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春勤
那一日,是整個冬季最晴好的一天,也許是因了山區的緣故,天,藍得純凈,云,白如棉絮,太陽終于甩開了城市里昏黃霧霾的糾纏,時而坐在陡峭的山巔,時而趴在松林的枝頭。
轉過一塊巨大的石頭,上了一個陡坡,眼前豁然開朗,這是一片相對平緩的山坳,幾戶人家的房屋依山勢而建,參差錯落。站在這里能看到淙淙流淌的小溪和對面漸漸高遠的山脈。大家異口同聲:“好地方!”同行的王老師自小生活在大山里,對于山民的生活和性情非常了解,自然由他公關安排食宿事宜。
王老師放下畫具,自信滿滿地對我們說:“你們坐下歇息,待會兒保證讓大家吃到噴香的野豬肉。”本來饑腸轆轆,一聽說鮮美的野味,我們這幫畫家一個個直咽口水,迫不及待地催他快進村。
沒多久,王老師帶著一個村民過來,此人四十來歲,面相樸實憨厚,身材粗壯敦實,頭大耳肥,濃眉大眼,皮膚黝黑,好似一個武士。
大家忙起身問好,村民從口袋里掏出一包沒開封的煙,邊撕封口邊和我們打招呼:“歡迎畫家們來到我們這窮山溝,快快屋里坐。”他這一開口,我差點兒驚掉下巴!怎么也想象不到這么一個壯實的男人竟有一副女人般柔柔的嗓音。大家分明都有些訝異,答話都有些支支吾吾。
隨村民進入家中,他喚著正在廚房做飯的媳婦,交代中午有客人多做幾個菜,媳婦爽快地應著,走到廚房門口一邊撩起圍裙擦著雙手,一邊笑盈盈地和我們打招呼:“來了!屋里坐,你們先喝茶,一會兒飯就好。”折身又進了廚房。
放下包,我環顧著這座院落。這是一個標準的四合院,正房三間平房,坐北朝南,東西各兩間廂房,正南是進院的樓門。院子里打掃得很干凈,農具擺放整齊。房屋可能新建不久,屋內墻壁上的鋼化涂料顯得光亮潔白,水泥地面拖得一塵不染。中堂掛著一面大鏡子,下面一張長條柜上,兩束五顏六色的布花插在玻璃酒瓶里,很是喜慶張揚。一張小方桌置于正房中央,兩邊各擺四張帶靠背的小木椅,一切家什整潔有序。從這些擺設上足以看出女主人是個勤快持家的好主婦,這也大大超出了我對山里人家的想象。
這頓午餐,我嘗到了有生以來最難忘的美味:涼拌山野菜、土雞蛋炒木耳、野豬肉炒洋蔥、蘿卜干炒臘肉、鮮香菇炒青菜。大家邊吃邊夸女主人的廚藝。
男主人有個毫不含蓄的響亮名字“振山”,這名字和他的嗓音極其不配。女主人模樣標致,手腳麻利。閑聊中得知在娘家七姐妹中排行老六,小名“柳”,和“六”諧音,我們都笑稱她母親生了七個仙女。振山的母親是個半啞巴,說話含糊不清,咿咿呀呀熱情友好地示意我們喝水吃菜。
飯間,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提著一籃鮮香菇走進院內。振山示意著女孩兒:“妮兒,來客人了,快進來打招呼!”女孩兒一邊柔聲細氣地應著,一邊彎腰放下籃子。進屋來,看到一眾生人,一時局促起來,左手搓著右手,臉漲得通紅,緊張和羞澀使她不知該說什么好。
這是個怎樣美麗可人的女孩兒啊!高挑勻稱的身材,白里透紅的皮膚水潤豐盈,一雙烏黑的眸子純凈明亮,肉嘟嘟的紅唇讓人想起五月的紅櫻桃,白白的牙齒如顆顆珍珠閃著光亮。看著這般清純柔美的女孩兒不由得感嘆:深山出俊鳥!深山出俊鳥呀!
女孩兒有一個和容貌極其相稱的名字“清麗”。我直勾勾地欣賞著清麗姣好的容顏,猶如欣賞一幅唯美的人物畫,直看得她羞怯地低下頭,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收回目光。
振山把我們夫婦和王老師夫婦安排在他家,把范教授和他兒子安排在另一戶鄰居家,范教授兒子執意要住在振山家,王老師夫婦就換了過去。
下午休息,我隨清麗到暖棚里摘香菇,和我漸漸熟絡的清麗已不那么害羞,她教我怎么摘,摘哪些,我好奇地看著這一行行整齊的香菇樁,大大小小的香菇像一把把黑色的小洋傘,甚是壯觀。清麗說,她家的收入全靠這些山貨,收成好的話一年能賣三四萬塊錢。山里人糧食和蔬菜都是自己種,所以,這些錢一年花不完。清麗說話聲音很小,很輕柔,聽得人心如微波蕩漾,這點極像她的父親。
摘完香菇,我們又一起去溪邊洗衣,我想幫她洗,清麗不肯,說溪水太涼,她有膠皮手套,我就坐在離她不遠的一塊青石上陪她說話。范教授的兒子不知什么時候跑到小溪對面,遠遠地坐在一塊大石板上,手里拿著一根枯草若無其事地甩著,不停地向對面張望。
洗完衣服,清麗示意我等一會兒。她往溪流上邊走了一段,在一塊大石頭旁彎下身子,好像在提什么東西,等回過身來,變魔術般一手托著一塊豆腐,一手托著一塊魔芋,我好奇地跑過去看究竟。大石頭下一個竹筐沉在水里,里面裝滿了豆腐和魔芋,竹筐的提手系一根繩子固定在溪邊的樹干上。我問清麗為什么放在這里?清麗說:“可以保鮮啊,石頭下面陰冷又有活水,放在這里冬天能保鮮一個月呢!就像你們城里人用的冰箱。”
清麗說,這些食物都是她家自己做的,捎帶回去晚上給我們當下酒菜。我端著洗好的衣服,兩人正準備回去,對面的小范跑過來,接過我手里的衣服:“阿姨,我來吧!”眼睛卻在清麗的臉上閃爍,清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加快了腳步。
振山晚飯后到院外生火,在一塊平地上拖來一個大樹根,再從柴垛上拽一些茸草干枝,一會兒就把樹根燃著,篝火就這樣架起來了,我們圍著火堆,個個臉上被火光映得通紅,眼眸里,兩堆火苗呼呼在跳動。
一輪圓月靜掛夜空,星星不多,但很亮。山,在皎潔的月光下依稀看出起伏的輪廓,山澗偶爾傳來幾聲犬吠,溪流的聲響在這清冷的夜晚格外空靈。
責任編輯:崔家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