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繼堯 王謙
凌繼堯教授,1945年生于江蘇省南通市。1962至1968年在北京大學讀本科,1978至1981年在北京大學讀研究生。1981至1994年在南京大學哲學系、中文系任教,曾任南京大學教學委員會委員,1992年2月被評為教授,同年獲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1994年調入東南大學,現為東南大學藝術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曾任東南大學學術委員會和學位委員會委員,藝術學院學術委員會和學位委員會主任。曾是全國唯一的藝術學國家重點學科帶頭人,國務院學位委員會第5、6屆藝術學學科評議組成員(2002-2014),全國博士后管理委員會第7屆專家組成員(2009-2015)、藝術學專家評審組召集人(2012-2015)。在凌繼堯教授擔任東南大學藝術學理論一級學科帶頭人期間,該學科在2012年教育部的學科評估中在藝術學學科排名第一,在2017年教育部的學科評估中被評為A+學科。
王謙:凌老師您好!您的學術生涯可以說是從研究生階段開始的,您在闊別母校十年后,重新返回母校讀研究生,當時一定有很多感受吧?
凌繼堯:感受確實很多。我讀本科時,北京大學的學制是文科五年、理科六年,由于受到“文化大革命”的影響,我們的學制延長了一年。1978年,恢復研究生招生的第一年,我考取了北大的研究生。由于研究生停招了十幾年,恢復招生時考生人數非常多,那年北大中文系的研究生考生約有兩千人。我們都是在單位所在地參加初試,獲得復試資格后再去招生單位參加復試。1978年暑假,我在北大民主樓參加復試,復試科目有兩門:美學和英語。上午考美學,由朱光潛先生命題,有兩道題目,由教務員抄到黑板上,只有我一個人坐在教室里答題。下午在民主樓二樓朱先生的辦公室,由朱先生監考我的英語。一進辦公室,我就看到在一副木托架上攤開放著一部巨型的英語辭典,為翻閱方便,辭典出版時在邊緣按照字母順序做成了凹槽。在北大讀書六年,我從未見過這么厚重的外語辭典,心中受到強烈的震撼。朱先生讓我把英文書《美的哲學》中的幾頁翻譯成中文,不準查字典。我知道這本書,朱先生的《西方美學史》上卷和下卷分別由人民文學出版社于1963、1964年出版,在下卷的參考書目里有《美的哲學》這本書,但是我從沒有看到過。估計當時的圖書館里也沒有,這是朱先生的藏書。那時我從未在課堂上學過英語,英語僅僅是自學了一點皮毛。由英語一級教授親自監考,我一個人參加英語考試,這樣的陣勢我從未想到過,心中的惶恐自不待言。雖然此事已經過去42年,其情其景猶歷歷在目。
王謙:在您幾十年的學術生涯中,研究領域涉及美學、藝術學理論和設計學,我們的訪談就針對這三個領域依次展開。
一
王謙:您最早涉足的研究領域是美學,這很自然,因為您考取的是我國著名美學家、北大西語系朱光潛先生的研究生。在美學領域,您的主要研究方向包括西方美學史、關學原理和俄蘇美學。美學屬于哲學學科,然而您是在西語系英語專業學的美學,這樣的學習環境對您的治學有什么影響呢?
