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亨超
我老伴兒臥床多年,因為她的半剩腸在飲食上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去醫院急診搶救。年底,上?!氨D坊摹遍_始了,我忙得手忙腳亂,兒子他們上班又忙,要找個合適的人選來頂上,還真有點兒難。
一個上午,我剛送走了回家過年的小朋友,坐在底樓的沙發上正發呆時,大門上的門鈴響了,我開門一看,是一位看上去而立不惑之間年齡,穿著素雅,一副鄉村女教師模樣的一位小美女。她自我介紹道:“我是皖南山區人,在離這兒二十多里處種大棚蔬菜,年前后正好閑些,就幫老人做些家務,請我的老人多,我要挑哪家最困難就到哪家,從中介得知,你們家最需要幫忙,這樣我就要了地址尋了過來?!边@么說著時,她隨手從挎包里拎出了自帶的圍裙到廚房忙去了。
我正在想,真是天無絕人之路,我讓她休息一下,先喝些水,她說:“我干活兒習慣了,不用休息。叔叔,我姓熊,可別叫我小熊,我聽慣了媽媽叫我丫頭,家鄉長輩叫我酒丫頭,因為我小時剃個男兒頭,野,帶領一幫小子,包括扎小辮兒的我哥哥,上山、爬樹、采野果,我綽號叫‘土匪頭子,男孩子們都聽我的。爸爸對我太寵愛,兩歲時坐在爸爸腿上,陪爸爸喝白酒,長大了沒七八兩放不下杯,多少哥們兒與我比,我都把他們喝趴下了,這樣老家人都叫我‘酒皇后,但我還是喜歡大人們叫我酒丫頭。我在中學時成績好??!老師把我的作文貼在墻上,但同學們都出外打工了,對我誘惑呀!我輟學了,想跟著人家到上海打工。家鄉一家酒廠知道了要請我去任品酒師,我一去先喝了一斤,老板一看嚇倒了,說這么喝下去小廠要倒閉的,請不起,讓我回了,就這樣到浦東幫人家種蔬菜,不要錢,只要天天有酒喝就行。大我七歲的老鄉石頭窮??!與我一起做幫工,既是老鄉,人又憨厚,我們倆就好上了,商量著自己承包地,就這樣我們一下就包了八畝地種蔬菜,一干就是二十年,小石頭也二十個年頭了。叔叔你叫我丫頭或酒丫頭好了,我知道重點照護好阿姨,你指點一下,我行的呢!”風風火火地,家里一下就生氣勃勃起來。
似乎沒兩天,買菜燒飯、做衛生等,一下熟悉了,我老伴兒皺著的眉頭又舒展了,只要我一上樓,陪陪她時,她總要夸夸這丫頭的種種好來。只是她知道了丫頭總不肯吃營養菜,把剩蔬菜,包括我老伴兒保暖盒的剩蔬菜她都要包下吃掉。我勸她倒掉,她說她是種蔬菜的,知道種菜人的苦,白天累不說,晚上得頭戴礦燈在棚里干到半夜,所以,點滴剩菜她也舍不得丟棄的。就是喜歡喝些酒,我老伴兒就叮囑,喝酒要留量,喝多了傷身體。這丫頭聽是聽了,可一個月后,我一看,家中備著的二十四斤白酒被喝光了,她臨走時,我給她備了幾小缸高度白酒,這當然是后話了。
丫頭的到來,只幾天時間,硬是把我這住屋的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凈凈。天那么冷,可這酒丫頭還是穿著素式單薄衣,成天還是汗淋淋的。她把室內外的紙箱捆在一起,去叫了兩部三輪車,讓他們把我平時舍不得丟的亂七八糟的東西裝得滿滿的,說這紙箱送你們了,你們去賣了算辛苦費了,不知夠不夠?拉車人說“夠了夠了”,就這樣整個小院子亮堂起來了。
我兒子回來一看:“呀!爸爸,我多少次讓你把垃圾丟掉,你就是不丟,這小熊一來你就丟了,聽小熊的,不聽我的?”我說:“爸爸要回答你這個問題很簡單,你來讓我把垃圾全丟了,可你是一手插在袋里,一手夾著根香煙,如一個大領導在指揮自己的部下般指揮爸爸,可爸爸已奔八十的人了,腿腳也不靈了。這小熊丫頭才來幾天?她說,叔叔你年紀大了,不可累的,你看著就行了,不要動手的,一切由我安排,你說,我聽你的還是聽丫頭的?”兒子一聽啞口無言,兒媳和兩個孫女聽了高興得拍手稱快……
春節前后,我這兒來的客人多,臨時要加幾個菜,這對丫頭來說輕松自如。一位醫界的朋友來看望我,說你這女兒燒一手好菜,學啥專業啊?我說種蔬菜的,他說:“喔,是學農的,農大畢業又創業,好??!比我們學醫好??!”可能這丫頭給人的印象是白領吧,我想解釋一下,他也沒聽進去,可這酒丫頭聽了可開心了,待客人一走就對我說:“聽到吧!人家都把我當你女兒了,你要不答應,我立馬走人,有爸在多好啊,我爸走了二十年了……”說著說著丫頭哭了起來。從此后就“爸啊、媽啊”地叫了,我老伴兒先不吭聲,不應答,可時間一長也就嗯啊地習慣了。但從此買菜啊,買衣服啊,我要給錢時,她不肯收了,說:“哪有女兒收爸錢的?”自此,她回去種菜了還?;丶铱纯?,總帶些新鮮菜和水果,有時來幫上兩天三天,從來不肯收錢了。老伴兒告訴我:“你給她放起來,她小兒要結婚時,要費用的,我們到時再加一點兒,交還給她?!蔽蚁脒@也是個辦法。
現在逢過年時,我不用發愁了,酒丫頭說一直由她來照顧。
我兒子建議丫頭開個蔬菜店,這樣輕松些,收入可能比種菜要高,可丫頭說,輕松是輕松了,可賣別人家種的菜不放心,還是自己種菜心里踏實。她對我說:“爸,你說我最快樂的是什么?”我問:“什么?”她說:“就是城里人的餐桌上能吃上我和石頭流汗種出的新鮮蔬菜!”
這就是我家的酒丫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