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承
“愛國”是人們對于自己生存、發展所依賴的政治共同體的一種歸屬和服從的情感與行為,是人們基于理性考量基礎上的情感和行為選擇。如所周知,理性(Reason)是人類基于生活實踐和經驗事實來把握客觀規律的思維、判斷能力,是人們基于現有的前提并在合理邏輯推理基礎上形成事實認知、價值判斷和行為選擇的能力。在這個意義上,愛國正是人們在公共生活中公開運用自己的理性能力來認知其自身與所在國家的關系,并基于自身生存處境、文化背景、個體發展等因素的綜合分析而形成的價值判斷和行為選擇。由于愛國是人們作為共同體成員在公共生活中形成并鞏固下來的理性判斷和價值選擇,是在集體認同基礎上形成的情感和行為,這種選擇也與自己生存與發展的根本需求相一致,因而愛國主要體現了人們在公共生活中的理性精神。
國家不是一個客觀實體性的存在,而是在人類文明發展過程中,人們基于共同生活、共同疆域、共同文化、共同命運所形成的政治共同體,共同體成員由于情感歸屬和理性認同而組成了國家。正如黑格爾所說,“國家是一個抽象的東西,只有在它的公民之中,它才有它的一般的現實性,但是國家(又)是現實的,它的簡單的一般的生存必須寄托在個人的意志和活動內”[1](P46)。換言之,從源頭上來說,“國家”首先是一個一般的抽象概念,是人們對于自己所在的共同體的一個指稱,它只有體現在國民的意志和活動中才能顯現出來現實性,只有國民的存在和認同作為前提,國家才有了存在的基石,才能從觀念變成現實的力量,“這些個人在結成國家時,他們替國家帶來全體合一的感覺作為國家堅實的基礎”[1](P44)。國民的存在和認同是國家存在的必要條件。
眾所周知,在國家的起源上,存在著神創說、自然形成說、氏族發展說、暴力促成說、社會契約說、階級矛盾推動說等諸多理論學說。其中,神創說強調國家由神、上帝為了保護國民而創設;自然形成說強調國家是自然而然形成的利益共同體并且人天然就是政治動;氏族發展說強調國家由血緣、親緣共同體演化發展而來;暴力促成說強調國家是武力征服人民而形成的結果;社會契約說強調國家由組成國家的人民為實現保全生命和財產通過簽訂契約而組建;階級矛盾推動說強調國家是階級矛盾不可調和的產物,國家是階級統治的工具。凡此種種,可見在思想史上,對于國家起源和形成,有著各式各樣的理論和學說。雖然這些觀點存在著較大的差異,但是有個十分明確的共同點,那就是,只要是國家都是由一群人共同生活所形成的共同體,有共同的土地、共同的政府、共同的主權等,在這些共同物的基礎上,國民在國家里要參與到公共生活中去。不管是原子式的個體,還是血緣宗法的紐帶式群體、神庇護下的信眾、統治階級和被統治階級中的成員,只要國家形成了,他們都是國家這個共同體的成員,在個體的私人生活之外,他們要參與到因為國家而帶來的公共生活,如聯合生產、貿易往來,訴諸共同的法律并接受法律的裁判,履行勞役、兵役、納稅等義務,交流意見、向公眾發表言論等。國家是人際交流、公共生活的產物,因此,討論國家的問題,必須首先關注到公共生活這一事實。每個個體的生活都可以區分為私人生活與公共生活,而國家的存在為公共生活提供準則、裁判和保護,是個人參與公共生活的背景和環境。就此而言,國民的共同生活構成了國家存在的前提,而國家存在又為國民尋求更好的共同生活提供了基石,愛國正是在這樣的一種國家與個人的關系基礎上所形成的情感和行為。
國民在國家中維系公共生活并使之向好發展,還需要國民對于國家的理性認同。所謂理性認同,即是國民認同這個由他們所組成的國家的地理環境、政治統治、生產勞動、歷史文化,認為自己的生存發展和上述因素息息相關、命運與共,他們希望能在這個“國家”生活得更好。國民對于國家有歸屬感、認同感,將國家的存在當成自己的存在,在這種情況下,國家與其國民是一體的。黑格爾說:“國家、它的法律、它的設備是各分子的權利;它的天然形態、它的平原和高山、風和水是他們的國家、他們的祖國、他們外界的財產;至于這個國家的歷史、他們的事跡、他們祖先所產生的一切,屬于他們而且存留在他們的記憶中。