凌繼堯:環境對人有深刻的影響。朱先生雖然是我國著名的美學家,但是他的本職工作卻是西語系英語專業的教授,長期給高年級學生講授翻譯課。1978年,西語系英語專業招收四個方向的研究生:英國文學、美國文學、英語語言和西方藝術批評史。朱先生招收西方藝術批評史方向的研究生,實際上也就是西方美學史方向。所以,從事西方美學史研究應該是我最正宗的專業方向。在英語專業讀研究生,自然會特別重視外語的學習,耳濡目染,我對于“怎樣才算外語好”的問題,有了全新的認知。
朱先生是當時我國僅有的兩位英語一級教授之一(另一位是原南京大學副校長范存忠)。有一次我看到朱先生的履歷表,在會何種外語一欄,朱先生只填寫了英語,我受到很大的震撼。朱先生根據德語翻譯了三卷四冊難度極大的黑格爾的《美學》,以及萊辛的《拉奧孔》和愛克曼輯錄的《歌德談話錄》;朱先生在英國愛丁堡大學留學八年,其間常常渡海到法國注冊聽課;朱先生也能閱讀俄語美學著作,他在翻譯黑格爾的《美學》時,就參考了法譯本和俄譯本??墒牵跁畏N外語欄里,他沒有填德語和法語,更沒有填俄語,真是高標準、嚴要求。在朱先生面前談外語修養,簡直是班門弄斧。英美文學的研究生用英語寫論文,并用英語答辯,當時答辯委員包括北京外國語學院(今北京外國語大學)的王佐良、周玨良,國際關系學院的巫寧坤,還有北大的楊周翰、李賦寧、趙蘿蕤等。他們在一起時,講的英語是那樣純正、優雅,研究生們聽得如癡如醉,我們有的只是贊嘆和仰慕,驕傲和自負早被一掃而光。
我們那一屆北大英語專業招收了19名研究生,只有張隆溪沒有讀過大學,除張隆溪和我之外,其他17人都是北大、復旦、北外等院校英語專業畢業的本科生,且大部分人是大學英語教師,可是張隆溪的入學考試成績竟然名列第一,這使大家驚訝不已。研究生期間,張隆溪曾由校方指派,陪同國際比較文學學會副會長福克瑪去拜訪錢鍾書?;貋砗螅瑥埪∠糜⒄Z給錢鍾書寫了一封信,錢鍾書的英語水平當然很高,可是他反而用中文回信,稱張隆溪為“隆溪兄”,并夸張隆溪的英語好。后來張隆溪和錢鍾書長期通信,他保存著幾十封錢鍾書的書信。張隆溪哈佛大學博士畢業后,成為美國高校的終身教授,香港城市大學聘他為講座教授。2003至2004年我在香港城市大學時,請一位英國的漢學家、劍橋大學博士評價張隆溪的英語水平,他說:“看張隆溪的文章,根本看不出是非母語國家的人寫的。就是在母語國家,也只有文化修養深厚的老先生,才能寫出這樣的文章。”這才是真正的高水平英語,張隆溪現在也是國際比較文學學會的會長了。
王謙:葉朗在他的《美學原理》一書中列舉“主要參考書目”,共九種,其中西方美學史兩種:一種是朱光潛的《西方美學史》;另一種就是您的《西方關學史》(葉朗:《美學原理》,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453頁)。您的著作能夠和自己研究生導師的著作列在一起,這是對您的著作的充分肯定。您是在研究生畢業23年后才出版了《西方美學史》,寫作醞釀的時間有點長。
凌繼堯:確實是的。我原來并沒有打算寫《西方美學史》,因為獨自撰寫這樣的著作有難度,兩千多年的西方美學史中重要人物很多,有的是我熟悉的,有的是不那么熟悉的,而要寫通史就不能回避。我撰寫《西方美學史》的想法,是在2001年參加時任中國社會科學院副院長汝信主編的四卷本《西方美學史》的寫作后產生的。那是國家社科基金項目,根據汝信的安排,我和徐恒醇撰寫第一卷《古希臘羅馬至中世紀美學》,徐恒醇是李澤厚的研究生,我們有過多次合作。在這一卷中,我寫古希臘羅馬美學,徐恒醇寫中世紀美學,該書有61.6萬字,2005年由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出版。
在寫作過程中,我注重美學思想演進的內在邏輯,寫書的同時也發表了一些論文,如《希臘美學思想的演進》《希臘羅馬和中世紀美學的幾個關節點》《希臘化和羅馬美學思想的演進》等。古希臘美學經歷了早期、過渡期和鼎盛期三個發展階段,在這三個相互銜接和承續的發展階段中,古希臘美學思想呈現出某種演進的軌跡。早期的希臘美學是宇宙學美學,把造型明確、幾何形體固定的宇宙看作最重要的審美對象。過渡期的希臘美學是人本主義美學,它思考的主要對象不是人的自然環境和宇宙,而是人和人的生活,主體、意識和自我意識問題,從對自然的研究轉向對人和社會的研究。而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把早期希臘的宇宙學美學和過渡期的人本主義美學有機地結合起來,從而把希臘美學推向鼎盛期。
希臘美學發展兩百年,羅馬美學發展八百年。比較希臘語和拉丁語的區別,也能夠從某種程度上理解希臘美學和羅馬美學的差異。希臘語溫柔綿軟,適合作抒情詩,希臘人的思維方式顯得很輕松,往往很優雅。而拉丁語強硬、剛性,在句法上以力度和邏輯的徹底性令人驚訝,它使人想起能征善戰的羅馬士兵曬得黝黑的面孔,以及他們高傲、威嚴的姿態。羅馬帝國的龐大,要求思維和言辭的確定不移。
寫完希臘羅馬美學后,我有了寫作的沖動,想接下去寫完西方美學史。恰巧此時張隆溪邀請我于2003至2004年去香港城市大學做客座研究員,提供優厚的待遇,不要求我做任何工作,讓我一心一意地撰寫《西方美學史》,這大大加快了我的寫作進度。我的《西方美學史》在2004年由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2005年重印,2013年學林出版社出版精裝本。
王謙:您認為《西方美學史》是自己的代表作,可見您對這本書的重視。我國已經有多種西方美學史著作,您的這部《西方美學史》有什么特色呢?
