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明同
陳獻章,哲學家、教育家、詩人、書法家。字公甫,號石齋,廣東新會白沙村人,世人稱他為“白沙先生”,其創立的學說流派稱作“江門學派”。陳獻章是廣東唯一入祀孔廟的碩儒。
陳獻章生活在明宣德三年至弘治十三年(1428—1500),是仁宗和宣宗的升平向動亂轉換、由盛而衰的歷史年代。明初,朝廷采取了一系列政策與措施發展社會經濟,如改革官制、興水利、移民墾荒、輕賦稅、工匠制度改革、幣制改革等,使農業以及工商業得到較快的發展,工匠的人身有了較大的自由度。這一切,為封建大一統的鞏固打下堅實的物質基礎,同時催化了工商業的發展。陳獻章的家鄉廣東,社會改革的成效尤為明顯。
自古以來,廣東重農而不抑商,明代在中央政策的感召下,更有棄農而從商的趨勢。迄至明末清初,廣東珠江三角洲出現“桑基魚塘”與“果基魚塘”新型農業生產模式,廣東的農業因此率先走上了商品化道路。陳獻章生活的年代,廣東已呈現商品化傾向,社會經濟漸由落后而邁向先進。
陳獻章祖籍河南,為避戰亂南遷至廣東南雄,再遷新會。祖父永盛,崇尚自然,“不省世事,好讀老氏書”,向往道家境界。父親琮,少年聰慧過人,“讀書一目數行”,尤其善于賦詩,不喜仕途而過著隱居生活。琮早逝,年僅27歲,在陳獻章出生前即離開人世。陳獻章是遺腹子,在母親林氏的呵護下成長。孩兒時代,他便受著崇尚自然的道家氛圍的熏陶,但他又畢竟是生活在“獨尊儒術”的年代,故從村塾的蒙學,到赴江西求學,都不得不認真誦讀儒家經典,并走科舉之路。
正統十一年(1446),陳獻章進縣學,次年參加鄉試;正統十三年,第一次進京參加會試,僅中副榜,獲得進國子監就讀資格;景泰二年(1451),會試再次落第。景泰五年往江西臨川,師從理學家吳與弼,將近一年時光,書讀了不少,但“未知入處”,找不到“作圣”的入門處。于是返鄉,閉門讀書,又靜坐十年,創立“自得之學”,即“靜養端倪”的白沙心學。
陳獻章創立的學說,掀起了明代心學第一波。弟子湛若水繼承與弘揚白沙學說,構建了富于嶺南特色的陳湛心學,并影響及于王陽明。陳獻章持“面對青山不著書”的人生哲學,其心學以詩作為表達方式。雖表達方式奇特,卻全面揭示了中國古代心學的深刻內涵。白沙心學的主要內容包括如下方面——
“學貴自得”,體現心學的宗旨。陳獻章認為,為學的宗旨在于涵養心性而成為圣賢,故心學便是“作圣之功”。他從江西返鄉后,即提出“靜中養出個端倪來”,主張以“靜坐”為門戶,由澄靜而“無欲”,最后進入圣賢境界,這便是“自得”的具體途徑,也是“作圣之功”。他說:“夫學貴自得也?!盵1]所謂“自得”便是“不累于外物,不累于耳目,不累于造次顛沛”,而“鳶飛魚躍,其機在我”。[2]
陳獻章的“自得之學”,即孔子的“為己”,[3]也即孟子的“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4]是儒家傳統的反求諸心,內省而自得,最后達到圣人境界的認知與涵養方法?!白缘谩保闶恰白杂X”,是一種無須通過耳目感官,不借助外力,而通過自我內心的反省、感悟與體認,由是而“變化氣習,求至乎圣人而后已”。[5]
陳獻章提出“從靜中坐養出個端倪來”,[6]指明“作圣”的具體途徑。他自詡其十年靜坐是——
舍彼之繁,求吾在約,唯在靜坐,久之,然后見吾心之體隱然呈現,常若有物。日用間種種應酬,隨吾所欲,如馬之御銜勒也。體認物理,稽諸圣賢,各有頭緒來歷,如水之游源委也。于是煥然自信曰“作圣之功,其在茲乎!”[7]
