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期全球化進程中的東亞海域：明萬歷海外采金事件始末*

李 慶

萬歷三十一年（1603）中國官員赴呂宋機易山勘察金礦一事，因關(guān)涉中國與西班牙的早期交往，已有不少學(xué)者對相關(guān)史實展開過討論。其中，余煒和鮑曉鷗（José Eugenio Borao Mateo）主要將其視為1603 年馬尼拉大屠殺事件的“前因”，未就采金事件本身展開詳盡論述；直到2011 年何思兵才就礦稅事件與采金事件之關(guān)聯(lián)展開專論。①余煒：《一六〇三年菲律賓華僑慘殺案始末》，《新亞學(xué)報》第9 卷第2 期，1970 年；陳臺民：《中菲關(guān)系與菲律賓華僑》第2 冊，北京：朝陽出版社，1985 年，第157—178 頁；何思兵：《1603 年明朝使臣赴呂宋勘查金礦事件與萬歷年間的坑治政策》，載東莞市政協(xié)、暨南大學(xué)歷史系主編：《明清時期珠三角洲區(qū)域史研究》，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2011年；Albert Chan, “Chinese-Philippine Relations in the Late Sixteenth Century and to 1603”, Philippine Studies 26.1/2(1978); De la Costa, The Jesuits in the Philippines, 1581–1768.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61, pp. 203—205; José Eugenio Borao, “The Massacre of 1603: Chinese Perception of the Spaniards in the Philippines”, Itinerario 23.1(1998)。但根據(jù)保存在西班牙檔案館的外文史料和新見明代官員奏疏，除補證、修正相關(guān)論述之外，我們還可以再現(xiàn)“海外采金疏”的大致內(nèi)容及其產(chǎn)生過程，進一步探察明代士人對海外采金的保守態(tài)度，以及清晰地了解該事件所引發(fā)的東西方文明沖突。

一、“海外采金疏”的產(chǎn)生

清人趙翼在《廿二史札記》中評述“萬歷中礦稅之害”時，曾總結(jié)道：“論者謂明之亡，不亡于崇禎，而亡于萬歷云。”②（清）趙翼：《廿二史札記》，北京：中華書局，1984 年，第797 頁。足見礦稅事件對明代中國影響之深。不過以往對礦稅的批判通常集中在國境之內(nèi)，其實礦稅之害還波及萬歷時期的海外貿(mào)易。

繼早先的開礦事件后，萬歷二十七年（1599）二月，朱翊鈞準(zhǔn)千戶陳保所奏，派遣“內(nèi)官李鳳開采雷州等處珠池，兼征市舶司稅課”③《明神宗實錄》卷三三一，臺北：臺灣“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校印，1962 年，第6119 頁。，同月又“設(shè)市舶于福建，遣內(nèi)監(jiān)高寀帶管礦務(wù)”④《明神宗實錄》卷三三一，第6125 頁。。由此萬歷帝基本完成了其對粵閩兩地市舶稅征收的管控，舶稅大半流入其囊中。漳州府人張燮就此嘆曰：“山海之輸，半收羅以進內(nèi)府，而舶稅歸內(nèi)監(jiān)委管征收矣。”⑤（明）張燮：《東西洋考》，北京：中華書局，2008 年，第134 頁。此外，稅監(jiān)為取悅?cè)f歷帝，往往在“正稅外，索辦方物，費復(fù)不貲”⑥同上。，抑或勾引暹羅、日本等夷。⑦湯開建：《朱吾弼〈參粵珰勾夷疏〉中的澳門史料——兼論李鳳與澳門之關(guān)系》，《嶺南文史》1999 年第1 期。因此，沿海礦稅往往延及海外諸地。萬歷三十年的采金呂宋一事，正是發(fā)生在此種歷史背景之下。

關(guān)于此次海外采金，《明史·呂宋傳》有簡短記載：“有閻應(yīng)隆、張嶷者，言呂宋機易山素產(chǎn)金、銀，采之歲可得金十萬兩、銀三十萬兩。以三十年七月詣闕奏聞，帝即納之。”①《明史》卷三二三《外國傳四·呂宋傳》，北京：中華書局，1974 年，第8371 頁。相較于《明史》，張燮所記更為明確，他的《東西洋考》中錄有“采金疏”的部分文字：“疏曰：呂宋有機易山，其上金豆自生，遣人采取之，可得巨萬無禁。”②（明）張燮：《東西洋考》，第91 頁。