凌繼堯:在撰寫《西方美學史》時,我追求的目標是“說清楚”。說清楚是理論深化的一種重要途徑,后人應該在前人基礎上,把學術研究引向深入。20世紀初期,德國新康德主義馬堡學派的P.那托爾卜(P.Natorp)的希臘哲學史著作出版后,德國哲學史家E.策勒爾(E.Zeller) 19世紀末期寫的希臘哲學史著作就顯得有些幼稚。同樣,那托爾卜1914至1921年寫的希臘哲學史著作出版后,他本人于1903年出版的希臘哲學史著作就顯得有些幼稚。這表明希臘哲學史有很大的闡釋空間,較為晚近出版的著作之所以比先前出版的優秀一些,很重要的一點是因為在理論闡述上說得更清楚了,我的《西方美學史》有一些“說清楚”的具體例子。
波埃修是中世紀美學家,他曾被投入監獄,在獄中寫下他的最后一部著作《哲學的安慰》。這樣闡述讀者自然是清楚的。如果把他這部書和另一位中世紀美學家奧古斯丁的《懺悔錄》相比較,進而指出:這兩部具有世界性影響的書都是具有詩意風格的哲學著作,都是人的心靈真誠、坦率的流露。這樣講讀者就會更清楚。如果再進一步指出:所不同的是,奧古斯丁尋求靈魂的拯救,而波埃修只對理想的善和實際的惡之間的矛盾進行哲學闡述;《懺悔錄》使讀者震顫和激動,《哲學的安慰》則使躁動不安的讀者獲得哲學的寧靜。這樣的比較研究會使讀者更清楚。
希臘文化和希伯來文化號稱“雙希文化”,是西方文明的源頭。希臘美學和希伯來美學差異明顯,我對這兩種美學作了比較。希臘美學具有形體性、造型性,希伯來美學則體現內心的沖突和活動。在審美知覺中,希臘人重視“看”,希伯來人重視“聽”。希臘人最主要的藝術是建筑和雕塑,他們用廟宇和雕塑安置他們的神;希伯來人最主要的藝術是音樂和詩歌,他們用音樂和詩歌頌揚耶和華。在希臘美學中,“美”的范疇占有重要地位;在希伯來美學中,“光”的范疇占有與之類似的地位,對希伯來人而言,“光”就是美的理想。希臘人欣賞形式和形體本身的美,希伯來人認為形體只是內在性質的表現。希臘的文學藝術描繪事物的外貌,希伯來的文學藝術只轉達作者對這些外貌的印象。
王謙:說清楚有時就需要比較,通過比較,讀者是否能夠更深入地理解西方美學的面貌?
凌繼堯:確實是這樣。希臘羅馬美學發展歷時一千年,中世紀美學發展歷時一千年,文藝復興美學發展歷時三百年,我對它們作了比較。如果說希臘羅馬美學是宇宙學的,中世紀美學是神學的,那么文藝復興美學就是人文主義的。希臘羅馬信奉多神教,多神教把自然力量和社會發展的物質力量神化。于是,物質的、感性知覺和肉眼看到的宇宙,即地球和帶有星體的蒼穹,是存在的最后類型。在這種天文學的世界觀中,諸神僅僅是宇宙循環周轉的原則和宇宙內部萬物的生成模式。因此,希臘羅馬美學的基礎是宇宙學,它力圖解釋宇宙的循環周轉和存在的永恒往復的正確性。中世紀美學首先服務于絕對個性的理論,絕對個性就是上帝,他高于自然和世界,是一切存在的造物主。中世紀美學與多神教相對立,它論證和表現一神教。因此,其基礎不是宇宙學,而是神學。文藝復興美學中最主要的東西是獨立的和普遍的個性,這種個性不在超世界的存在中,而在純人的現實中是絕對的。這樣,文藝復興美學不是宇宙學的,也不是神學的,而是人文主義的。通過比較,這三個時期的美學呈現出清晰的區別。
王謙:《美學十五講》可能是您的著作中傳播最廣,也是您在美學理論研究領域一項重要的成果。從學術研究的普及化方面來說,您在撰寫《關學十五講》時有什么體會?
