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榆生致夏敬觀書札四通考釋

虞思徵 整理考釋

夏敬觀（一八七五—一九五三），字劍丞（又作鑒丞、鑒臣、劍臣等），又字盥人，號吷庵，以忍古樓、窈窕釋迦室名其室，江西新建人。晚清民國著名學人，於文學、書畫、教育諸領域皆有建樹而尤長於詩詞。青年時嘗從皮錫瑞治《尚書》而旁及諸經(jīng)，又從文廷式學詞，同時亦是同光體詩派重要成員。先後受張之洞、端方委派執(zhí)掌三江師範學堂、復旦公學、中國公學，辛亥後任浙江教育廳長近三年，卸任後於上海購地築宅，與當時詩壇詞林名流往來唱和頻繁，以詩詞自娛，參與創(chuàng)辦畫社、詞社及《清詞鈔》編纂處，協(xié)助張元濟輯印《四部叢刊》，晚年曾任國史館纂修。夏敬觀一生肆力著述，撰成《毛詩序駁議》、《音學備考》、《吷庵詞》、《忍古樓詩》、《忍古樓文》等著作三四十種。

龍榆生（一九〇二—一九六六），名沐勛，字榆生，號忍寒，以風雨龍吟室、忍寒廬、葵傾室等自榜書齋，江西萬載人。青年時從黃侃習音韻文字，兼及倚聲之學。後經(jīng)陳衍介紹赴上海暨南大學任教，頗得滬上前輩朱祖謀、夏敬觀等青睞，乃漸次步入詞學研究正途：校刻《彊村遺書》、蒐集校訂《蘇門四學士詞》、《樵歌》、《雲(yún)起軒詞》等詞學資料文獻，編選《近三百年名家詞選》、《唐宋名家詞選》、《唐五代宋詞選》，撰成詞學研究論文《詞學源流論》、《詞體之演進》、《晚近詞風之轉變》、《論常州詞派》、聲韻詞律著作《唐宋詞格律》、《詞學十講》、《詞曲概論》及詞集《忍寒詞》等。歷任中山大學、中央大學、上海音樂學院教授，還曾先後創(chuàng)辦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兩本重要詞學刊物——《詞學季刊》、《同聲月刊》。龍榆生終身以傳承發(fā)揚詞學、推動詞學轉型發(fā)展爲己任，允爲近代詞壇領軍人物之一。

一九二八年，龍榆生辭去廈門集美中學教職，九月以其師陳衍之推介赴上海暨南大學國文系任教，並持陳衍書信拜謁同鄉(xiāng)前輩夏敬觀。龍父賡言嘗從夏獻雲(yún)（夏敬觀父）遊，又與夏敬敏（夏敬觀兄）同年鄉(xiāng)舉，二人有世誼。夏敬觀對龍榆生青眼有加，爲賦《贈萬載龍榆生榆生持陳石遺書來謁予初識之方爲暨南教授》，此爲二人訂交之始。並爲其引薦結識藝林名流耆舊，提攜不遺餘力。據(jù)龍榆生後來回憶：「在第二次回到上海來教書以後，交遊漸漸的廣了，認識的名流老輩，也逐日的多了。最初器重我的是新建夏吷庵先生，他做了一篇《豫章行》贈給我，先後見過了陳散原、鄭蘇戡、朱彊邨、王病山、程十髮、李拔可、張菊生、高夢旦、蔡孑民、胡適之諸先生??」[一]一九三一年，朱祖謀臨終前將平日校詞所用雙硯及遺稿贈予龍榆生，夏敬觀繪《上彊邨授硯圖》紀之。三四十年代，夏敬觀與龍榆生在組織詞社活動、創(chuàng)辦詞學雜志及互相唱和諸方面互動頗多，在《夏敬觀年譜》、《龍榆生先生年譜》二書中已有所體現(xiàn)。

上海圖書館藏《夏敬觀家藏尺牘》中有龍榆生致夏敬觀書札十六通，時間跨度從一九二九年至一九四四年。本文挑選其中未曾發(fā)表信札略作考釋，以俾還原二人交往之一斑，抑或堪爲民國詞學史研究之一助。

