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懸色季拉山

程勇

騎行第四日。

上午10點準時從八一鎮出發。今天的目的地是魯朗，全程72公里。前半程沿著色季拉山脈爬坡，后半程是下坡路段。

出城不一會兒就開始陡然向上，翻過一個平臺后，停下休息時抬頭往市區方向看去，林芝市區的全貌赫然出現在眼前。太陽明晃晃地斜照過來，鋪灑在整個大地上;不遠處，一座獨立的小山矗立在整個平地的中央，顯得孤傲無比;遠方的雪山終年潔白地仰臥著，它是神來之雪。人們都愛說林芝是西藏的江南，我也去過蘇杭，親身感受不同地域的景況后，方知這樣的對比幾乎沒有差別。我突然想到一句詩，套用過來便是：“煙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

許是頭一天晚上喝酒沒休息好的原因，往前騎行一段距離后，身體開始有點兒吃不消。可是一旦騎出去了，就不可能說“騎累了，就此打住吧”，這也算是我性格中最值得驕傲的一部分。大概騎行1小時后，騎友自行車壞了，原地修理了老半天也沒修理好。我得先騎行往前走了，不然天黑前恐怕到不了目的地。

剩下我一人了，顯得孤單落寞起來，小小的傷感開始在心里蔓延。“我能堅持騎行下去嗎？”我問自己。倒不是怕攔路搶劫，而是怕路上遇到什么困難，我一個人能不能克服。這個爬坡與米拉山的爬坡是兩個不同的概念，這坡度陡得多，所以騎行的難度可想而知。如果沒有負荷，那騎行起來一定輕松得多。可這是長途騎行，貨架上的馱包里裝滿日常用品、換洗的衣服、鞋子等，這是必須攜帶的。騎車爬坡不會給人更多想象的空間，什么遠方，什么美好，什么享受，統統去見鬼。只見公路兩旁的松樹向我倒來似的，壓得喘不過氣來。有時明明騎行得特別的困難，一見車輛開過來，還得趕緊從公路中間閃到邊上，這又耗去不少體力。中午時分，肚子饑餓，口干難耐。我在路邊停下，開始拿出冷饅頭以及咸菜吃起來。打電話給騎友，不通，一陣茫然感襲來。半小時后繼續騎行。

烏云在魯朗西邊的上空方向聚攏，黑壓壓地急遽翻滾而來，一道道陽光從云層后面射將出來，宛似高懸空中的壺飾里的金箭;而沒被云層遮蔽的那半天空，則像瓷器那般白晃晃的。一陣狂風吹彎了路邊的松樹，驟然間下起雨來，雨點打得綠葉噼啪作響。沒法騎行，只能推著車走。意志開始動搖，想回撤的意念強烈起來。

一想到回撤，回去后他們不笑話我嗎？“這不行，就是爬，也得爬過這道坎。”我在內心不斷地鼓勵自己。雨下個不停，狂風也一個勁兒地刮。又向前騎行了1小時，攜帶的水已喝完。體能消耗過大，又是爬坡，再加上風雨，路比想象的難爬千倍。

道路和自行車“之”字前行，心中的詩歌也順著山的大腿爬。看天，是一把把傘骨;看地，好像暗中為我長出了肋骨。這樣下去，意味著我不可能在天黑前到達色季拉山頂。在高海拔且荒寒無人煙的地方，就意味著死亡。我心里開始緊張起來，騎行前推想的一切困難怎么就提前到來了？我內心惶惶不安。

我從山上流下的清泉中掬起一捧水喝了一口。也不敢坐下去，一旦坐下，恐怕再難騎上車前進了，所以，我一直堅持著。

我邊前行邊招手路過的車輛，幾十輛車都毫不減速地沖出我的視線，雨水混著淚水在臉頰上往下流。我想，可能我招手的動作有搭車的示意，所以，他們不理會我。我改為招手表示要水喝的舉動后，果然，一輛皖字牌越野車停了下來，是安徽夫婦倆自駕游，剛從魯朗返回。我說我要兩瓶水喝，他們很熱情地在后備廂里取了好幾瓶礦泉水給我。之后，他們的車很快消失在道路的盡頭。我當即喝下一瓶水，感覺渾身力氣陡然上升。忽然間，竟撕心裂肺般哭了起來。那是一種感動的哭，傷心的哭，挑戰的哭，困難的哭。

快接近色季拉山頂時，接到老婆打來的電話：“騎行還順利吧！”淡淡的一句問候，牽扯到我神經，淚腺涌了又涌，滿滿的一眼眶。我半天沒回一句話，喉嚨像堵著一團棉花似的，不知道是啥滋味。很累，很痛，很無助。我想告訴她，但沒說，只說了一句“還行”。

站在色季拉山頂的時候，四下無人，雨一直下，天空陰暗得不行。

從色季拉山到魯朗全是下坡，倒也輕松，也沒那么緊張了。到達魯朗，天已經快黑了。騎友也早早地到達等候著我，他們也是很晚才搭上車到達魯朗的。

吃完晚餐后，我躺在床上很久都不能入睡。我在想這一趟旅途的價值幾何？有時候累得真想和大地一起睡去。同時，心中升過一絲詛咒：“今生哪個孫子才會騎行這樣的路線了。”也只是詛咒啦。

每一個生命不都是走過復雜的過程和無所不在的艱苦的生存嗎？當每一個晨曦來臨，還得克服重重困難，翻山越嶺去看心中向往的風景。

責任編輯：耿夢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