凌繼堯:我的一些美學論文收錄在《凌繼堯學術代表作》(東南大學出版社2019年版)中,而我印刷次數最多的著作是《美學十五講》。它是應北京大學出版社《名家通識講座書系》(俗稱“十五講叢書”)執行主編、與我同屆的北大中文系現代文學研究生溫儒敏之約而撰寫,《美學十五講》于2003年出版,2013年第16次印刷,繁體版由臺灣五南圖書出版公司于2007年出版,紐約中文書店曾經有售,很快售罄。2008年我訪問紐約時,與讀者進行座談,根據讀者的購書要求,我從國內向紐約寄去40多本《美學十五講》。我還應《中國大學教學》之約,寫了《我寫(美學十五講)》的文章,刊發在該刊2013年第6期?!睹缹W十五講》第二版于2014年出版,2019年第8次印刷,累計印刷達25次?!睹缹W十五講》作為學術研究的普及讀物,我在撰寫時設的目標有三個:悅讀、耐讀、踐行。悅讀指令讀者樂于閱讀,從閱讀中感受到愉快;耐讀指通俗中有學術深度,多次閱讀而不覺厭;踐行指讀者能夠自覺地運用書中的理論知識,指導生活和實踐。
《名家通識講座書系》對書系和目標讀者群作了準確定位,書系是高品位的學術普及讀物,目標讀者群是本專業之外的一般大學生和有興趣的普通讀者。針對這樣的讀者群,要求每本書都深入淺出地傳授相關學科知識,擴展學術胸襟和眼光,進而提高讀者的人格素養。所以,《美學十五講》要寫成有一定的知識體系和相對獨立的學科范圍的著作,但又不是專業教科書的壓縮或簡化。
為了使《美學十五講》能達到悅讀的效果,我采用了宗白華關于撰寫美學著作的想法,即美學的內容不一定在于哲學的分析、邏輯的考察,“真正理想的美學著作,所應追求的恰恰應該是學術性和趣味性的統一”(《宗白華全集》第3卷,安徽教育出版社1994年版,第604頁)。本著這樣的宗旨,我以朱光潛和宗白華的美學理論為依據,吸納中外美學研究的成果,闡述美學的基本問題,努力追求學術性和趣味性的統一。
耐讀指文字雖然明白如話,但卻不寡淡如水。文字固然通俗,但并不膚淺,不是一覽無余。耐讀的文字值得反復回味,隔段時間再讀,總會有新的發現、新的體會。我把這樣的文字稱為有深度的通俗,之所以耐讀,是因為文字中包含著豐富的信息量和知識點,有內在張力和闡釋空間。耐讀的文字不是刻意為之,而是在寫作過程中不知不覺、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的。高品位的學術普及讀物應該時不時地出現耐讀的文字。
踐行指讀過美學著作后,能夠對一去不復返的生命頻頻駐足流連,滿懷至性深情地去咀嚼、去體味,這是美學修養的最終歸宿。否則,一個人讀過的美學著作即使汗牛充棟,也仍然是缺乏美學修養的。
王謙:您在英語專業的環境中學習美學,并且西方美學史是您的專業方向,可是您為什么會在研究生期間和之后的一段歲月里,花很多時間研究俄蘇美學,并且在研究生期間翻譯了蘇聯美學家斯托洛維奇的《審美價值的本質》一書呢?