這“作圣之功”便是:
陳獻章把這“作圣之功”稱作“心學法門”,具體是以“靜”為“門戶”,以“虛”為關鍵,由靜而無欲,而后虛,而后能見“端倪”?!岸四摺?,即是“善端”,即道德本性??梢姡惈I章首次揭示“心學法門”,即是“作圣之功”,即是人的道德本性的覺醒。
陳獻章提出,“此學以自然為宗者也。”[8]他認為,宇宙既虛有實,“本虛形乃實,立本貴自然”,[9]“天下未有不本于自然”,[10]承認自然的客觀存在;“夫自然者,天之理也。理出于自然,故曰自然”,[11]宇宙間的一切,各自自然而然地存在和發展。其詩曰:
一痕春水一條煙,化化生生各自然。
七尺形軀非我有,兩間寒暑任推遷。[12]
夫自然者,天之理也。
理出于天然,故曰自然也。[13]
同時,陳獻章認定自然界有著自身的運行規律,那便是“道”,或稱“理”。他強調人必須“會道”“得理”,達到把“道心合一”,這才是涵養的至高境界。也就是靜坐養出“端倪”,實現道德自覺,而后成為圣賢。這時便能“與天地同體,四時以行,百物以生”,[14]達到人與自然融為一體的至高境界,也即能達到超然于“山林朝市”“死生常變”“富貴貧賤”“夷狄患難”“物我兩忘”“物不能擾”的至高境界。
白沙心學沒有“以心為本”的說法,但其“心開萬世”論,則把“心”提升至與“道”齊格的層面上,使心具有與道一樣的品格。他明確提出“君子一心足以開萬世”,[15]“吾之心正,天地之心亦正”。[16]其學說中的“心”,可以主控自身的認知,可以辨別外界是非,并把握行為,故說“君子一心,萬理萬具。事物雖多,莫非在我”,“是非所謂君子之心也,君子之辨也”。[17]
“俱萬理”的說法,呈現其心學本色。在陳獻章看來,“俱萬理”的心,可以主控主客觀世界,具有改造世界與創造世界的能動精神,故說 “天地之大,萬物之富,何以為之?一誠所為也”,“有此物,必有此誠。則誠在人何所?具于一心耳”。[18]
值得注意的是,陳獻章認為心功能的發揮,須具有前提條件,那便是心首先“得理”“會道”。[19]他說:“此理干涉至大,無內外,無終始,無一處不到,無一息不運。會此則天地我立,萬化我出,而宇宙在我。”[20]這是說,是在完成“作圣之功”之后,本體之心呈現,心便居于萬物之上,“無物不覆,霸柄在手”,[21]實現主體精神的高揚,達到“君子一心,萬理完備。事物雖多,莫非在我”[22]的境界。此時,不僅“君子一心足以開萬世”,[23]而且實現“宇宙在我”;[24]人可主控世界,開創歷史。這,便是陳獻章學說的心學本色!
在《明儒學案》中,黃宗羲稱白沙心學“可謂獨開門戶,超然不凡”,[25]肯定其理論創新。白沙心學 的創新,主要體現在:
陳獻章以“道”與“氣”為宇宙的本體,提出“蓋氣與道為體者也”,[26]本體的“道”,至大至虛,“天得之為天,地得之為地,人得之為人”;[27]又提出“氣”,“塞天地”,屈伸變化而成物,“天地間一氣而已。”[28]他認定,宇宙間的一切,均由道與氣而生成。
陳獻章認為,由道與氣所構成的宇宙,既“虛”又“實”,是“虛中有實,實中有虛”。[29]“道”與“氣”,是宇宙的本體,天地萬物既是“氣”衍生的物質實體,又蘊含著“道”,“道”是某物所以成為某物的依據。這無疑是有別于宋代理學的各種本體論,他不單獨以“理”、或“氣”、或“心”作為宇宙的本體,而是以“道”與“氣”二者結合為宇宙的本體,這是別開生面的本體論。