或因事屬荒謬，閻應(yīng)隆的“采金疏”原件或抄本在漢籍中已無從尋得，乃至以往的研究者大多僅能從《東西洋考》《明史》這類古籍中一窺疏文之一二。所幸，由于采金一事還與當(dāng)時殖民菲律賓群島的西班牙官方有著直接利害關(guān)系，機緣巧合下，“采金疏”的西班牙文譯本現(xiàn)仍收藏在塞維利亞的印地亞斯總檔案館（Archivo General de Indias），其文如下：

臣羽林左衛(wèi)百戶閻應(yīng)隆上奏，每年得黃金十萬、白銀三十萬之法，可使臣民不再苦于礦稅。

閩商Tiongeng（張嶷）、Chiulleng（周慶）、Chilog、Tiopun、Lihong 和Lauhonko③“Tiongeng”即張嶷。有關(guān)“Chiulleng”所對應(yīng)的閩商姓名，時任海澄縣令姚汝芳的傳記中記有“奸民周慶妄言呂宋產(chǎn)金，富人張嶷利之”一語（馬其昶：《桐城耆舊傳》，毛伯舟點校，合肥：黃山書社，1990 年，第153—154 頁）。“周慶”的閩南語發(fā)音與“Chiulleng”在西班牙語中的讀音極為相近，兩者當(dāng)指同一人。參見林寶卿編：《普通話閩南方言常用詞典》，廈門：廈門大學(xué)出版社，2007 年，第449、746 頁。六人稱，海澄界外海中機易山（Keit），地廣且無主，其民亦不臣服于何人。山中遍地黃金，其民揮金如土。如今海澄百姓請準(zhǔn)前往貿(mào)易，可獲巨利。憑北風(fēng)11 月或12 月往，7 日即可抵達，3 月或4 月返。他們曾親睹機易山的人從土中掘金，住所都藏有黃金。窮人家有黃金1medida，即10ganta（手稿邊緣注曰：48ganta 有1 西班牙fanega 重），富者有黃金100ganta。他們儲存這些黃金，用來購買布疋。如今，陛下庫中無銀，也無法從臣民中獲得，且多有勞煩，相反，從那邊獲得卻尤為容易。

張嶷及其眾所言屬實，臣向陛下匯報此消息，臣愿自備船只、自給工本去那個島嶼。今年先給陛下帶來黃金千兩、白銀三十萬兩，未來兩年內(nèi)再翻倍。以此，海澄富盈，陛下不就因此也富裕了嗎？請陛下下令遣宦官和一位官員前去該國采金。④Carta de Benavides sobre Incursión a Mindanao,Oro de Cavite, Archivo General de Indias (AGI), Filipinas, 74, N. 47; P. Pablo Pastelles, S.J., ed., Labor Evangelica, Ministerios Apostolicos de los Compa?ia de Iesvs, Fvndacion, y Progressos de Su Provincia en las Islas Filipinas. Vol. 2. Barcelona: Impreta y Litografia de Henrich y Compa?ía, 1900, pp. 415—416.

“詣闕奏聞”后，以怠政著稱的明神宗朱翊鈞卻很快于萬歷三十年（1602）七月下達采金圣旨。中文史料仍未詳載其文，《明史》僅記有“帝即納之”一語。然而，西班牙文獻對萬歷的“旨意”（La palabra del rey dice）卻留有記錄。其曰：“準(zhǔn)奏。令宦官高寀（Cochay）偕同官員、張嶷等自備工本前往，載回張嶷所稱之黃金。”⑤AGI, Filipinas, 74, N. 47.

關(guān)于上述兩則史料，有兩點值得重視。其一，閻應(yīng)隆身為在京武官，位居羽林左衛(wèi)，又無航海東西洋的經(jīng)歷，何以僭越職守、膽大妄為，請求“陛下下令遣宦官和一位官員前去該國采金”，并夸下“每年得黃金十萬、白銀三十萬”的海口？⑥這離不開萬歷二十四年（1596）以來國內(nèi)礦稅大興的背景。在某種層面上，海外采金可視為國內(nèi)礦稅事件向海外的擴大化。《明神宗實錄》卷三七四，第7038—7039 頁。其二，據(jù)奏疏所言，機易山產(chǎn)金的消息來自于閩商張嶷等人，雖然其“山中遍地黃金，其民揮金如土”等語荒誕不稽，可是從他對航海日程和貿(mào)易品布疋的記述看來，張嶷等人對海貿(mào)諸事并不陌生，或者他們本就是經(jīng)常往返于馬尼拉的商人。

