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走壺口

易格滋

這個秋天，我從很遠(yuǎn)的南方來看你——壺口！

也許，我離開你太久，以至我的口音，我說話的腔調(diào)，我的歌聲和哭聲，我的飲食習(xí)慣和起居方式，還有我的發(fā)型和服飾，我的皮膚和骨骼，都慢慢“南化”了。可是，我血管里躁動的血液在咆哮，它們在吶喊：壺口，壺口！仿佛在我來到人世的那一天，就誕生了這個心愿——壺口，我要來看你！

汽車在山洞里，鉆進(jìn)鉆出。

陜北的山，是一個龐大的家族，大山抱著小山，山山相擁，與別處的山不同的是，這里的山，黃黃的，鮮見綠色，卻顯出渾厚的力道。那些山，遠(yuǎn)觀像跑馬，像奔鹿，高高低低，層層疊疊，一直到天邊。車上有人說，這里就是黃土塬。多年來，飛機(jī)撒播樹、草的種子，仔細(xì)看，已現(xiàn)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綠色。因?yàn)槿彼諝飧稍铮贤饩€又強(qiáng)烈，山上的樹、草，蔫頭蔫腦，勉強(qiáng)活命。路邊有的地方，草木枯萎，像是被小火燒過，透過車窗，正午的太陽光在前方閃騰著烈焰，空氣就像要燒著。我不敢相信，在這年降雨量不到400毫米，且又主要集中在春夏季節(jié)，物理環(huán)境基本上不能儲存水的陜北，生命要靠怎樣的頑強(qiáng)才能活下來。恰恰是在這里，生長了“信天游”。來之前，我找來它們，坐在樟葉拂搖的窗前，一遍又一遍聽，歌聲如纖纖素手，鏘然撥動我的心弦，以至好長一段時間，我走不出它們賦予的情懷。

山峁上傳來縹緲的歌聲，歌聲在溝谷回蕩，司機(jī)放下車窗，車速也慢下來。

一對對綿羊

并呀么并排走

哥哥，你能什么時候

拉呀么拉著妹妹的手

三月里呀桃花花開

妹妹你呀走過來

藍(lán)襖襖那個紅鞋鞋

走到哥哥跟前來

睡到半夜我夢見你

想見咱倆一搭搭里

我要拉著你的手

還要親親你的口

拉手手

親口口

咱們兩個圪撈撈里走

是不是愈是貧瘠，愈是苦得望不到邊，就愈是需要愛的滋養(yǎng)。陜北高原的人，唱著信天游活下來，山上的樹木聽著信天游艱難地扎下根，生發(fā)綠色。高粱和紅薯，南瓜還有蕎麥，在信天游的旋律里，拔節(jié)生長，開花結(jié)果。羊和牛，在干涸的溝邊，在山的半坡上，聽著信天游，啃著稀疏的草和樹葉。信天游不是歌，是水，流遍了黃土高坡，山路溝壑，樹木花草漸密，枝葉漸漸地綠得有了底氣。

車子繼續(xù)拐彎兒，司機(jī)架起手臂，握住方向盤急急地往左旋轉(zhuǎn)，車上的人，都向右晃動著上身，方向盤又向右打，汽車已穩(wěn)穩(wěn)地駛上一條兩車道的水泥公路。右邊車輪下，一條低于路面七八十米的河，約百余米寬的水，湍急地向著我們相反的方向流淌，這哪里是水，稠稠的深黃，如一匹舞動的黃緞，起伏著，蠕動著，向東奔騰。

黃河！

我不由喊出聲來。是的，這就是黃河。河床多石，石深褐色。風(fēng)刮走了沙土，留下石塊和石板，水把波紋刻在石板上，深深淺淺，曲曲彎彎。每一道紋理，都有一個盤古開天地的故事。

黃河走過青海、寧夏、四川、內(nèi)蒙古，來到陜北高原的宜川和山西吉縣交界處，裹挾著高原的沙石洶洶而來，400米寬的泱泱大水，在這兒，驟然收窄成50米，然后從40米的高度，吼著，叫著，飛流直下。仿佛是母親，積蓄了全部的力量，生下她的孩子，那被巨石夾擊的窄窄而幽深的河谷，是生命走出母體最初的產(chǎn)道啊！母親大汗淋漓，忍受著劇烈的疼痛。風(fēng)把她的頭發(fā)吹亂，把她的衣衫吹亂。

河谷蒼涼。風(fēng)，又冷又硬，呼嘯著把水吹成霧，吹成簾。黃昏的太陽，由渾黃變成金紅，在水簾里幻化成彩虹。落下的水，擠在只有一丈來寬的河谷里，推著搡著擁擠著，向前奔涌。

夜宿宜川縣云巖鎮(zhèn)。十月剛到，這里氣溫只有2℃。凌晨4點(diǎn)多醒來，我走出旅店大門，隱約可見地上一層銀白，打霜了。

壺口，我來時，多少帶有一點(diǎn)兒旅游者的輕佻，甚至連腳步都有些輕飄。我為自己的輕薄羞愧。此刻，當(dāng)我站在你的身邊，所有的感覺只剩下一個詞：疼痛。

高原的風(fēng)在耳邊呼嘯。陜北的黃土塬，塬上稀疏零落的樹木，坡上的牧羊人，路邊窯洞口，眼睛忽閃著張望的娃娃，還有那回蕩在山谷的信天游，以及壺口瀑布的轟鳴，在我的視野里，漸行漸遠(yuǎn)。

責(zé)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