第一函：

吷庵老伯大人鈞鑒：

日前承清誨，并看芍藥荼蘼，至爲快慰。拙詞一闋纔脫稿，敬求斧政。彊丈和作適成，一并録奉省覧。肅叩鈞安！

姪沐勛頓首

浴佛節(jié)後三日

漢宮春春暮遊張氏園，見杜鵑花甚盛，因約彊村、吷庵、子有諸丈及公渚來看。後期數(shù)日，零落殆盡，感成此闋，用張三影體香徑徘徊，又連朝風雨，淨洗輕埃。平沙細履，嫩晴潛長莓苔。鵑啼不斷，染山花、淚血成堆。曾幾日、零紅消盡，憑誰約取春回。 哀時賦客重來，要狂歌斫地，總費清才。斜陽院落，輸他燕妒鶯猜。方塘照影，亂朱顔、芍藥旋開。扶淺醉、驚飆未已，隔籬閑酹餘杯。

吷庵老伯大人正律，并希賜和！

沐勛呈稾

漢宮春真茹張氏園杜鵑盛開，榆生有看花之約，後期而往，零落殆盡，歌和榆生

淒月三更，有思歸殘魄，啼噣能紅。傷春幾宵淚點，吹渲闌東。綃巾揾溼，換潮妝、垂手臨風。新敕賜、一窠瑞錦，昭陽題句誰工。 攜榼卻慳才思，惹津橋閒怨，撩亂花茸。芳華易著平閒地，還恨匆匆。鶴林夢短，伴孤根、竹裂山空。三嗅罷、馨香細泣，何時譜入珍叢。

彊邨

案：本函三紙，第一紙爲信札，二、三分別謄録龍榆生及朱祖謀《漢宮春》詞作，稿紙用「國立暨南大學用牋」八行箋。據(jù)《忍寒詩詞歌詞集》及「浴佛節(jié)後三日」之落款，推知此函寫於一九三一年四月十一日。一九三一年暮春，龍榆生遊真茹張氏園，見牡丹花盛開，遂約朱祖謀、夏敬觀、林葆恒、黃孝紓往觀，後數(shù)日諸人同往，然花已零落殆盡，各賦《漢宮春》紀之。據(jù)信中「拙詞一闋纔脫稿」、「彊丈和作適成」之語，知龍、朱二詞皆成於此前一兩日。前一年冬，漚社以夏敬觀、黃孝紓之倡議在上海夏宅成立，每月一集。看花之五人皆爲漚社成員，故馬強考證此次活動爲漚社第七集。[二]以《忍寒詞》校龍詞，正文皆同，惟小序中「春暮」作「春晚」、「甚盛」作「盛開」、「諸丈」作「三丈」。[三]

第二函：

吷老世伯大人尊鑒：

前承枉駕，禮意未周，重辱雅詞，彌深慙悚。後闋「兵塵未了」以下激越蒼涼，冶周、賀於一爐，字字精警，令人百讀不厭。勉成一闋，乞賜指點。此間國文系諸生極思一親教澤，擬如往例，奉迓尊駕來遊坐談不講演，如承俞允，當俟荼蘼開後約期派專車奉迎，并約定之、公渚何如？維揚歸來，塵務坌集，不及趨謁爲媿。《詞刊》不日可出，本年四期擬改託開明書店承辦，在磋商合約中。匆書報謝，敬叩道安！

姪龍沐勛頓首

五月四日

案：本函二紙，用「詞學季刊社用箋」八行箋。據(jù)落款及信中內(nèi)容，知此函寫於一九三四年五月四日。信中提及四事：（一）開頭「前承枉駕」即指三月七日夏敬觀偕梁鴻志、黃孝紓、陳運彰、盧前諸人過訪並於龍之寓所雅集一事，故自謙「禮意未周」。夏爲賦《浣溪沙慢》紀其事，下闋云：「逝波瀉，送過去年華。歎兵塵未了，亭館無多，誰問花開謝。往事夢回，鶯燕也驚詫。一醉非無價，其奈獨醒何。酒杯中，陽春和寡。」龍贊其字字精警，激越蒼涼，熔周邦彥、賀鑄於一爐。（二）龍當年仍執(zhí)教暨大與國立音專，所謂「此間國文系諸生極思一親教澤」，當是龍欲爲暨大國文系學生邀夏前去坐談，據(jù)「擬如往例」語，知此前已有成例。湯滌，字定之，號樂孫、太平湖客等，江蘇武進人，民國著名書畫家，一九三三年後寓居上海，與夏敬觀友善。夏之《吷庵詞》（一九三七年版）即由湯題籤，龍此前亦嘗託夏向湯求繪《上彊邨授硯圖》。（三）「維揚歸來」指龍一九三四年三月初先遊南京，與汪精衛(wèi)飲，偕唐圭璋同遊莫愁湖，後又赴揚州見劉大杰。《忍寒詞》中《惜秋華·春中薄遊金陵，雙照樓主招飲，席間出示方君璧女士補繪〈秋庭晨課圖>，爲倚覺翁此曲》、《鷓鴣天·寄曇影揚州》、《浣溪沙·揚州戲贈劉大杰》、《減字木蘭花·揚州香影廊題壁》諸作皆作於此時。（四）「《詞刊》不日可出」指《詞學季刊》第一卷四期。是年三月三日，龍致夏函曾談及方與民智書局洽談《詞刊》續(xù)約一事，此時則云「擬改託開明書店承辦，在磋商合約中」，可知與民智已無法達成一致。後《詞刊》第二卷一期於該年十月改由開明書店出版，由葉聖陶任責任編輯。

