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專門史的海外漢學

張西平

海外漢學涉及中國人文學術的方方面面，如文學、歷史、哲學、宗教等等，中國學術界各個學科的學者，大多是從自身的學科出發對其展開研究。在這個意義上，對海外漢學的研究不屬于一個學科，而是一個研究領域。但若從研究的方法而論，所有研究海外漢學的學者都必須遵守歷史學的研究方法，要辨章學術，考鏡源流，對各國的中國文化研究進行學術史的梳理，在各國漢學的發展脈絡中對每個漢學流派的創立與傳承展開研究，在各國漢學的發展歷史中對某一位漢學家的著作與思想展開分析。所以，對這種發生在域外的中國知識沿革史及其漢學家的研究，是一種學術史的研究，如果僅僅從學科內容來展開研究是遠遠不夠的。

正是從這個意義上，南京大學期刊評估中心將《國際漢學》列為中國歷史下屬的專門史研究系列，是有其合理性的，估計他們也是從這個角度考慮的。本期王向遠的《白鳥庫吉與日本漢學向東洋學的轉變》一文，就給我們展示了一種學術史的研究方法，文章將對白鳥庫吉的研究放在日本漢學–東洋學的學術脈絡中加以分析，以說明東洋學與漢學之別，由此來確定白鳥庫吉的學術性質和特點。

作為歷史學分支的專門史研究，以史料的發掘和文獻的整理為基本內容，傅斯年曾說過，歷史學就是史料學，作為專門史研究的海外漢學研究同樣要遵循歷史學的這些基本原則。本期謝明光的《從新發現文獻再探羅明堅及其在華傳教》分析了一封有關羅明堅的重要信件。李慶的《早期全球化進程中的東亞海域：明萬歷海外采金事件始末》和聶大昕的《〈咭唎國譯語〉的廣東通事探源》都是立足于新史料而展開的研究。

海外漢學研究的一個重要基礎性研究是中外文化交流史研究。西學東漸及中國基督教史是海外漢學研究必須關注的歷史領域，由此而發生的中學外傳的軌跡與歷史成為海外漢學研究的重要內容。歷史學研究的基本方法之一是文獻的解讀與分析，這就必然要采用語文學的方法，從文本的細讀中揭示文本的意義。沈衛榮翻譯的美國著名漢學家薛愛華的《何為漢學？如何漢學？》，雖然原文發表在幾十年前，但今天讀來仍有啟發。漢學家們從事中國歷史文化研究的立足點是語言、目錄與文獻，我們對他們的學術展開研究時，自然要熟悉這套方法，用同樣的方法進行研究。本期伊朗年輕漢學家納思霖對波斯早期重要歷史文獻《史集》中繪畫的研究，雖然是一種藝術史研究的路徑，但卻表現出傳統漢學研究的語文學方法。

梁啟超曾說：“中國于各種學問中，惟史學為最發達；史學在世界各國中，惟中國為最發達。”作為專門史之一的海外漢學，盡管在內容上涉及中國歷史文化的方方面面，但其基本的研究方法應是歷史學的治學方法。當然，對海外漢學的研究并非僅有歷史學這一種研究方法，因為作為多邊文化交融結果的海外漢學還有其他解構的路徑。但所有關注海外漢學的學者都應該知道，外語能力只是邁進海外漢學研究的入場券，歷史學方法才是登上這個研究舞臺的捷徑。此時，想起馬克思的一句話，作為這篇編后記的結語：“我們只知道一門唯一的科學：歷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