一切都是他們的所有,就像他們是為國家所有一樣,因為國家構成了他們的實體,他們的存在。”[1](P55)黑格爾認為,國家和國民是互相歸屬、互相所有的,國民對于自己的認同,也就是對國家的認同,而對國家的認同也即是對自己的認同,任何一個具有理性的個體都會持有對自己的認同進而持有對于自己祖國的認同。國民對于國家的認同乃至熱愛,正是基于這種理性分析和判斷基礎上所形成的價值選擇。正如蘇格拉底即使被不公正地判處死刑,他也不肯逃離雅典城邦,因為認同雅典的法律,是蘇格拉底自己經過理性分析而做出的選擇,如果他為了逃避不公正審判而逃離雅典,就成為了他對自己的背叛。反過來說,如果國民對于自己所生活的國家沒有理性的認同,其結果是要么是背叛國家、放棄國家、遠離國家,或者是推翻當時代表這個國家的政府以改造國家。如果不認同國家的國民達到一定數量,這個國家就將處于崩潰的邊緣。國民的認同是國家存續最為根本的條件,孟子說:“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國不以山溪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孟子·公孫丑下》)這里的“得道”,就是多數國民對于國家有著理性認同,而“失道”就是多數國民對于國民失去了理性認同。正因為如此,孟子才鼓勵齊宣王伐燕,因為燕國人對于自己的國家失去了認同,齊國伐燕實際是“以燕伐燕”(《孟子·公孫丑下》),順應了燕國多數國民的訴求,因而也是正義的。由此足見,國民對于國家的認同對于國家的存續具有決定性的意義。
國民的公共生活為國家的存在提供了前提,而國民的理性認同為國家的延續提供了保障。在這個意義上,國民的公共生活是否良好、國民的理性認同是否得到了滿足,就成為國家存續的必要前提。當我們說,國民對于國家懷有熱愛之情的時候,應該是國民有著良好有序的公共生活并對國家持有理性的持續認同,他們與國家成為了一體,正如黑格爾所說:“他們的意志就是這些法律和這個祖國的意志。這種成熟的全體就是一個民族的本質,一個民族的精神。各個人民都屬于它,只要他的國家在發展之中,每個人民都是它的時代的驕子。沒有人逗留在后面,更沒有人超越在前面。這個精神的‘存在’就是他的,他就是一個代表,在它中間他誕生,他生活著。”[1](P55)國民的共同生活促成了國家的發展,國民的意志成為了國家的法律和意志,國民代表著國家的精神狀態因而對這個國家懷有認同,國民能夠為著國家的“公共善”而努力發展自己進而維系國家的發展。因此,國民的愛國情懷正是對自己生活的熱愛、對自己理性精神的珍視,是基于共同生活和認同歸屬的一種理性選擇。
無論是人們通過契約自愿組成的共同體,還是因為血緣宗法、暴力控制、階級對立等原因所形成的共同體,國家一旦形成后,都有著其自身的目的。國家要能得以維系,國家的目的就要和國民的理性訴求相一致。同樣,人民對于美好生活的理性訴求也是和國家的利益聯系在一起。法國歷史學家古朗士在研究古羅馬人的愛國情懷時提到,“人所最愛莫過于祖國,他的財產、安全、權利、信仰、神,皆在其中,失之則一切皆失。且私人利益與公家利益于此不可分離”[2](P162)。在這個意義上,國家的目的和個人的目的、國家所代表的公共利益與個人的私人利益是一致的,由此,人們熱愛祖國,實質是體現了其對自身利益的理性訴求。
在社會契約論的視角下,人們組成國家的目的在于,希望由國家來保障個體過一種安全和幸福的生活。霍布斯認為國家的目的就在于作為接受人們所放棄的自我權利并來保護人們,“其方式就好像是人人都向每一個其他的人說:我承認這個人或這個集體,并放棄我管理自己的權利,把它授予這人或這個集體,但條件是你也把自己的權利拿出來授予他,并以同樣的方式承認他的一切行為。這一點辦到后,像這樣統一在一個人格之中的一群人就稱為國家,在拉丁文里稱為城邦”[3](P131-132)。國家由人民通過社會契約形成的第三方,而這個第三方的目的還是要維護訂約方的根本利益。