第三函：

貞白貽我《清真集》一冊，呈求評點，庶度金鍼，使姪等得以共揚清真教也。呂碧城寄到新刊《曉珠詞》，附上一冊，乞詧收爲幸。敬頌吷翁老伯大人道安！

姪沐勛頓首

一月三十日

案：本函敘及二事：一爲呂貞白贈其《清真集》一冊，龍因呈求夏敬觀評點。呂貞白，原名傳元，以字行，江西九江人。長於詩詞，三十年代隨父定居上海，與夏敬觀、龍榆生皆友善，是午社成員之一。二則呂碧城寄來新刊《曉珠詞》，龍隨信附上一冊。呂碧城，原名賢錫，字聖因，法號寶蓮，安徽旌德人。近代著名女詞人，被譽爲「近代女詞人中第一」、「三百年來第一人」。一九三二年秋，《曉珠詞》二卷本出版，一九三七年春夏間，又出版三卷手寫本及四卷刊本，而以四卷本最爲完備。呂碧城一九三七年離港赴新加坡，次年春又赴瑞士。此函云「新刊《曉珠詞》」，落款時間爲「一月三十日」，又呂碧城一九三八年四月十七日來函云：「拙詞集刊於星加坡，托友代寄臺端，如收到，祈示知爲幸。」[四]據(jù)此，可知此函當寫於一九三八年一月三十日。

第四函：

吷公老伯大人賜鑒：

日前暢聆清誨，至爲快慰。今晨抽暇勉成社課，字句仍多未妥，乞老伯不吝斧削，并轉致孟超兄付印爲幸。尊詞細讀真無懈可擊，孟劬翁所贊非阿好也。詞序謝啟仍乞寄下抄副，以備留入《詞刊》，原稿抄畢繳呈。肅叩道安！

姪沐勛頓首

十月初九日

何之碩兄前有書來，久未報，便懇 代致歉忱。

案：本函寫於一九三九年十月初九日（公曆十一月十一日）。一九三九年六月十一日，夏敬觀招宴海上詞流廖恩燾、金兆藩、林葆恒、冒廣生、吳湖帆、龍榆生、夏承燾等十二人，在夏宅成立午社，約每月社集一次。第六次本應由夏承燾、呂貞白做東，然夏承燾因父親病危返鄉(xiāng)而缺席。據(jù)焦艶考證，此次社集時間約爲十一月中下旬，所拈詞牌爲《垂絲釣》。[五]考《忍寒詞》有《垂絲釣·和貞白依清真》，《吷庵詞》手稿本亦有《垂絲釣·寓廬南窗下臘梅著花嫣然獨絶，尚是康橋園中舊蒔也》，可知二人皆參與了第六次社集活動。落款日期「十月初九日」當爲陰曆，即公曆十一月十一日，第六次午社社集當在不久前舉行，故云「日前暢聆清誨」、「今晨抽暇勉成社課」。若爲公曆，則上距九月二十四日第四次社集已半月餘，與「日前」、「今晨」之表述不符。龍自覺字句尚多未妥，故請夏斧削並轉呈孟超。孟超即黃孟超，字夢招，號清庵，上海川沙人，亦爲午社成員。信末何之碩乃何嘉，字之碩，號顗齋，上海嘉定人，夏敬觀弟子，亦爲午社成員。另外信中所謂「詞序」或指夏敬觀一九三七年仲冬所撰《風雨龍吟室詞序》，龍當有謝啟回復，故於此函中乞寄回抄副，以備他日編入《詞刊》。《詞學季刊》雖於一九三七年因日軍侵華而告終止，然龍一直對此念念不忘，一九四〇年赴南京後創(chuàng)辦《同聲月刊》，即可視作《詞刊》之延續(xù)。且《風雨龍吟室詞序》後於一九四二年八月刊發(fā)於《同聲》第二卷第八期。