奏疏上呈后不久，對所奏之事存疑的官員為查明實情，抓捕、審訊了相關(guān)人員。在審訊中，采金的發(fā)起人之一、閩商周慶最終道出事情的原委。西文史料載：

宦官（高寀）的一名奴仆稱，是周慶（Chuikeng，按：采金疏中Chiulleng 的另一種拼寫）寫了這份請愿書①即前引“采金疏”中，閻應(yīng)隆從閩商處獲知的信息。。（官府）遂召來周慶，審問所謂黃金和機易山產(chǎn)黃金、白銀的事。

……（周慶稱）我在張嶷的店鋪購買椅子時，我們（周慶和張嶷）談到這個國家（呂宋）的稅賦頗巨。張嶷告訴我，離福建海澄縣七日航程外，有名為機易的一座山。每年有30 多艘船只去那貿(mào)易，賺取大筆金錢。②AGI, Filipinas, 74, N. 47.

結(jié)合以上線索和相關(guān)文獻，可以察知事件的起因及信息傳遞、嬗變的復(fù)雜過程。

按周慶所供，最初的消息來源是店商張嶷，這位出售椅子的商販曾五次前往呂宋。而據(jù)“每年有30 多艘船只去那貿(mào)易，賺取大筆金錢”一句判斷，當(dāng)時閩商前往呂宋與西班牙人交易并獲利頗豐者，當(dāng)不在少數(shù)。故熟悉當(dāng)?shù)厍闆r，并在皇上下詔后親往實地調(diào)查的閩籍官員高克正嘗言：“澄民之習(xí)夷者，什家而七。”③（明）高克正：《采金海上議》（一），載《木天遺草》卷一四《議》，康熙辛亥年刻本，中國國家圖書館館藏本，第1 頁。《木天遺草》所收《采金海上議》，較其他版本更為完整。參見（明）梁兆陽修，（明）蔡國楨纂：《（崇禎）海澄縣志》卷一九《藝文志四》，《日本藏中國罕見地方志叢刊》，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1992 年，第528—530 頁；（明）張燮：《東西洋考》，第222—223 頁。而采金疏中提到的“百姓請準(zhǔn)前往貿(mào)易”，更能說明閩商確是此事的利益相關(guān)者，甚至表達出借此呼吁進一步放開海禁的意愿。

另外，周慶的供詞并未說明他如何將此市井流言寫入“請愿書”，此后又通過何種途徑輾轉(zhuǎn)送達京城武官。參照供詞中透露的蛛絲馬跡，根據(jù)“宦官（高寀）的一名奴仆”一語推測，促成疏文順利上呈，通盤謀劃、推動采金一事的，可能就是受皇帝派遣負(fù)責(zé)閩省礦務(wù)的稅監(jiān)高寀。也正因為如此，閻應(yīng)隆才會提議由高寀主事，皇上也指定由他帶隊前往。關(guān)于這一推論，高克正在《采金海上議》中亦有所暗示，議曰：“大約奸民之雄，其能出資以通番勾夷而構(gòu)釁者，必有大力量者也！張嶷么?小人，未必辦此。不過以虛詞厚利，聳動主心，幸得一聽，必遣解貂珰貴臣、緹綺官校，與之共事。”④（明）高克正：《采金海上議》（一），第4 頁。

還需指出的是，上述文獻中一再出現(xiàn)的關(guān)鍵地名“機易山”，馬尼拉大主教、多明我會神父貝納維德斯（Miguel de Benavides，1552—1605）在1603 年7 月5 日寫給國王的信件中曾有如下解釋：“這個機易（Keit）就是馬尼拉城的港口，我們稱之為Cabie（甲米地），華人稱之為Keit。”⑤Emma Helen-Robertson, James Alexander, eds., The Philippine Islands, 1493–1898. Vol. 9. Ohio: The Arthur H. Clark Company, 1904, p. 104.由此看來，所謂機易山，就是馬尼拉西南角的港口甲米地。它不僅是華商赴呂宋貿(mào)易的重要港口，而且還是滿載美洲白銀的西班牙大帆船的停泊港。從這一角度推測，采金疏中“每年得黃金十萬、白銀三十萬”之語，也非憑空捏造，它更可能是高寀、閻應(yīng)隆等人對相關(guān)信息再加工的產(chǎn)物。