凌繼堯:這和李澤厚有很大關系,我翻譯斯托洛維奇的《審美價值的本質》是李澤厚提議的。讀研究生初期,我把大量精力花在英語學習上。那時我常去位于藍旗營的胡經之老師家,胡老師是我本科二年級的文學概論老師,他考慮到我有俄語基礎,建議我關注最近蘇聯美學的進展,因為蘇聯美學曾對我國影響很大,而我們對20世紀六七十年代以來的蘇聯美學卻一無所知。我聽從了他的建議,把北大圖書館和北京圖書館(今中國國家圖書館)收藏的所有當時出版的蘇聯美學著作都借來閱讀,并做了摘錄,在此基礎上寫了一篇文章,投給李澤厚主編的美學雜志,文章中提到斯托洛維奇的《審美價值的本質》一書。李澤厚很快回信,希望我把這本書譯成中文。那時出書的門檻很高,出書很難,我覺得李澤厚可能沒有能力出版我的譯著,因此沒把這個提議放在心上。不久,李澤厚又來信,說把《審美價值的本質》列入他主編的“美學譯文叢書”,由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出版,這時我才把精力轉移到這本書的翻譯上來。
我之所以愿意翻譯這本書,一是希望出書,二是希望拿些稿費。那時候我們的經濟條件普遍比較差,稿費可以貼補生活。20世紀50年代,26歲的李澤厚發表一篇文章,稿費相當于他10個月的工資。外國的稿費更高,27歲的斯托洛維奇在1956年發表了一篇文章,他用這篇文章的稿費買了合套戶中的一居室。80年代稿費雖然降了很多,但仍然相當可觀,我的這本譯著25萬字,第一次印刷的稿費加上重印的印數費,相當于我兩年的工資。
我很感激李澤厚對我的幫助,和他交往中,我發現他有兩個特點。一是容易相信人,他僅憑我的一篇文章,只知道我是朱先生的研究生,其他情況一無所知,甚至沒有見過面,就約我譯書。二是容易相處,那時李澤厚已名滿天下、如日中天,可是他提攜后學、平易近人,和他相處沒有距離感,他對我有求必應,我可以和他說些私房話,有些話不好意思和朱先生說,卻可以和他說。當時,國務院學位委員會第一屆學科評議組成員名單公布,社會反響很大,哲學組人數不多,但是有兩名美學的代表:朱先生和李澤厚。我問李澤厚是怎樣進入學科評議組的,他說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李澤厚的著作中,有一句話很能引起我的共鳴:未名湖畔,那是消逝了我青春的地方。在這里,遙祝90歲高齡的李澤厚先生健康長壽!
我翻譯的《審美價值的本質》1984年由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出版,第二年重印,2007年由該社重新出版。后來,我陸續翻譯了六本蘇聯美學著作:《現實中和藝術中的審美》(合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5年版),《美學和系統方法》(中國文聯出版公司1985年版),《藝術形態學》(合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6年版、學林出版社2008年版),《美學:問題和爭論》(上海譯文出版社1987年版),《卡岡美學教程》(合譯,北京大學出版社1990年版),《藝術活動的功能》(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3年版,當時書名為《生活·創作·人——藝術活動的功能》;學林出版社2008年版)。我還出版了研究蘇聯美學的兩本著作:《蘇聯當代美學》(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美學和文化學——記蘇聯著名的16位美學家》(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最近,我的《重估俄蘇美學》作為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的最終成果,將由百花洲文藝出版社出版。
王謙:在蘇聯美學研究中,您對斯托洛維奇的美學研究最多。東南大學曾經邀請斯托洛維奇訪問中國,他在東南大學的講座反響熱烈。
凌繼堯:受教育部相關項目資助,斯托洛維奇和夫人應東南大學邀請于2005年10月11日至31日來華訪問,我全程陪同。在北京期間,斯托洛維奇應邀在中國社會科學院、北京大學和北京師范大學作講座和座談。中國社會科學院的講座由外文所主持,錢中文、吳元邁,以及社科院外文所和文學所、北京大學、北京師范大學的學者參加了講座。北京師范大學的講座由童慶炳主持,童慶炳說他曾經組織研究生花一個學期的時間,討論斯托洛維奇的《審美價值的本質》。北京大學的座談由葉朗主持。在南京期間,斯托洛維奇在南京大學和南京師范大學作了講座,講座分別由趙憲章和張杰主持。
在東南大學,斯托洛維奇向全校學生作了兩場講座,內容分別涉及美學和猶太幽默,斯托洛維奇是猶太人。我對猶太問題有些了解,因為我和南京大學教授徐新共同主編了世界上第一部非猶太人編的《猶太百科全書》(上海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1998年第二次印刷),季羨林為這本書寫了序言,張岱年題寫書名。該書在猶太世界享有很高聲譽,編者曾向以色列前總理拉賓、以色列前總統威茲曼、以色列前外交部長后來也當了總理的佩雷斯面贈該書。
斯托洛維奇在東南大學的講座獲得極大成功,報告廳內濟濟一堂,一場講座會響起幾十次掌聲和笑聲。我自己也認為,我為他關于猶太幽默的講座所做的口譯,是我所做會議口譯中最成功的一次。在講座互動階段,有位聽眾向斯托洛維奇提了一個十分刁鉆的問題:“您作了關于幽默的講座,請您以幽默的方式回答我的問題,實際上我沒有提任何問題?!蔽野堰@句話翻譯給斯托洛維奇時,有些擔心他難以回答,沒想到他脫口而出:“我沒有聽到您的問題?!比珗龊逄么笮Γ瑘笾詿崃业恼坡暋?/p>
王謙:您能否談談斯托洛維奇美學思想對中國美學的影響?