陳獻章提出:“物囿于形,道通于物,有目者不得見也”。[30]他認為,凡物必有形,而“道”作為事物的依據,貫通于有氣聚而成的“物”之中,物中有道,道寓于物,物外無道,道與物不可分離;道外無物,離物無道,道寓于物中,物蘊含著道,物與道不分離?!暗劳ㄓ谖铩闭?,是陳獻章告別朱熹理學而另立門戶的理論起點,它否定了朱熹“理先氣后”“氣生萬物”的理論構架,回應了自宋以后學界所關注的道與物關系問題,是對傳統儒學本體論的創新。
陳獻章提出,作為本體的“道”至大,“無內外,無終始”,而“會此”,便能“天地我立,萬化我出,而宇宙在我”。[31]他強調把握“道”,是“宇宙在我”的前提條件;認定在喚醒道德自覺,高揚人的能動精神之時,必先承認“道”的客觀性,主體精神的發揮必須遵循外在的規律。這無疑合理地闡述了主體與客體的辯證關系,回應了宋明以后,或過于注重客觀的“理”的宋代理學,或過于注重主觀的“心”的陸九淵心學的偏向,展示了更富真理性的理論路向,凸顯了對宋代程朱理學與陸九淵心學的超越。
白沙心學,是古代中國商品經濟發展而帶來的時代思潮,它敢于沖擊當時的文化專制,倡導平等、自由,呼吁“貴疑”,倡導思想解放,稱得上是中國早期啟蒙思潮,其學說可啟迪今人。
其一,其兼容的學術路向,啟迪人們應富有開放與兼容的文化精神。
白沙心學,兼容儒道佛。首先是借鑒了禪宗南派慧能“頓悟”心中佛性而成佛的理路,而倡導“反諸于心”,覺醒“端倪”——人的道德本性而“作圣”,涵養為大寫的“人”;又吸取道家的“道法自然”的天道觀,以及張載的“氣論”,使他的學說在高揚人的主體精神的同時,承認“鳶飛魚躍”“化化生生”而任自然的大千世界的存在。在陳獻章的詩文里,找不到“心外無物”、由“心”生“物”的說法。白沙心學取儒釋道諸家之長,而構建新的儒學流派,使之更具真理性,由是而推進儒學在新的歷史階段的發展。開放與兼容的文化精神,是陳獻章能創新的關鍵。
創新,是人類特有的品格。人們在學術學習、研究、工作與生活之中,都應秉持開放兼容的精神,以謙遜的態度,接受外來的東西,而后實現創新。
其二,教人自得、自信、自覺,啟迪人們通過道德本性的覺醒,而充分發揮人的主觀能動精神。
白沙心學高度重視人的心,即主體意識的能動作用,而這種能動性只有通過“自得”而獲得的。他說“夫學貴自得”,[32]主張通過“自得”而高揚人的主體精神。在陳獻章看來,自得就是“得道”“會理”,人的“心”與“道”相“湊泊吻合”;當“道心合一”時,便能“天地我立,萬化我出,宇宙在我”;[33]此時人的主體精神無比之大,能讓天地因為我而存在,萬事萬物因為我而發展變化,宇宙便在我的掌控之中。就是說人的“自得”,即把心中的道感悟出來,高揚自身的主體精神,便可達到頂天立地,造化一切,支配一切,駕馭一切,宇宙便在我的把控之中。
人是動物,又非一般動物,而是社會動物,人不應等待外來的豢養,而應自得、自覺、自信地去奮斗,去創造美好的生活?,F在有的人,想著天上掉燒餅,缺乏自得、自覺、自信的奮斗精神,那只能去做被人豢養的畜生吧!
其三,強調要“得道”、“會理”,啟迪人們懂得只有在把握客觀規律之后,才能發揮主體精神。
白沙心學中尤為可貴的是,注重人的主體精神的發揮,但他承認“鳶飛魚躍”的大自然的存在,并強調必須把握外在的規律。陳獻章沒有把人的主觀意識視為高于外部環境與規律的超然力量,而是強調主體精神的發揮必然受到外部環境與客觀規律的制約,這便是白沙心學的高明之處,這便避免了中國傳統心學其他流派過分夸大了人主體意識作用的理論偏頗,避免出現“人有多大膽地有多高產”,忽略客觀規律的錯誤。這是嶺南哲人的高明!