洛克則認為國家的功能是在其成員放棄自然自由后來保護人們的自由和發展,“任何人放棄其自然自由并受制于公民社會的種種限制的惟一方法,是同其他人協議聯合組成一個共同體,以謀他們彼此之間的舒適、安全與和平的生活,以便安穩地享受他們的財產并且有更大的保障來防止共同體以外任何人的侵犯”[4](P59)。契約是人們理性算計的產物,人們通過契約的形式組成國家,是希望國家能夠保護其成員的安全,為其成員提供更好的生活。無論是霍布斯還是洛克,在社會契約論看來,人們要保護自己的財產、安全和追求更好的生活,就同時要尊重和保護他人的財產、安全和追求更好生活的權利,這樣就要形成一個共同體,在這個共同體里才能實現上述個人的生活目的。正是人們在社會交往中的公共理性訴求,國家的產生才有了可能。如果不是人們基于這樣公共理性的“算計”,那么其結果可能是所有人都難以保證自己的財產、安全并喪失更好生活的可能性,社會生活將變成一切人反對一切人的戰爭。在這里,國家的公共目的就是其成員的個人目的的匯聚,在人們公共理性的指導下,個人目的變成了國家目的,國家目的和個人目的相一致,也即是讓國家成員都能擁有財產、享受安全、自由而舒適地生活。
如同社會契約論的主張一樣,近代以來,哲學家們往往認為國家的目的在于保護和實現個人的自然權利,如黑格爾就認為,國家的目的在于個人自由的實現。黑格爾認為:“國家是現實的一種形式,個人在它當中擁有并且享有它的自由。”[1](P40)在黑格爾看來,國家只是一種形式,其目的是為了保障個人的自由,“要知道國家乃是‘自由’的實現,也就是絕對的最后的目的的實現,而且它是為它自己存在的。我們還要知道,人類具有的一切價值——一切精神的現實性,都是由國家而有的”[1](P41)。黑格爾認為,人類的自由精神要想成為現實,只有在國家這種政治形式中才能實現,只有國家才能真正實現個人的自由,因此人們應該熱愛自己所處的國家,“在國家里,自由獲得了客觀性,而且生活在這種客觀性的享受中……當國家或者祖國形成一種共同存在的時候,當人類主觀的意志服從法律的時候——自由和必然間的矛盾便消失了”[1](P41)。人具有自由的本質,可是總是受著必然性的擺布,因此,自由與必然的矛盾導致了人類自由事業的曲折。黑格爾認為,當個人與共同體合二為一的時候,當個人的意志與共同體意志和平的時候,借助共同體的力量,人們便可以實現自由與必然的統一。從黑格爾的論斷可以看出,國家的目的也在于人們自我精神的實現,特別是其自由本質的實現,而這也是與人追求自由的理性精神相一致的。
在血緣宗法、暴力控制、階級對抗等國家起源理論里,國家都是一部分人對另外一部分人進行統治的產物,要么是血緣親近群體對另外一些人的統治,要么是擁有暴力工具的人對于其他人的統治,要么是統治階級對于被統治階級的統治,這時,國家的目的在于統治,是一些人對另外一些人實施統治的工具。實際上,即使國家的目的是統治,也是其成員運用公共理性進行考量的結果。作為掌握國家權力的統治一方,需要通過統治來維護其利益集團的財產、安全和舒適的生活;而作為被統治的一方,在理性的考量下,要么是期望在統治者的庇護下保證人身的安全,要么是期望通過革命來改變國家權力的歸屬,從而改變他們的生活。在這種情形下,國家的目的也是和其成員的公共理性結合在一起的。正如費希特所言:“迄今國家使用的做法,作為對社會的人的自我教育,是把每個人都熱愛和希求他自己的感性幸福生活預先設定為確實可靠、普遍有效的規則,并且這種做法依靠對這種生活擔憂和希望的心情,把它所希望確立的善良意志,即把對共同體的關切,人為地同這種天生的愛聯系起來。”[5](P21)無論是哪種形式的國家,都可能將“每個人熱愛和希求他自己的感性幸福生活”作為普遍的目的性原則,按照這一原則來進行統治,并承諾如果其成員熱愛自己的國家,國家就有義務保證成員能夠獲得這種感性幸福生活。在這個意義上,即使是非社會契約論視域下的“國家”,它們的目的也應該符合其成員的理性訴求,否則這個國家將難以為繼。
關于國家的目的,德國哲學家洪堡曾較為概括性地指出:“古代的國家關心人作為人本身的力量和教育,近代的國家關心人的福利、他的財產及其從事職業工作的能力。古代的國家追求美德,近代的國家追求幸福快樂。”[6](P27)無論古今,國家的目的與其成員的物質、精神之理性訴求是一致的,當成員熱衷追求美德時,其國家便以美德作為目的;當其成員熱衷于個人的幸福生活時,那么國家便有責任保證其成員能夠實現這種美好生活的訴求。人們熱愛自己的國家,正是因為國家能夠幫助他們實現個人的自然權利和生活夢想,而這正是人們在公共生活中的理性精神所決定的。
