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張撇

單永珍

一個人的時候

你那一絲孤獨從大汗淋漓中醒來

夏日的午后

光線更加濃稠了

樹蔭的斑點

比以前略大了一些

此時該要端莊

聽女村主任的絮絮叨叨

如何讓一朵云彩

掛在天空深處

側著耳朵

打聽來自鄰村的拆除土坯房進度

在張撇，我忍不住想喊

我想知道，心里落滿多少塵埃

才有足夠的勇氣

描述一株玉米從春到秋

櫛風沐雨的一生

我似乎忘記，方言的偏僻

在一個叫張撇的深度貧困村日復一日

只有傷口難以愈合的人

才會在黃昏關閉窗戶時

才會疼得

喊出一個久違的詞——

故鄉

春天的事情

把桃花的紅寄給了天空

讓它寫下羞愧

杏花的白呢

必須是沸騰的大地

在一首野花兒里

給東家的婆姨點種

給西家寡居的女子

介紹脫貧的壯漢

不要虛度春天

桃花紅

杏花扯心地白著

在張撇，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需要我去處理

比如：給臨產的娟子送去一筐雞蛋

比如：給新婚的老張撰寫主持詞

雪落在張撇的腰上

在一張草紙上，嘗試落筆

勾勒春日里光輝的一隅

盡量把色調勻，調淡

再剔除惹是生非的羊毫

我不想讓一張空茫的紙張

背負多余的線條

屋舍、樹木、村人。遠處白頭的群山

一定要層次分明

像我昨晚的扶貧日記，邏輯清晰

還要畫上舐犢的母牛

和跪乳的羔羊

我小心翼翼，記錄下這神圣一刻

心中涌出些許蒼茫

我看見，浸潤蒼生的雪

落在群山起伏的腰上

一陣稠，一陣稀

一陣有，一陣無

一陣……一陣……

風 吹 過

風吹：喜鵲窩有嗚嗚聲

耷拉著腦袋的鵲兒側了個身，又迷糊了

風吹：冬麥地的青苗縮了縮脖子

春天似乎后退了幾步

風吹：張撇村文化舞臺清冷空寂

只有孤寡懷揣著酒瓶酩酊

風吹：西吉到會寧高速建設工地熱鬧起來

戴著口罩民工的力氣比去年多了幾斤

風吹：柳枝一天比一天軟和了

一樹柳枝搖擺，拂動幾個留在村里的女大學生

風吹：西北偏北的沙塵暴安靜了

建檔立卡戶王海紅美美地伸了個懶腰

風吹：從青黛的山巒抽出一條路

一輛運送農家肥的拖拉機冒著煙

風吹：雞叫狗咬娃娃吵

一個大屁股的婆娘蹲在門檻上嘟嘟囔囔

風吹：草貼地皮，封山禁牧的牛羊

在圈里為城里人增加重量

風吹：冷卻一個詩人的抒情

吹熱了一個中年人的敘事

張 撇 村

和張撇村的鄉親慢慢熟絡了

不再提防我

看看東家的牛棚，西家的羊圈

還特意去邵治學家的驢槽前

說了幾句話

越往高走越發現這一道岔

把海原大地震的遺跡，認真地

記錄了下來。像楊栓子爺倆

奇怪的眼睛

我會選擇一個地埂，坐下抽煙

吐出的煙圈，飄向山頂

一個人在山野里抽煙

會不會影響藍天的藍

因為這個問題，我使勁把剩余的半截

迎著風，猛咂了幾口

一陣劇烈的咳嗽

和兩行眼淚

讓尋找午餐的野狗

夾著尾巴，狠狠地

瞪了我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