二、士人對海外采金的反對與應(yīng)對

海外采金又不同于國內(nèi)礦稅事件。有明一代，政府從未以謀利為目的派遣官員奔赴海外，海外采金顯然與傳統(tǒng)的華夷觀念相違背。與此同時，即便隆慶初年后海禁漸弛，但海禁政策仍在東南海境廣泛施行。因此，萬歷準(zhǔn)奏之后，“舉朝駭異”⑥《明史》卷三二三，第8371 頁。，各種反對之聲立即洶涌而至。據(jù)西班牙人統(tǒng)計，數(shù)月間上疏力諫的各部官員高達30 余人⑦AGI, Filipinas, 74, N. 47.，力斥閻應(yīng)隆、張嶷之言“真如戲劇博笑”“悖逆不道”⑧《明神宗實錄》卷三七四，第7036 頁。。

依據(jù)朝貢貿(mào)易的既定模式，官員們認(rèn)為“厚往薄來”是展示天朝上國威儀的重要準(zhǔn)則。采金海外不僅未有先例，而且類屬“與夷爭利”的不齒行為，有失天朝顏面。萬歷三十年十月，戶部尚書趙世卿勸誡曰：“明王有道，守在四夷，綏柔懷撫，尚懼不來。”①（明）馮琦：《宗伯集》卷五六《為星變頻仍天心仁愛敬陳修省第一實政懇乞圣明早奮干斷以答天誡疏》，《四庫禁毀書叢刊》集部第15 冊，北京：北京出版社，1997 年，第703 頁。陜西道監(jiān)察御史湯兆京在《參百戶王遇桂閻應(yīng)隆等征稅通番疏》，中言：“以堂堂天朝，下同商賈，豈所以尊中國而示外夷？”②（明）湯兆京：《靈蘐閣集》卷一《參百戶王遇桂閻應(yīng)隆等征稅通番疏》，《四庫全書存目叢書補編》第98 冊，濟南：齊魯書社，2001 年，第460 頁。湯兆京在為都御史溫純起草的另一封奏疏《諫止寶井海船疏》中亦稱：“竊惟中國之勢所以常尊于夷狄者，非直能制之力，能劫之……是以古有貢球獻?，而無求索金寶，有薄來厚往，而無貧夷肥夏。”③（明）湯兆京：《靈蘐閣集》卷一《諫止寶井海船疏》，第466 頁。

此外，官員憤而群起的重點還在于此舉涉及“夷夏之別”，觸犯了明政府長期執(zhí)守的海防、海禁政策。在他們看來，厲行海禁政策在外可力拒威脅海疆安全的倭夷、島夷，在內(nèi)可嚴(yán)防奸民接濟、溝通。對此，禮部尚書馮琦之言最為典型，其曰：

蓋國家最嚴(yán)者，夷夏之防；而最重而不可犯者，塹山帶海之界。機易遠在海外七日夜，乃至絕海異域、洋盜島賊出沒之地……二三奸徒實懷不軌，駕長舸、犯洪濤、聚賊徒而銜王命，名為采金于山，而實掠財于海。其富商大賈往來琉球、呂宋諸國，而納稅于閩者，惟所殺而劫之。④（明）馮琦：《為星變頻仍天心仁愛敬陳修省第一實政懇乞圣明早奮干斷以答天誡疏》，第703 頁。

雖然馮琦認(rèn)為張嶷等人實為奸民，或勾引外夷窺伺內(nèi)地，但他仍將“二三奸徒”與受官府管制，領(lǐng)“船引”前往琉球、呂宋貿(mào)易的“富商大賈”區(qū)別看待。與之不同的是，基于朝貢體制的官方正統(tǒng)立場，更多的官員將所有海商視為“勾引異類、窺伺內(nèi)地”的不法之徒。例如，趙世卿在寫給皇帝的奏疏中嘗言：“蓋良民自愛而重隃險，誰肯出沒于波濤洶涌之中？必兇徒、逸囚、罷吏、黠僧、無行義之尤者。若輩置之里闬，編之保伍，猶慮為變。豈可令其揚帆海徼，與諸夷人因緣射利、外交內(nèi)诇。非陰示我之虛實，則潛輸我之利器，樹兵將來，為國大害，一不可也。”⑤（明）趙世卿：《司農(nóng)奏議》卷九《九卿機易山開采疏》，《續(xù)修四庫全書》第480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 年，第315—316 頁。另前引湯兆京《諫止寶井海船疏》則明確警告說：“從此漏泄軍機，勾引諸國，其患寧止嚇詐公私、騷擾海澄一邑已哉！昔年倭變，正緣奸民下海，私通大姓，設(shè)計勒價，以致倭奴怨憤，稱兵焚劫。”⑥（明）湯兆京：《靈蘐閣集》卷一《諫止寶井海船疏》，第467 頁。

