爐子被炸翻，機車組做好的飯還沒吃上就趕往前線了。“我們608號機車組，用一點高粱米煮成粥，拌著咸鹽粒，就吃了這么一頓年夜飯。”

由于敵機對鐵路晝夜轟炸，機車只能在夜間行車，白天隱蔽休息。敵機掃射、投彈，山洞里又冷又潮，蒸汽機車冒出的黑煙和蒸汽嗆得人喘不上氣，根本睡不著覺。

至于過冬的衣服，每人只有一套舊棉軍裝，關云慶從冬天一直穿到5月份。穿著棉衣棉褲，在機車里加煤、搖爐，不一會兒就汗流浹背。當時的解放六型機車，清爐渣需要兩個人合力搖晃爐體。一天夜里，關云慶搖爐時掌心出汗，手滑失控，鐵爐搖把一下頂到胸前，當即吐了兩三口鮮血，疼得直不起腰。

因為一時沒有人替換，關云慶忍著劇痛繼續(xù)工作，后來實在堅持不住，才讓別人替了兩天班，之后又堅持了10天。車到定州，關云慶被送到醫(yī)務站檢查，發(fā)現一根肋骨被頂斷，骨碴扎到了肺部。就這樣他被送回到丹東、長春接受治療。一個多月后病情好轉，又回到朝鮮，直到1951年9月?lián)Q防回國。

鐵漢柔情

戰(zhàn)爭最殘酷的是眼看著戰(zhàn)友犧牲。有一次，關云慶機車組剛從山洞出來，就被敵機發(fā)現，子彈瞬間就掃射下來。司機房調壓器被打壞，被迫停車，乘務人員下車躲避。敵機第二輪掃射時，朝鮮的隨車向導中彈倒地。關云慶伸手去抱他，摸到的卻是溫熱的鮮血。敵機飛走后，同志們把受傷的朝鮮戰(zhàn)友抬到機車上，一路護送到定州，當地醫(yī)護人員救治時，這名同志已經犧牲了。一名小護士趴在他身上痛哭起來，原來，她是這名朝鮮戰(zhàn)友的愛人，當時也就是二十幾歲。關云慶看到這一幕，眼淚也掉了下來。

看到戰(zhàn)友在眼前犧牲，害不害怕？關云慶回答說：“一點兒也不害怕！天天老是炸彈子彈橫飛，啥都不怕了。有的炸彈比人還粗，底部帶個風輪;有的炸彈深深扎進地里，外面還露出半截。我們抬起來扔到路邊深溝里，然后就炸了?！?/p>

然而，對于追隨他入朝參戰(zhàn)的妹妹，關老卻難以釋懷。

當年，他高興地把自己參加抗美援朝的消息告訴了在電務段工作的妹妹關桂蘭：“我是一名共青團員，參加抗美援朝，保家衛(wèi)國光榮！”妹妹受他影響報名參戰(zhàn)，妹夫擔心她的安危，也報了名。小兩口于1951年1月入朝，妹夫在搶修線路時犧牲在朝鮮戰(zhàn)場。

撫今追昔，關老禁不住眼圈發(fā)紅。他們那一代人，為了新中國，毅然決然地付出青春，灑下熱血，乃至獻出了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