凌繼堯:斯托洛維奇對中國美學的影響主要有兩點:第一,對實踐美學產生了重要影響。實踐美學或者說“實踐觀點美學”,是20世紀下半葉對我國影響最大、長期占據主導地位的美學理論。實踐美學的核心觀點是美的客觀社會性說,認為現實的審美屬性和審美關系,從來就是社會的東西。審美屬性和對現實的審美關系只是人類社會發展到一定階段才產生的。在人類出現以前,自然界并不具有審美屬性。審美屬性之所以具有客觀性,是因為它們的內容是由那些客觀存在并按社會發展的客觀規律而發展的社會關系來決定的。這些觀點是斯托洛維奇首先提出來的,在中國刊物上最早出現的對這些觀點的中文表述,也見諸斯托洛維奇有關文章的中譯本。
20世紀50年代中期,斯托洛維奇明確提出,他的美學的哲學基礎是馬克思的《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的歷史唯物主義。那時,我國的實踐美學家堅持美學的哲學基礎是反映論,只要有反映論就夠了,而不必用歷史唯物主義作為美學的哲學基礎。后來,實踐美學家改變了自己的觀點,也把《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的歷史唯物主義作為美學的哲學基礎。
第二,對我國的藝術審美意識形態本質論產生了明顯的影響。藝術本質的審美意識形態論作為新時期以來對意識形態論的突破,已經為我國大多數文藝理論家所贊同?!皩徝酪庾R形態論”被我國主流學術界稱為文藝學的第一原理,它規范著、制約著其他所有藝術理論問題研究的價值取向和基本路徑。20世紀80至90年代,我國美學家提出的藝術本質的審美意識形態論,明顯來自蘇聯美學家的觀點,他們首先接受了以斯托洛維奇為代表的審美學派的觀點。在20世紀50年代中期,斯托洛維奇就提出藝術審美本質論,以代替藝術本質意識形態論。他的觀點在蘇聯得到很多人的贊同,三四十年后我國的美學家接受并發揚了這種觀點。童慶炳曾寫道:“我認為蘇聯‘審美學派對藝術的本質的探討是十分有益的和令人信服的?!薄啊畬徝缹W派的探討既肯定了藝術的意識形態性質,把理論建立在馬克思主義的哲學基礎上,同時又不停留在一般哲學的層次,而是從哲學的層次進入了美學的層次,鮮明地提出并回答了藝術區別于其他意識形態的審美特征問題,這無疑是把對藝術本質問題的研究推進了一步。蘇聯‘審美學派在藝術本質問題上跨出的這關鍵的一步對我國的文藝學建設是有啟迪作用的。”(童慶炳:《文學審美特征論》,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299頁)
而“審美意識形態”的概念來自蘇聯的另一位美學家布羅夫,他在1975年出版的《美學:問題和爭論》中使用了這個概念,該書由我翻譯后于1987年出版。我國的美學家注意到布羅夫的這部著作,并直接引用了布羅夫關于藝術是審美意識形態的概念。
二
王謙:在藝術學理論領域,您主編的《中國藝術批評史》是我國第一部藝術批評史著作,該書于2015年獲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優秀成果二等獎,又被列入2019年度國家社科基金中華學術外譯項目推薦選題。您寫這本書的主要指導思想是什么?
凌繼堯:我寫這本書的主要指導思想是:中國藝術批評史是中國藝術批評思想的發展史,而絕不是各種門類的藝術批評思想(如繪畫批評、音樂批評、書法批評、戲劇批評、設計批評等)的發展史集合。如果要寫一本研究水果特性的書,就不能把它寫成蘋果特性、香蕉特性、葡萄特性、芒果特性等的集合,而是要寫蘋果、香蕉、葡萄、芒果等的共同特性,寫水果不同于蔬菜、花卉的獨有特性。
我邀請張愛紅、張曉剛、黃桂娥參加這本書的寫作,該書由上海人民出版社于2011年出版,后來又由遼寧美術出版社于2013年出版?!吨袊囆g批評史》以中國朝代更迭的通常分期為經,以特定朝代的藝術批評現象(藝術批評命題,如“澄懷味象”
“氣韻生動”;相關著作,如《樂記》《周易》)和重要的藝術批評家為緯,對藝術批評“史”進行梳理和研究。從歷代繪畫批評、音樂批評、書法批評等批評中、從諸子百家的著述和兩漢儒生的注經中,抽取、提煉出適合藝術批評的命題、概念、觀點和思想加以系統闡述。季欣成功申報了該書的英譯項目,她和劉須明、陳月紅正在把該書譯成英語在海外出版。
王謙:自2011年藝術學升格為學科門類后,關于藝術學理論的學科定位一直有很多爭論。究竟什么樣的論文才是藝術學理論論文?它和門類藝術學如美術學、設計學的論文有什么區別?由于研究生論文盲審越來越嚴格,論文選題的問題很突出,常常使研究生擔驚受怕、手足無措。如果對整體藝術、至少對兩門藝術進行綜合研究,才算得上藝術學理論研究的話,說實在的,這個要求太高,實際上大部分老師和研究生都做不到。怎樣才能找到可以得到普遍認可、有學理依據又易于操作的標準呢?