其四,“以自然為宗”“與天地同體”,啟迪人們樹立“命運共同”的一體觀,懂得敬畏自然,注重生態平衡。
白沙心學在高度肯定人的主體精神之時,又承認客觀外界及其運行規律的存在,告誡世人要敬畏自然,尊重大自然的運行規律,要“宗自然”,要“與天地同體”,“與萬物齊一”。他提出:“人欲天地同體,四時以行,百物以生,若滯在一處,安能為造化之主耶?古之善學者,常令此心在無物處,便運用得轉耳。學者以自然為宗,不可不著意理會?!盵34]
陳獻章傳承與弘揚了先秦時期“天人合一”的思想,認定人與宇宙為一體,把人在得道之后的圣賢境界,鎖定在“與天地萬物一體”“天人合一”的節點上。陳獻章告誡人們,人與天地同一,天人合一,這是宇宙間最大的和諧,也是人所追求的最高境界?;仡櫲祟悮v史,西方的工業革命帶來了對大自然的破壞;中國20世紀70年代末開始的改革開放,也一度出現類似的現象,后來國家及時地倡導“科學發展觀”,強調了協調與和諧,及時扭轉了以犧牲自然環境而求得經濟發展的偏向。黨的十八大之后,尤其注重生態文明。習近平總書記反復說“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十分強調經濟發展不能以破壞大自然為代價。可見當年陳獻章的“宗自然”思想,可啟迪當今的建設者們,注重生態文明!
其五,“為學貴疑”,啟迪人們敢于思想解放,大膽創新。
白沙心學稱得上是古代中國學界的一大創新。陳獻章生活在程朱理學成為官方哲學,學界恪守朱熹信條,無人敢改錯的時代,學術思想禁錮,而陳獻章經過十年靜坐,而發明了“自得之學”,以“靜養端倪”的涵養與認知方法,來否定朱熹那繁而無效的“格物致知”,沖擊了朱熹的獨尊地位,展示了陳獻章思想解放的“貴疑”精神,他稱得上是明代思想解放的先驅。他倡導“學貴知疑”,提出“小疑則小進,大疑則大進”,[35]“孟子聰明還聰明,如今且莫信人言”。[36]陳獻章正是敢于懷疑,在懷疑中去創新儒家傳統的“作圣之功”,拉開了富于啟蒙意義的明代心學序幕。
可以說,白沙心學已經接近當代人的哲學思維,與馬克思主義辯證唯物論有許多堪相一致之處,可以直接成為今人的思維方式。正是在這一意義上,可視之為當代心學!
注釋:
[1] 《編次陳白沙先生年譜》:《陳獻章集》,中華書局,第807頁,1987。
[2] 黃宗羲:《明儒學案》卷五,《白沙學案上·贈彭惠安別言》,中華書局,第89頁,1985。
[3] 《論語·憲問》。
[4] 《孟子·離婁下》。
[5] 《古蒙古學記》:《陳獻章集》第28頁。
[6] 《與賀克恭黃門》:《陳獻章集》第133頁。
[7] 《復張提學僉憲》:《陳獻章集》第145頁。
[8][14][32][34] 《與湛澤民》:《陳獻章集》第192、191頁。
[9] 《答張內翰廷祥書,括而成詩,呈胡希仁提學》:《陳獻章集》第279-280頁。
[10] 《題吳瑞卿采芳園記后》:《陳獻章集》第71頁。
[11][13] 《重刻白沙先生全集序》:《陳獻章集》第896頁。
[12] 《觀物》:《陳獻章集》第683頁。
[15][18][23] 《無后論》:《陳獻章集》第57頁。
[16] 《肇慶府城隍廟記》:《陳獻章集》第36頁。
[17][22][27][30] 《論前輩言銖視軒冕塵視金玉》:《陳獻章集》第56頁。
[19][20][24][31][33] 《與林郡博》:《陳獻章集》第217頁。
[21] 《示黃昊》:《陳獻章集》第278頁。
[25] 引自黃宗羲《明儒學案》第4頁。
[26] 轉引自《甘泉文集》卷八《新泉問辯錄》,清同治五年(1866)重刻本。
[28] 《云潭記》:《陳獻章集》第41頁。
[29] 轉引自黃宗羲《明儒學案》卷三十七《甘泉學案一》,第907頁。
[35] 《與張廷實主事》:《陳獻章集》第165頁。
[36] 《次韻張廷實讀伊洛淵源錄》:《陳獻章集》第64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