考慮到晚明官場的復(fù)雜情形，朝廷官員群情激憤的背后或還涉及黨宦之爭。⑦士人諫言力阻的背后，亦隱隱透露出抗?fàn)庨幓碌狞h派之跡。如湯兆京在《諫止寶井海船疏》中力勸曰：“將高寀、奸弁、土棍諸奸，治邊啟釁之罪。”萬歷三十年七月溫純所本奏疏，亦由其草擬。別考相關(guān)官員背景，上疏反對采金的姚文蔚、曹于汴及高克正三人，為萬歷二十年壬辰科同科進士。另湯兆京、馮琦、曹于汴、胡忻等官員皆屬東林黨人。參見《明神宗實錄》卷三七四，第7039 頁；（明）湯兆京：《靈蘐閣集》卷一，第466、468 頁；（明）陳建輯：《皇明從信錄》卷三六，《續(xù)修四庫全書》第355 冊，第632 頁；（清）陳鼎輯：《東林列傳》第1、2 冊，《明代傳記叢刊·學(xué)林類》，臺北：明文書局，1991 年，第759—766、31—41 頁。但與慷慨激昂的朝廷官員不同，在明知騙局內(nèi)幕，卻又皇命難違的地方官員看來，如何預(yù)留后路，以便在真相大白后進退有據(jù)，就是關(guān)乎切身利益的大事。有關(guān)他們煞費苦心的周密應(yīng)對，海澄縣令姚汝芳的傳記有頗為精彩的描述：

奸民周慶妄言呂宋產(chǎn)金，富人張嶷利之，上書請采，詔使往視。撫、按檄縣為嶷具舟，而不移文呂宋。公（姚汝芳）曰：是駭外國也，且呂宋即產(chǎn)金請貢，猶當(dāng)卻之，奈何示貪外夷？固請勿往。不許。有巨商愿具舟載嶷、慶，公令縣倅偕往，親祖于海畔。既畢，以銀珰縶嶷。嶷曰：我皇商也，何辱我？公笑曰：若得金歸，乃皇商耳，姑縶之。次及慶，曰：嶷倚汝若左右手，利害共之。次及巨商，商曰：我何罪？公曰：二人不得金，倘蹈海死，何以報天子？吾以二人付汝矣！戒倅伺之，勿令與夷私。于是竣事還報，卒無金上，誅嶷、慶。璽書褒之。①馬其昶：《桐城耆舊傳》副使傳第四十二《姚湘潭》，第153—154 頁。

細(xì)細(xì)品味，不難體會閩省各級官員的良苦用心。如“撫、按”等上層官僚，雖然不得不“檄縣為嶷具舟”，卻有意“不移文呂宋”，為事后撇清干系預(yù)留空間。至于首當(dāng)其沖的海澄縣令姚汝芳，則更是處處小心。他一方面“固請勿往”，以免將來有口難辯，同時“以銀珰縶嶷”，并“次及慶”，以戴枷罪犯待之。為防萬一，他還“令縣倅偕往”，并在行前叮囑“勿令與夷私”。由此可見，盡管張嶷等自許皇商，但在出海之際，他們的最終下場就已注定。事發(fā)之后，姚汝芳反因處事得當(dāng)，得璽書褒獎。

三、華夷秩序與保教權(quán)體系的沖突

在處理海外事務(wù)上，明代中國主要以構(gòu)建于華夷觀念上的“朝貢制度”為據(jù)，由此形成的東亞秩序，甚至被歐美學(xué)者視為“中國的世界秩序”②費正清編，杜繼東譯：《中國的世界秩序》，北京：中國社會科學(xué)出版社，2010 年，第5 頁。。此種秩序之下，中國為天朝上國，其他國家政權(quán)則需要“請封”獲得合法性，并依朝貢通例進貢，以示效忠。菲律賓群島上的國家或地區(qū)亦曾有過請封、進貢的歷史，被列入朝貢國之列，只是到明中期菲律賓群島國家已不再朝貢。③《明太宗實錄》卷四七，第718 頁；卷一一〇，第1411 頁；卷一九二，第2026 頁；卷二三〇，第2229 頁；卷二三六，第2271 頁。

