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國偉
我的父親一生算得上坎坷。讀中學時,他的成績一直名列前茅,是班上的學習委員。業余時間,他還自學刻印、拼裝收音機。17歲那年,作為長子的父親和奶奶一起扛100多斤的長石條,顫顫巍巍地走房梁、建房子,一切都是被生活所迫,父親還有5個弟弟。
接著,父親上山下鄉當了十年知青后,被安排回縣里的食雜商店當職工。沒多久,這些國營商店倒閉,父親失業,沒有任何收入。思來想去,父親試著自己經營商店,但由于資金少,地段一般,再加上母親忙于收、編毛衣,家里人手不夠,生意不好,大概一年左右就關門了。在上世紀90年代,父親幾經輾轉,到一個單位當臨時工,負責門衛工作。他每天都要上班,晚上都要住在單位,連大年三十晚上都經常不能和我們吃團圓飯,并且還要干繁重的體力活兒,同為臨時工的其他人卻不用。但父親的工資只有一百多元,而別人領的是三四百元的工資,就這樣干了六年之久。
生活雖然艱辛,但父親愛拉小提琴。年輕時,他就經常參加全縣的文藝演出、“三下鄉”演出、大合唱會演,錄音、配樂、在樂隊為合唱團伴奏,在舞臺多年的表演已讓人熟知他的面孔,都在義務為縣里的宣傳工作服務,并無任何報酬,直到后來因為工作原因才淡出,父親曾以演奏小提琴十級作品《苗嶺的早晨》在全縣的器樂比賽中獲最高獎,并加入市音樂家協會。雖沒文憑,卻也有女老師向他求教拉琴。
父親其他方面一般,唯獨對小提琴有高超的天賦。他最初拉二胡,后來聽見小提琴如此優美的音色,便著了迷。他沒有任何老師教,一邊自學五線譜樂理,一邊四處借琴譜,一邊摸索學小提琴。雖然父親平時做事一向隨意,但他抄的五線譜琴譜工工整整,一個個音符像一只只小蝌蚪,十分漂亮、規整,曲譜像是印刷出來的,像教材一樣。多年后,當我拿出這些仍然保存得很好的琴譜,仍為之驚嘆,換我肯定做不到如此耐心、用心,抄寫得如此標準,沒有一絲敷衍的痕跡。沒地方找琴譜時,他甚至會一邊聽唱片,一邊記錄旋律,并拿琴逐一從C調開始拉,核對應是什么大調、什么小調,這樣才能拉出曲目原有的正確音高,這讓我驚愕。即使我也會拉小提琴,至今也無法聽著旋律寫下準確的曲譜,這種樂感不是人人都能具備的。他就是靠這樣聽唱片、學唱片拉琴而自學成才。每首樂曲,他都反反復復聽上許多遍,直到將旋律爛熟于心。
父親從來不會亂花錢,穿的都是便宜貨,樸素沒檔次,更不會喝酒、抽煙、大吃大喝,花錢享受,他把工資都給母親,但他卻在上世紀80年代買了100多元的唱片機和許多小提琴老唱片,并因此和母親有些爭執。對于當時一個月收入只有幾十元的家庭來說,這價格有點兒不菲!可是小提琴是他唯一可以消遣,并能面對以后漫長清寒生活的最佳方式。即便現在,我們已過上比較富足的日子,父親仍沒有買過一把上千元的演奏琴,他覺得沒必要浪費。那把陪伴他四十多年的普通練習琴,他仍在使用,但琴弦上的指板,已被左手指按出磨損低凹的痕跡。
父親能學好小提琴,不單靠興趣和勤奮,更主要的是,他當時在新華書店偶然買到一套《卡爾·弗萊什小提琴演奏技巧》,這套書理論指導系統、科學、全面,講解技巧透徹、精深,是一本很好的正規教材,所有小提琴的技巧難題在這本書里都得到很好的闡釋。父親把它當寶貝珍藏,從不示人、借人。他還買了些零星輔助教材,如《舍夫契克左手技巧練習》,專門練習高把位換把、雙音及和弦。
只要有空,父親回家就一個人津津有味地拉琴,哪兒也不去。不拉琴時,他一邊看曲譜,一邊哼唱、一邊用手和腳打節奏;有時他還邊看譜、邊用左手憑空練指法,無比癡迷。他的小提琴水平因此進步神速,很快會拉些名曲,如《梁祝》選段、中國最難的十級作品《陽光照耀著塔吉爾干沙漠》,甚至是后來更難的小提琴世界名曲《流浪者之歌》。父親晚上曾在單位里的值班室演奏,優美的琴聲穿過樓上的房屋,引得單位其他年輕的大學生同事下樓前來聆聽,說他的演奏音色像唱片。這話不夸張,父親的琴聲確實好聽,連自己都覺得音色不輸給唱片。以前參加縣里演出時,樂隊指揮就經常找父親錄音,他算是樂隊的小提琴首席。
父親也曾為親朋好友的孩子教琴,但從不以賺錢為目的。一些親戚朋友送錢來,看在情分上,他不收,有時收點兒禮品算數。不像現在,學一節樂器課就要上百元費用。他不懂搞經濟,又缺少一張文憑,小提琴沒有給他帶來什么收入,母親因此經常說他是歪才。小提琴是他自娛自樂的方式,美好而無奈。我總想,如果他有機會上院校讀音樂,憑他的天賦,結果肯定要好上很多。
我讀師范學校后,才開始和父親學小提琴。放假回來的晚上,我經常跑到父親單位值班室,讓他帶著我一起拉琴。父親仔細指導、講解音符,甚至是每個音符的上下弓法。他經常在一旁聆聽我的演奏,為我的進步高興,甚至說我拉出的音色不錯。有時,他會拿出從單位報刊收集的有關音樂、小提琴的剪報,我也很有興趣地和他翻看、討論這些資料:比如帕格尼尼的樂曲最難,還有一些小提琴家的故事,如穆特、薛偉、呂思清等。那是父親最快樂的日子,他總喜歡和我聊天,臉上滿是笑容。偶爾碰到電視上表演小提琴節目時,我們就一起欣賞、談論這位演奏家如何,這首樂曲有什么特色等。母親見了總說:“你和你爸比較要好,有話說。”
如今,父親年已七十,退休金雖然不多,但也足夠基本開支,有時也拉拉琴,但已不像從前那么頻繁。有時想,類似像父親這樣坎坷的人,誰都不能要求他們再做點兒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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