凌繼堯:對于你提的這個問題,我深有同感。關于藝術學理論的學科建設,我寫過一系列論文,如《藝術學:誕生與形成》《我國藝術學研究的先驅者——讀馬采(藝術學與藝術史文集)》《美學,藝術學和門類藝術學》《論我國早期的藝術學研究》《中國藝術學學科建設的若干問題》《藝術學理論的二級學科的設置》等,有的文章被用作海外藝術學經典文庫的代序。最近,我寫了一篇文章《基于中西藝術理論史的藝術學理論學科定位研究》,還沒有發表,文章不從概念出發,而從中西藝術理論史的事實和案例出發,試圖找到區分藝術學理論研究和門類藝術學研究的易于操作的標準。
我們把亞里士多德的《詩學》視為西方第一部真正意義上的藝術學理論著作?!对妼W》的書名并不是藝術學理論的,它主要研究悲劇,應該是戲劇學著作,為什么把它視為藝術學理論著作呢?雖然《詩學》主要研究的是悲劇,但它通過悲劇研究了普適性的藝術理論問題。所謂普適性藝術理論問題,就是其他藝術門類也會研究的問題,《詩學》研究的普適性藝術理論問題包括藝術的本質、藝術的功能、藝術典型等?!对妼W》也有研究專屬性藝術理論問題的內容,所謂專屬性藝術理論,就是本門類藝術學感興趣而其他門類藝術學不大關注的那些藝術理論,例如它研究了悲劇中的歌曲問題?!对妼W》主要研究普適性的藝術理論問題,所以它是藝術學理論著作。
這里提出兩個概念:普適性的藝術理論問題和專屬性的藝術理論問題。任何一種藝術理論著作,即使它只研究一種藝術,比如只研究繪畫,或者只研究音樂,但是它通過這種藝術,主要研究了普適性的藝術理論問題,而專屬性的藝術理論問題在研究中僅僅處于次要地位,那么這種研究就是藝術學理論研究。不妨以這種原則嘗試判斷歷史上的藝術理論著作究竟是藝術學理論著作,還是門類藝術學著作。
蔡邕是漢代書法集大成者,他的《九勢》《筆論》是書法理論著作,同時也是藝術學理論著作。因為它們既研究了專屬性的藝術理論問題,又研究了普適性的藝術理論問題,并且后者比前者的價值更大。《九勢》從藝術模仿論出發,提出“書肇于自然”的觀點,說明漢字和書法象形的特征?!皶赜谧匀弧北砻?,書法是對自然物象的模仿。
判斷一種藝術理論研究是否屬于藝術學理論研究,不在于它研究了一種藝術還是多種藝術,而在于它主要是研究普適性的藝術理論問題,還是研究專屬性的藝術理論問題。只要它以普適性的藝術理論問題研究為主,就是藝術學理論研究,這種標準有很強的可操作性。
三
王謙:您寫了較多的設計學著作,前幾年又擔任了北京大學出版社“博雅大學堂·設計學專業規劃教材”的執行主編。在這個領域,您主持了幾個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研究成果還獲得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優秀成果獎。能否介紹一下您在這個領域的著作和項目等情況?