至16 世紀(jì)70 年代，菲律賓群島更成為西班牙的殖民地，納入西屬保教權(quán)（Patronato）的實際管轄范圍之內(nèi)。保教權(quán)體系完全不同于華夷秩序，它是葡萄牙、西班牙與羅馬教會處理國家擴張與海外傳教問題的另一套制度，同時也兼具處理國家關(guān)系的功能。④有關(guān)保教權(quán)的介紹，參見C. R. Boxer, The Church Militant and Iberian Expansion 1440–1770. Baltimore & London: Th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78, p. 77.在保教權(quán)體系之下，西班牙絕非中國話語體系下的“外夷”，并不認(rèn)同中國的天朝地位，相反中國成為西班牙人眼中有待武力征服和宗教歸化的異教徒國家。因而，明政府派往呂宋的使團難免會卷入兩種秩序間的沖突。

因反對采金的奏疏留中不發(fā)、皇命難違，1603 年5 月海澄縣倅王時和帶領(lǐng)百戶干一成（Cansiupi）、王國相（Ongay Hong）⑤此處暫認(rèn)為Ongay Hong 是與干一成同營的“王國相”。參見《（崇禎）海澄縣志》卷七《兵營歷官》，第11 頁；Auto de Acu?a para que se Reciba Bien a los Mandarines, AGI, Filippinas, 7, R. 1, N. 7。以及張嶷等人赴呂宋機易山勘查。據(jù)康熙年新修《漳州府志》所記，前往呂宋的明朝使團儀仗整齊，儼然上國欽差巡視海外屬國的模樣，“乃議遣海澄丞同渡海勘實。舶上卒皆犀戈羅甲，統(tǒng)以千夫長，稱天使。航海十日至呂宋，豎奉勑開采黃旗于海上。”⑥（清）魏荔彤修，（清）陳元麟纂：《（康熙）漳州府志34 卷》卷三四《雜記志·外紀(jì)》，康熙五十四年刻本，中國國家圖書館藏，第32 頁。抵達馬尼拉城后，中國官員更是擺出全部儀仗，在鬧市區(qū)招搖過市。身為馬尼拉最高法院檢察官的薩拉薩爾（Geronimo de Salazar y Salcedo，?—1605）在報告中記述說：

三名中國官員坐著四抬大轎，每邊六名弓箭手護衛(wèi)。在隊伍前列，兩名華人肩上懸掛著“官印盒”，里面裝著他們的官印……走在兩名華人前面的六個人，他們肩上扛著木棍，末端就是白色的木板，內(nèi)有金色的漢字，據(jù)稱就是“儀仗牌”。另外六個人扛著較小而顏色不一的牌子，上面寫有漢字，據(jù)稱是用以表明他們具有極大的權(quán)力，能管治各種事務(wù)。⑦Información de la Audiencia sobre los Tres Mandarines, AGI, Filippinas, 19, R. 4, N. 56.

尚不清楚王時和使團以“天使”自居的招搖過市，是否源于中國官員以往巡視屬國的行為習(xí)慣。但依據(jù)上文的分析，他們應(yīng)該早就清楚采金一事純屬子虛烏有，⑧Carta de Mandarines de China a Acu?a sobre el Oro de Cavite, AGI, Filippinas, 7, R. 1, N. 6; Carta e Información sobre Tres Mandarines Chinos, AGI, Filippinas, 59, N. 45；（明）張燮：《東西洋考》，第91 頁。如此大動干戈，顯系別有所圖。

眾所周知，自隆慶開海后，福建海商多往呂宋商貿(mào)，且違法客居海外，其人數(shù)之眾，已非常人所能想象。張燮在《東西洋考》中就指出：“華人多詣呂宋，往往久住不歸，名為壓冬。聚居澗內(nèi)為生活，漸至數(shù)萬，間有削發(fā)長子孫者。”①（明）張燮：《東西洋考》，第89 頁。有數(shù)量如此眾多，且“削發(fā)”棄孝、改信天主教的華人長期滯留海外，這或許正是姚汝芳等人的顧慮所在。因而他們也意圖借助此次出使，解決長期困擾福建當(dāng)局的難題。②（清）顧炎武：《天下郡國利病書》卷二六《福建》，《續(xù)修四庫全書》第579 冊，第292 頁；（明）張燮：《東西洋考》，第133 頁。原本奉命海外采金的使團才會特意以全副儀仗開道，官威嚴(yán)整地出現(xiàn)在馬尼拉街頭。

