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憶春風撫綠時

陳朝陽

一個春風沉醉的傍晚，我與妻子在步行街散漫而悠閑地走著。

“陳老師，陳老師！”耳邊傳來兩聲欣喜而又略顯激動的呼叫。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一個長相樸實、憨厚的小伙子已站在我面前，他興奮地搖著我的雙手，凝視著我的雙眼熱情地說：“真的是你嗎，陳老師？”我的記憶之庫瞬間復活，我緊盯著他的臉龐，脫口而出：“你是袁孟希。”“對，對！老師，你記性真好。畢業后我曾經到母校來看望你，但你已調出，我一直找不到你的聯系方式，今天能在這里遇見你真是太開心了！”一晃二十多年過去了，昔日的青蔥少年也已年過而立。

遙遠的往事像霧靄般浮上心頭。記得那是我第一次帶畢業班，一個初夏的晚自習下課鈴聲響后，我回到宿舍洗完澡準備休息。突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夜的寧靜。我打開門一看，一張蒼白的臉映入眼簾，“袁孟希，你怎么了？”我關切地問道。“老師，我下課后在水龍頭下洗腳，忽然覺得左腳一痛，全身就好像沒有了力氣。”平時大嗓門的袁孟希此時聲音低得讓人可憐。“別急，讓老師看看。”我盯著他的左腳，仔細觀察，片刻，我發現了一個細小的傷口，而且左腳似乎有點兒腫。我又詳細地問了他洗腳時的情形，當時四周一片漆黑，而且水龍頭旁邊野草叢生。我立即判斷出他是被蛇咬了。

我迅速拿來一根綁帶，在他的傷口上邊用力綁住，不讓毒血向上流動。我又想起班上有一位姓何的學生家長會治蛇傷，就從抽屜里翻出班主任手冊，查到這位何家長的座機號碼。清脆的電話鈴聲響了很久，但無人接聽。我又記起何家長在鄉電站上班，于是我發動摩托載著袁孟希直奔鄉電站。到了鄉電站一打聽，何家長今天晚上在電站值班。何家長查看了袁孟希的傷口，說：“這是一種較毒的蛇咬的。孩子，多虧老師送來及時，如果挨到明天，你這條腿恐怕保不住了。”

何家長立馬把袁孟希左腳的毒血擠出來，又騎上摩托到鎮上的家中拿來一些治蛇傷的草藥給袁孟希敷上，并拿了一些口服的消炎藥。何家長交代說：“這草藥要堅持敷一個星期，而且每天換一次藥，才能充分發揮清除蛇毒的功效。用藥期間，忌辛辣刺激和葷腥食物。”

我向何家長道謝后又載著袁孟希回到學校。夜已深了，我怕影響其他同學休息，就把袁孟希帶到自己宿舍住下。接下來的一星期，我給袁孟希單獨開小灶，每餐都是雞蛋湯、骨頭湯，并且每天黃昏時分用摩托載著他去何家長那里敷藥。何家長動情地說：“你們老師對待學生就像親生兒女一樣。”我淡淡一笑：“其實，老師就是每一個學生的父母。”

一個星期后，袁孟希完全康復，又變得生龍活虎了，而且他看我的眼神里除了感激，多了一種奮發向上的動力。此后的一年里，袁孟希成了班上最有愛心的學生，無論誰有困難，他都會伸出援助之手。

每逢節假日，我的手機里都會準時收到周蓓發來的祝福短信。

周蓓是我十五年前教過的學生。她在班上很普通，毫不引人注目。她寡言少語，默默無聞，就像一滴水。

她穿著樸素甚至有些寒酸，寬大的衣服套在她小小的身上，顯得有點兒空空蕩蕩的。她的鞋子也總是大了一碼，盡管鞋帶系得挺緊，但穿在腳上總顯得有點兒不太協調。有幾次晨練跑步，她都跑得磕磕絆絆，不是把鞋跑掉了，就是被后面的同學踩住了鞋跟。她難堪得滿臉通紅，周圍的同學卻竊笑不已。

午休時間，我把周蓓叫到辦公室。我和顏悅色地詳細詢問了周蓓的家庭情況。她開始有抵觸的情緒，經過我再三開導，她終于向我敞開了心扉：她家人口眾多，上有三個姐姐，下有一個弟弟。她家住在一個高山上，也許是山高皇帝遠，計劃生育抓得并不嚴;也許是農村生了男孩兒才有話語權，她父母直到生下她弟弟后才罷手。人多，家庭經濟拮據，因此周蓓的衣服、鞋子都是姐姐穿剩下的。至此，我的疑問豁然貫通。

雖然開學僅兩個星期，但我對自己不能及時掌握周蓓的情況而自責反思。我問清楚了周蓓衣服和鞋子的大小尺寸。第二天去鎮上趕集，我就買了一套衣服和一雙鞋子送給周蓓。

此后，我在上課時經常讓周蓓回答問題，并且在課后深入了解她的思想動態，鼓勵她積極參加學校和班級活動，與同學們交朋友。漸漸地，她臉上露出了春花般的笑容，性格也變得活潑開朗起來，與班上的同學也有說有笑，她的眼神也變得越來越自信、堅定。

一年一度的校運會如約而至了，3000米長跑項目，人人都畏之如虎。正在我一籌莫展之際，靜寂的班會課上突然響起了清脆的聲音：“老師，我報名參加3000米長跑。”我循聲望去，看到了周蓓舉起手在示意。

課后，我有點兒擔心小小個子的周蓓能否順利完成這項任務。“濫竽充數總比沒人報名強。”我自我安慰道。

3000米長跑的槍聲響了。比賽前，我對周蓓取得名次也沒寄予多大希望，只是叮囑她注意安全。在一、二、三圈里，周蓓不疾不徐地跑著，她緊跟其他選手的步伐，神情自若。到第十二圈了，她暗暗發力，步伐明顯加快了。漸漸地，她領先別人一圈，看到這小小的軀體內竟蘊藏著如此巨大的能量，我情不自禁地在跑道外呼喊：“周蓓，加油！你是最棒的！”

周蓓的步伐越來越快，就在我認為她穩操勝券的時候，突然，她被一塊石頭絆倒了。腿被磕掉一塊皮，滲出了血跡。她堅強地站起來，又繼續向前跑去。面對此情此景，我的淚水一下子涌出眼眶，我幾乎是在咆哮著喊道：“周蓓，你是最好的，勝利一定屬于你！”我情感的潮水如泄洪般奔涌而出，淚水在臉上汪洋恣肆。

第十四圈、第十五圈，周蓓忍著傷痛但保持著絕對優勢遙遙領先，到終點了！

校運會后，我在班上表揚了周蓓這種永不言棄、奮力拼搏的精神。周蓓被班上雷鳴般的掌聲感動得淚水漣漣。

我知道，自信的種子從此會在周蓓的心里生根發芽、開花結果，讓她對前進路上的挫折、坎坷都會一笑而過。

責任編輯：青芒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