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習課后覓食記

曾經特別討厭上補習班，但是讀大學后回想起那時，有種特別溫暖的感覺。原因當然不是那些奧數題和英語講義，而在于學習間隙那些香氣、溫度和滋味。

小學的時候，奧數補習班旁邊有一家牛肉面店，在狹窄的巷子里七拐八拐才能走到。8點上課，補習班離家遠，我7點從家里出發，一路惦記著，大概7點30分就到了。人特別多，燈光特別昏暗，牛肉香特別誘人。大清早，面條一撈一瀝，面湯一倒，牛肉、小蔥、辣椒油；拉一張凳子，幾個人圍在一張桌旁，夏天吃得大汗淋漓，冬天吃得暖流直淌。牛肉面太好吃，從小到大，父親帶我在這座城市的各個角落尋覓牛肉面店，是兒時美好的記憶。

小時候，父親在我心中，簡直就是一個美食家。老城區小巷曲折，他輕車熟路地穿行，帶著我到處晃蕩。一下課就跑去胭脂路的牛肉面店，一碗牛肉面一定要配一杯綠豆湯；參加完作文比賽去吃的賽點附近那家頗有名氣的牛肉粉，一定要加上一只炸得金黃酥脆的面窩。

某一天突然特別想念兒時吃過的牛肉粉，跑了大半座城市去吃。兒時還被辣得淚流滿面，父親在一旁看著我凄慘的樣子哈哈大笑；如今一碗面扒完，甚至連一口水都不用喝——感覺修煉成功了。父親在我旁邊，還是把他碗里的牛肉不停地夾到我碗里，像從前一樣。我突然覺得生活特別特別美好。

高中到培優班的路上有一家酥餃店，是冬天早晨讓我起床的動力。在記憶里隨便抽出一個冬天平淡無奇的早晨，出門下樓，在小吃店的門口看著老板做酥餃。他把面團放進油鍋里，面團慢慢膨脹，在咕嚕咕嚕冒著泡的油鍋里漂浮起來，拿長筷撈出來瀝一瀝，裹上滿滿一層糖粉，一系列動作一氣呵成。冬日清晨，從油鍋里升起的熱氣、空氣里彌漫的甜絲絲的氣息，十足挑逗我的味蕾。

一邊捧著剛出鍋的酥餃，一邊向補習班走去。酥餃燙得手疼，但是一口咬下去，黏黏的面團裹著酥松的糖粉，熱乎乎地下肚，是那個冬季最溫暖樸實的回憶。吃完酥餃，裹緊圍巾，走在冬天明亮的陽光下，我心中就只有一個簡單的念頭——想好好地、充滿干勁地學習、生活。

高中畢業之后，我在別的地方又看見過兩次酥餃，都買了吃，但是一口咬下去，都沒有那種味道了。那條小街，我也只是在回憶中逛了幾遍，后來再也沒有去過。

我懷念的，也許不只是那里的酥餃吧。也可能是下了課出來，母親剛好在附近的市場買完菜，我們一人拎兩只塑料袋回出租屋。我寫著作業，聽父母在廚房里切菜洗菜、揮動鍋鏟的聲音，聞著廚房里傳出來的香氣。高中的生活好像失去了很多顏色，剩下的不多，這算是尋常風景里最讓我懷念的色彩。

這些吃食，好像因為補習班枯燥重復式學習的反襯，在記憶里更加美味、更令人懷念。我時常想，我們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當下的？是一些細碎的時間片段吧，編織起來，連接著曾經與現在。這些細碎的時間片段，有時煎熬，有時快樂，有時無聊，有時充滿樂趣：這好像就是生活吧。

（摘自《三聯生活周刊》2019年第42期，西米鹿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