使團大張旗鼓的舉動在異域他鄉(xiāng)引發(fā)不小的騷動。據(jù)萬歷《泉州府志》所記，他們被“呂宋國中漳泉二郡賈客，奉以為天使。”③（明）陽思謙修：《萬歷重修泉州府志》卷七《版籍下·雜課》，臺北：臺灣學(xué)生書局，1987 年，第618 頁。又據(jù)西班牙人記錄，“當(dāng)馬尼拉華人遇見官員時，他們就躲起來；若沒來得及跑開，就整個人跪倒在地，直到官員走后才敢起身。”④AGI, Filippinas, 19, R. 4, N. 56.不但如此，使團中還有數(shù)名行刑人員，手持藤條、鐵鏈、繩索等刑具，行走在出巡的隊伍之中，以示司法管轄的權(quán)力。中方使團隨后逮捕了兩名華人信徒，并對其中一位華人施加拶刑，同時又給“民都洛（minondo）的華人首領(lǐng)”等寄去文書，宣稱不久就會懲辦他們。⑤Ibid.

與海外遺民卑躬屈膝、匍匐在地的習(xí)慣行為不同，對于中國使團的突然來訪，西班牙人的心態(tài)頗為復(fù)雜而矛盾。起初，他們對使團的到來有些措手不及。據(jù)張燮所記，“夷初聞使至，大駭。”⑥（明）張燮：《東西洋考》，第91 頁。此外，5 月23 日登岸的三百“犀戈羅甲”也令西班牙人驚愕不已，習(xí)慣于武力征服的他們甚至懷疑中國官方此行不善。然而，菲律賓總督出于對開通官方貿(mào)易的長期向往，還是不愿錯過此次與福建官員交往的機會，仍以禮相待。由于城中并無“天使館”可供中國官員下榻，只能為他們提供了兩棟平常房舍，但當(dāng)局還是“令夷僧散花道旁迎使者”⑦同上。。

不過，一些西班牙人并不認(rèn)同總督委曲求全的態(tài)度，對中國使團目空一切、旁若無人地招搖過市，并在他國土地上公然施行本國法律的做法大為不滿。在他們看來，萬歷時的呂宋已非早先傳統(tǒng)華夷秩序下的中國海外屬國，自西班牙人1571 年占領(lǐng)呂宋之后，這里已是西班牙國王治下的西印度屬地，奉行完全不同的政治、宗教理念。

秉持這一立場的人不在少數(shù)，其中薩拉薩爾在7 月5 日寫給國王的信件中，毫無顧忌地直陳他對總督的不滿：

5 月23 日，三名官員抵達馬尼拉，如其在中國一般，他們的隊伍高舉著儀仗牌，身邊有護衛(wèi)、行刑者和其他官員，還帶著刑棍、繩索，受到了無比尊敬的待遇。……我告訴總督，不應(yīng)該準(zhǔn)許這些官員的隊伍舉著儀仗牌。不過，總督稱無需計較此事。不久，最高法院教士德斯基維爾（Pedro Hurtado Desquivel）代表諸檢察官告訴總督，他不能允許中國官員在馬尼拉城內(nèi)舉著儀仗牌。總督像回答我一樣，回答了這位教士。這些官員在為他們準(zhǔn)備好的房內(nèi)住下，我得知他們抓捕了一些華人，以中國人的習(xí)慣施以正法，鞭笞他們。這迫使我向最高法院呈請，希望阻止這些行為。⑧AGI, Filippinas, 19, R. 4, N. 67.

由于總督?jīng)]有接受薩拉薩爾等人的意見，后者立即向最高法院提出控訴，要求介入此事。5月27 日，最高法院召集城內(nèi)要員，就此展開調(diào)查。在質(zhì)訊華人信徒后，最高法院于同日做出決議，禁止中國官員的出巡、抓捕和審訊行為。法令內(nèi)容如下：

無論是對華人天主教徒或華人異教徒，中國官員皆無權(quán)管轄，對于官員和其他居住在此的人也是如此，而且他們也無權(quán)知悉華人居住在此的緣由。……令中國官員知曉，他們對任何階層的華人都沒有管轄的權(quán)力，不得設(shè)庭審判，無權(quán)審查，也不得像在自己國土上一樣高舉儀仗牌出巡。①AGI, Filippinas, 7, R. 1, N. 7.