附録：

另有兩函各抄録詞作一闋而無實質內(nèi)容，與今《忍寒詞》所見存在異文，可能出於夏敬觀之建議或龍榆生本人後來之修改，故作爲附録列出，以備學者研究。

第一函：

齊天樂秋感和清真

中庭一白涼無際，繁霜驟驚秋晚。凍柳迷煙，荒螢照壁，離恨并刀難剪。孤幃暫掩。鎮(zhèn)千疊煩憂，臥思冰簟。夢已無家，蠹牋凝淚對愁卷。 江湖流浪最苦，塞鴻飛過處，悽感何限。梳骨酸風，羞容冷月，撩亂腸盤或迴腸，或詩腸還轉。騷魂去遠。又瘦到今年，羽玉觴誰薦。漫把殘花，坐看濃霧斂。

龍沐勛

案：本函抄録詞作《齊天樂》一闋，落款「龍沐勛」下有「怨紅詞客」朱文方印，據(jù)小序「秋感和清真」及《忍寒詞》，知寫於一九二九年秋。此年龍榆生仍執(zhí)教暨大，同時在國立音樂院爲易孺代詩詞課，課餘似頗致力於周邦彥之研究，撰成《周清真評傳》一文並出版《周清真詞研究》一書。《齊天樂》詞牌由周邦彥最早用爲詞調(diào)，以其《齊天樂》（緑蕪彫盡臺城路）爲正體，入黃鍾宮正調(diào)。此闋即和周邦彥之作，意境亦近似，皆爲抒發(fā)深秋旅懷之感。如「江湖流浪最苦」一語，當即作者數(shù)年來輾轉武昌、上海、廈門諸地之切身感受。本函所録當爲初稿，故下闋「撩亂腸盤還轉」句在「腸盤」下以小字自注云「或迴腸，或詩腸」；又「羽觴誰薦」句「羽」字下有小字「玉」字。是龍榆生猶疑未定何者爲佳，故呈夏敬觀斧正。今以《忍寒詞》校之，兩處分別定稿爲「撩亂詩腸自轉」、「羽觴誰薦」。[六]

第二函：

石湖仙

哀絃危柱。祇抽繭春蠶，心事如許。天遣一閑身，老江南、蘭成解賦。清寒能忍，那慣見、落楓紅舞。酸楚。任繡囊、點污塵土。 神方未教駐景，仗知音、叢殘爲護。稱拂吟牋，省識深鐙聞雨。玉軫慵調(diào)，鐡簫悽譜。黯然懷古。華表語。湖山倦夢誰主。奉題吷庵丈所藏大鶴山人手書詞卷

沐勛呈稾

案：本函抄録詞作《石湖仙》一闋，落款「沐勛呈稾」下有「怨紅詞客」朱文方印。大鶴山人乃晚清四大詞家之一鄭文焯號，生前與夏敬觀詩詞往還頻繁。一九三〇年冬，夏以鄭生前所寄詩詞四十八篇裝裱成冊，臘月六日題《石湖仙·題鄭叔問手書詞簡》於其上，朱祖謀、潘飛聲、程頌萬、陳方恪、吳湖帆、周慶雲(yún)、汪兆鏞等皆有和作，龍詞當亦作於此時。據(jù)「奉題」、「呈稾」云云，知此爲呈請夏敬觀改正之初稿。以《忍寒詞》校之，改動頗大：上闋「遣」改作「縱」，「落楓」改作「霜楓」，「任繡囊，點污塵土」改作「賸繡囊，好護佳句」；下闋「未教」改作「漫教」，「仗知音，叢殘爲護」改作「便知音，相逢旦暮」。[七]

[一]龍榆生《苜蓿生涯過廿年》，《龍榆生全集》第九卷，上海古籍出版社二〇一五年版，第二五五頁。

[二]馬強《漚社研究》，華東師範大學博士學位論文，二〇一四年，第四六—四七頁。

[三]龍榆生《漢宮春》，《龍榆生全集》第四卷，上海古籍出版社二〇一五年版，第八四頁。

[四]張暉《龍榆生先生年譜》，學林出版社二〇〇一年版，第九〇頁。

[五]焦艶《午社研究》，華東師範大學碩士學位論文，二〇一三年，第一六頁。

[六]龍榆生《齊天樂》，《龍榆生全集》第四卷，上海古籍出版社二〇一五年版，第七六頁。

[七]龍榆生《石湖仙》，《龍榆生全集》第四卷，上海古籍出版社二〇一五年版，第八三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