凌繼堯:1986年,人民出版社出版了我與張相輪合著的《科學技術之光——科技美學概論》,書的第八章是“藝術設計”。那時我國幾乎沒有人使用“藝術設計”概念,使用的多是產品造型設計、工藝美術、圖案等概念。我是國內最早使用“藝術設計”概念并系統闡述這個概念發生、發展的作者之一。這本書的繁體版以《科技美學》為名由臺灣高等教育出版社于1990年出版。
2000年,我和徐恒醇合著的《藝術設計學》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那時系統闡述藝術設計的著作還很少,這本書被一些學校用作教材和考研參考書,它于2005年第四次印刷,2006年重新出版。后來,由于藝術設計專業本科大量招生,藝術設計的著作也驟然增多。我和已經畢業的一些博士合著的《藝術設計十五講》由北京大學出版社于2006年出版,它的繁體版由臺灣五南圖書出版公司于2015年出版。應北京大學出版社要求,《藝術設計十五講》適當修訂后,改名為《藝術設計概論》,由北京大學出版社于2012年出版,它被評為國家級規劃教材,在它出版的同時,《藝術設計十五講》也仍然出版,并被一些高校用作教材和考研參考書。我單獨撰寫的《設計概論》由北京大學出版社于2015年出版。這三本書都重印過多次,現在仍然在印。
與設計學相關的項目,我連續主持過兩項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點項目“我國經濟審美化現狀及對策研究”和“我國經濟轉型期企業美學管理研究”,這兩個項目都是在哲學美學學科申報的。前一項的最終成果《經濟審美化研究》(與張曉剛合著,學林出版社2010年版)于2013年獲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優秀成果二等獎,江南大學的《創意與設計》分多期轉載了《經濟審美化研究》一書的內容。后一個項目中的“企業美學管理”概念是哥倫比亞大學商學院教授施密特(Bernd Schmitt)提出的,他在多個國家就這個問題作過演講,并在多家著名企業進行過企業美學管理的實踐操作。作為美學研究者,我覺得應該對經濟學家涉足美學研究作出積極回應。
關于藝術設計,我發表過一些文章,如《藝術設計與我國的經濟轉型》《企業轉型的藝術學診斷》《審美經濟學的研究對象和研究方法》《物的意義的生成》《對“日常生活審美化”研究的反思》《大審美經濟形態中的藝術設計教育》《世界藝術設計的若干模式》《工業設計概念的衍變》《企業的美學管理——兼與柳冠中(美化?造型?還是設計?)一文商榷》《文化創意與相關產業的深度融合》《我國文化海外傳播的新路徑——從中國瓷器的海外傳播談起》《器物的文化傳播功能》等,最后一篇文章曾被《新華文摘》2015年第12期全文轉載。
你提到的我擔任執行主編的北京大學出版社“博雅大學堂·設計學專業規劃教材”,已經出版了一二十種,計劃出版五六十種。
王謙:您在設計學領域的研究工作,特別關注經濟審美化問題,這是否可以看作是您的一種研究特色呢?
凌繼堯:可以這樣看吧。西方社會正在經歷一場深刻的審美化(aestheticization),以至于當代社會的形式越來越像一件藝術品。這是法國社會學家弗恩特(Eduardo de Fuente)在2000年5月號的《歐洲社會理論雜志》發表的一篇文獻綜述《社會學與美學》中提出來的?!叭驅徝阑薄敖洕A審美化”“物質審美化”是德國美學家沃爾夫岡·韋爾施(Wolfgang Welsch)在論文集《重構美學》中使用的概念,他認為:“審美化已經成為一個全球性的首要策略”([德]沃爾夫岡·韋爾施:《重構美學》,陸揚、張巖冰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6年版,第92頁)。
我對經濟審美化的可能性和必要性進行了論證。美國經濟學家保羅·薩繆爾森(Paul A.Samuelson)和威廉·諾德豪斯(William D.Nordhaus)指出,生產什么、如何生產、為誰生產是三個基本的經濟問題。他們寫道:“人類社會都必須面臨和解決三個基本的經濟問題,無論它是一個發達的工業化國家,是一個中央計劃型的經濟體,還是一個孤立的部落社會。每個社會都必須通過某種方式決定:生產什么,如何生產和為誰生產。”([美]保羅·薩繆爾森、威廉·諾德豪斯:《經濟學》,人民郵電出版社2006年版,第4頁)。我認為,所謂經濟審美化,指在解決生產什么、如何生產和為誰生產這三個基本的經濟問題時,審美因素起著越來越大的作用。這種作用表現為:不僅生產功能性產品,而且生產功能與審美相結合的產品;不僅以技術主導生產,而且做到技術和藝術的統一;不僅為理性消費者生產,而且為理性與感性相結合的消費者生產。
經濟審美化能夠產生巨大的經濟效益,能夠推動我國的經濟轉型。同時,經濟審美化也為美學研究開辟了新的、廣闊的空間,它有助于我們更加全面、深入地理解馬克思關于人按照美的規律建造的重要原理。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馬克思把人按照美的規律建造的能力,解釋為人的無所不在的能動性。馬克思強調的是“處處”,即在所有活動中表現出來,而不僅僅在藝術活動中表現出來。經濟審美化的現實再一次證明了馬克思這一桌越思想的正確性和深刻性。
王謙:謝謝您接受此次訪談,您的談話使我深受啟發,祝老師身體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