國家是人們在公共生活中形成的,由于人們的理性認同而能夠得以存續。同時,國家的目的只有和其成員的生活訴求相一致,國家才能擁有合法性。在這個意義上,人們的愛國情懷實際上是他們進行理性考量后的結果。因為國家是人們不可避免的公共生活方式,并且國家的功能與人們的公共理性訴求合拍,故而人們為了實現自我,就應該熱愛他的國家,由此而言,愛國情懷是其國民理性選擇的集中體現。
在中國古代儒家思想中,愛國首先是個人的愛家、愛父母聯系在一起的。《詩經》上說:“保其家邦”(《詩經·小雅·瞻彼洛矣》),將保護“家”及其所在的邦國作為自己的倫理義務和公共責任;《左傳》里說:“保族宜家”(《左傳·襄公三十一年》),將保護共同體和發展自己的“家”聯系起來;《史記》在闡述孔子為什么要對“魯國”充滿感情的時候說道,“夫魯,墳墓所處,父母之國,國危如此,二三子何為莫出?”(《史記·仲尼弟子列傳》)在孔子看來,魯國是其家族祖先和父母的棲息之地,與自己的情感所系象征物密切相關,因而要予以熱愛;《孟子》里說:“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孟子·離婁上》),個體之家是共同體的根本,熱愛自己的家是為了共同體更好的存續。《大學》里將“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作為個人從內向外實現自己道德想的遞進序列,把個體修養與家國共同體的建設擰成了一個互相不能或缺的邏輯鏈條。愛家、愛父母是個人基于自己生存處境所作的理性判斷和情感選擇,國家作為多個個體之家、不同成員的父母所在的共同體,是家和父母的集中代表,愛家、愛父母就天然地與愛國家是一體的。熱愛國家也因此成為匯聚個體熱愛自己父母、熱愛自己之家的公共理性,成為不同共同體成員之間的最大公約數。陳來教授在討論中國傳統的愛國主義精神時曾指出,“愛國主義在表現對象上,包括對祖國山川風物、人民同胞、歷史文化、國家政權的熱愛和理性認同;愛國主義在個體內心體現為民族自尊心、民族自信心、民族自豪感和民族感情;在行為上則體現在促進統一、保衛國家、報效國家、振興祖國的忘我奉獻與奮斗”[7](P19)。按照這個論斷,人們的愛國情懷正是將自己個體的努力放到國家、民族的公共維度去考量,把個體的小我放到國家民族的大我中去實現價值。熱愛并報效所在的祖國,實質上也是個人基于理性的自我實現。
在古代希臘的傳統里,共同體成員對于城邦公共事務的參與,被視為共同體成員熱愛城邦的根本表現。古希臘政治家柏里克利說過,“我們認為一個不關心公共事務的人不是一個沒有野心的人,而是一個無用之人”[8](P104)。個人只有投入到城邦的公共事務,才會被視作是一個有用的人。在這個意義上,是否參與公共事務,是否熱愛城邦,就成為衡量一個人是否理性成熟、是否具有公共價值的標志。在古羅馬時期,人們也主張將自身的利益與法律、國家聯系在一起,羅馬皇帝也是思想家的奧勒留曾指出:“無損于國家的事也同樣無損于真正的公民,無損于法律(秩序)的事也同樣無損于國家。”[9](P193)這也即是說,只有將個人利益置身于公共利益中,才可能既維護個人利益又能保障公共利益。可見,在古代希臘羅馬的歷史上,也存在著將個人命運與國家命運結合在一起的思想傳統。