很顯然，這份法令正式單方面否決了中國之于呂宋的宗主國地位，禁止中國官員在馬尼拉高舉儀仗牌出行和管轄華人，也不允許他們探查華人居住呂宋的原因，換言之，即便是從中國逃亡到此的“兇徒、逸囚”，中國官府亦無權(quán)干涉。隨后，馬尼拉當(dāng)局約見了三位中方官員，表明西班牙人的官方態(tài)度。

會談后，王時和等人當(dāng)即答應(yīng)遵守最高法院的規(guī)定。②AGI, Filippinas, 19, R. 4, N. 56.由于史料的闕如，尚不清楚中國官員前倨后恭的態(tài)度轉(zhuǎn)變是基于何種考慮。但可以肯定的是，事件發(fā)展至此，采金一事的焦點已經(jīng)轉(zhuǎn)移到雙方對于呂宋華人治權(quán)的爭奪上，而西班牙人的勝利，也意味著原本中國與呂宋之間若有若無的宗藩關(guān)系被徹底顛覆。

可能是意識到無法在這場爭議中獲得勝利，并盡快找到體面的下臺之階，當(dāng)同樣進退兩難的總督提議前往機易山實地查看時，王時和等人便欣然同意，與之同往。③Antonio de Morga, The Philippine Islands, Moluccas, Siam, Cambodia, Japan, and China at the Close of the Sixteenth Century. London: Printed for the Hakluyt Society, 1868, p. 19.于是發(fā)生如下滑稽的一幕：在馬尼拉總督的親自帶領(lǐng)下，中國代表團一行前往機易山（甲米地）勘察根本就不存在的金礦。在“查明”真相后，王時和“下令裝一籃泥土，以便帶回中國交差”④Ibid., p. 220.。

至此，萬歷海外采金的荒唐鬧劇，就這樣虎頭蛇尾，草草了事了。許多當(dāng)事人也很快迎來早已注定的結(jié)局：或因海途顛簸之苦，或因在呂宋受到驚嚇⑤Ibid., p. 219; Bartolomé Leonardo de Argensola, Conquista de las Islas Malucas. Madrid: Por Alonso Martin, 1609, p. 317.，王時和在返回福建不久便莫名去世，史載“丞歸，病悸死”⑥（明）何喬遠：《名山藏》卷一〇七《王享記》，北京：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1998 年，第6165 頁。；而提議海外采金的閻應(yīng)隆、張嶷、周慶等人，也因妄報而受死刑，“傳首海上”⑦（明）徐學(xué)聚：《報取回呂宋囚商疏撫處呂宋》，載（明）陳子龍輯《明經(jīng)世文編》，北京：中華書局，1962 年，第4728 頁。。

結(jié)語

當(dāng)今國際交往中通行的諸多準(zhǔn)則，絕大部分是西方世界在“近代化（modernization）”過程中逐漸構(gòu)造和完善的。然而當(dāng)西方人在16 世紀(jì)初抵達東亞海域時，他們也面臨著一套頗具主導(dǎo)性，且自成一體的政治、文化秩序——華夷秩序。在此背景下，明萬歷海外采金事件雖然是國內(nèi)礦稅擴大化的結(jié)果，但已然逾越單純的礦稅范疇：一方面，它有著違背傳統(tǒng)禮制和海禁政策，危及夷夏之防的性質(zhì)；另一方面，它又與西班牙人向外擴張的政治理念形成沖突。就此而言，萬歷海外采金一事可謂傳統(tǒng)朝貢體制與新興世界秩序間的一次正面交鋒。

然而，有明一代，西方國家尚未能對中國的存續(xù)構(gòu)成有效威脅，明政府對正在崛起的歐洲國家也缺乏足夠認(rèn)知，華夷秩序和朝貢制度在應(yīng)對葡、西等國家上，仍然有著較強生命力和可操作性，因而兩種體系或制度間的沖突相對較輕。不過，西班牙人禁止中國官員出巡、抓捕和審訊的舉措，以及他們對中國與呂宋宗藩關(guān)系的否定，說明傳統(tǒng)秩序所遭到的沖擊和挑戰(zhàn)已經(jīng)突顯。

還需要注意的是，雖然海外商人被自持正統(tǒng)的各級官吏極度貶低，視為奸民、兇徒、國之大害，但無論是多次前往呂宋的張嶷，愿為其具舟的巨商，還是聚居澗內(nèi)、漸至數(shù)萬的閩籍僑民，都表明在官方朝貢體制之外，始終存在著一個規(guī)模龐大的民間海外貿(mào)易網(wǎng)。在相當(dāng)長的一段時間內(nèi)，他們?nèi)允侵袊诤Ｍ獾闹饕α浚P(guān)于其在兩種秩序的沖突下如何謀求生存與發(fā)展，或許是后續(xù)研究的重要選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