在社會契約論主導下的現代國家觀念里,國家是人們自愿組成的,國家是成員公共理性的最集中體系。在這一觀念里,人們基于公共理性,為了自己的生命財產安全和個人更好的生活,每個人都讓渡部分權利給國家,甚至將合法使用暴力的權力賦予國家,事實上,國家也擁有了使用暴力的最高權力。馬克斯·韋伯曾說,“今天的特點是:一切其他團體和個人只能在國家許可的程度上擁有使用物質暴力的權力,國家是使用暴力‘權力’的唯一來源”[10](P408)。國家為什么會獲得“生殺予奪”的最高權力呢?因為人們的信任。經過理性的計算與考量,人們認為只有在“國家存在”的前提下,才能夠幫助他們最好地實現個人的權益,因此,必須賦予國家最大的權力,高于每一個個體或者小的利益集團的權利,才能以此形成最大的公共意志來捍衛個體的權利。通過既定的程序賦予國家以最高權力,并使之最大可能地去實現公共善,這正是現代國家人民的公共理性的體現。羅爾斯曾說:“公共理性是一個民主國家的基本特征。它是公民的理性,是那些共享平等公民身份的人的理性。他們的理性目標是公共善,此乃政治正義觀念對社會之基本制度結構的要求所在,也是這些制度所服務的目標和目的所在。”[11](P225-226)人們在公共生活中公開地運用自己的理性,賦予國家(其代表是政府)以公共權力,形成社會的基本制度結構,并通過這些制度結構實現國民自身的目的。就此,國民通過公共理性將自己與國家密切地關聯起來,他們熱愛自己通過理性參與的國家及其制度結構,也是對自己公共理性精神的擔當和負責。換言之,在現代國家里,愛國是每個公民基于公共理性判斷后所必須承擔的公共責任,這也正如萬俊人教授所言,“愛國主義本質上是作為國家公民不可輕慢、不可卸脫、不可逃避的政治責任”[12](P4)。由此,愛國情懷不僅是個人的情感表達,還是作為共同體成員所必須承擔的理性責任。
當然,作為國民理性選擇的愛國情懷,除了是對于國家的無限忠誠與熱愛之外,還是國民表達政治權利的體現,顯示了一種政治理性,如黃璇教授將愛國作為“捍衛政治權力的重要工具”和“公民表達政治訴求的重要權利”[13](P39);也還是國民基于熱愛的某種理性反思精神的體現,如朱慧玲教授提出的,“愛國主義的熱愛和偏倚并非是不加任何批判的盲目忠誠,真正的愛國主義者會對照‘公共善’、根據相應的價值理由而進行反思,有時候甚至會對當下的某些價值觀或行為進行批判”[14](P33)。另外,愛國也還表現在參與到與其他文明平等對話中去,如吳俊教授提出,“健全的愛國主義需要打破感覺和信念上的這種恐懼障礙,敢于接受文化互競,勇于參與文化對話,善于汲取不同文化的精華,加強本民族文化的發展和創新,增強本民族文化的生機活力,這才是有自信心和自尊心的表現”[15](P28)。就愛國情懷作為一種國民的理性選擇而言,最近學術界所呈現的上述觀點,也表現了愛國除了是對于參與國家的公共生活、忠誠自己的祖國以及將個體利益與國家利益緊密相連之外,也與個體權利的訴求、理性反思精神的運用、參與到世界文明對話等話題相關,這些也都是作為理性精神的愛國情懷的重要體現。這也說明,作為理性選擇的愛國情懷具有多重的維度,我們可以將愛國情懷放在國民理性選擇的問題域中進行多重考量。
人類社會的存續,以人們不可避免的要參與到公共生活中為基本表現。隨著人們公共生活的擴大化,在一定的歷史階段,為了協調人們在公共生活中的矛盾、保護人們的各自利益,“國家”這種共同體逐漸形成并成為人們生存發展的政治環境。自從國家形成后,人們開始在“國家”這種政治共同體中生存、發展,個體的公私生活都與國家密切相關,特別是發展到現代國家形式,人們都得歸屬于某個國家并取得其國民資格,“國家”的存在成為了人們“無所逃于天地之間”且必須面對的客觀事實。
既然“國家”的存在是“人之存在”的政治前提,那么人必須面對這一前提來思考自己與國家的關系,并在個人與國家關系理解的基礎上來把握自己的生存發展利益。在“國家”中,人們公開地運用自己的理性參與到公共生活中,為了維護和發展自己的利益,人們形成對于所在國家的歸屬、認同和熱愛。而國家(及其代表者政府)如果希望得以存在和維系,也必須將其目的和手段與國民對于生命財產安全、自由舒適、自我實現等等良好期望匹配起來。正是在這一邏輯下,國民個人的利益與國家的公共利益之間具有了一致性,國民在維護個體物質及精神利益的理性訴求不斷得到滿足的情況下,也同時形成了牢固的愛國情懷,并與其祖國生死相依、榮辱與共。由此看來,人們的愛國情懷是人們在公共生活中公開運用理性對生存處境進行分析和反思后所形成的價值判斷和行為選擇,體現了人之為人的理性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