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振華
古賀煜(1788—1847),字季曄,號侗庵,曾任幕府儒官、昌平黌教官,是日本著名的漢學家,著有《左氏探賾》《四書問答》《史記匡謬》等。東京大學綜合圖書館南葵文庫藏有《左氏探賾》八卷,國立國會圖書館藏有《左氏探賾稿》八卷,附《錄先儒說》一卷。《左氏探賾》旨在解釋《左傳》中有爭議的關鍵字句,對以往觀點辯證吸納,折衷諸說,取長補短,形成了兼收并蓄的學術趨向。
《左氏探賾》“自序”認為,古來釋《左傳》者很多,“獨杜解盛行迄于今,杜以左氏癖自居,其于茲書用心良苦,矢及審核厥洷固,已極其精的……然諸注皆遠在下風。”他充分肯定杜預注的歷史地位,并認為其著《左氏探賾》的目的就在于“或補其闕或暢其旨”。①古賀煜:《左氏探賾》,自序,東京大學綜合圖書館南葵文庫藏寫本,天保八年(1837)。
古賀煜常常在繼承杜預注的基礎上進行深入闡釋。如對《隱公五年傳》杜預注“責窮辭”進行闡釋時,他先羅列杜預注、陸粲注,然后再進行具體分析。杜預注曰:“忿公知而故問,責窮辭。”陸粲注曰:“責窮辭者,蓋謂責以必窮之辭耳,然此文晦澀,或有脫誤。”古賀煜認為:“責窮辭者,怒責窮詰之辭,使者忿公知而故瀆問,不汲汲于出師,故反言以罵辱公,猶湖南潘起何代無賢之言,語意似緩實切。所謂嬉笑之怒甚乎裂眥者,故下文公答亦殊毒辣,蓋前言有以深激之也,或以忿公知而故責窮辭。八字一氣讀下則問責窮辭屬公,此亦一說。”②同上,卷一。從鄭宋之戰爭形勢及上下文語境來看,此乃使者對魯隱公明知故問的憤激之辭,杜預之“責窮辭”之注非常恰切,古賀煜又在具體語境下對杜預注進行了詳細闡釋。又如《襄公二十八年傳》曰:“國人猶知之,皆曰:‘崔子也。’”杜預注曰:“始求崔杼之尸不得,故傳云:國人皆知之。”古賀煜認為“杜或此旨疏敷衍頗暢”,并進一步解釋曰:“知猶識也,崔杼之死在前年九月,其子明使葬諸大墓,至此凡十三月,其尸必不免腐壞而面目形軀歷歷可辨,故國人猶識認之曰:‘此果崔子也。’蓋上文求崔杼之尸,將戮之,不得及,崔氏之臣獻柩方始得之,嫌其或以他尸呈欺,故舉國人之言以見崔杼尸為真。”①《左氏探賾》,卷六。再如《襄公二十九年傳》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遺民乎!不然,何憂之遠也?”杜預注曰:“晉本唐國,故有堯之遺風。憂深思遠,情發于聲。”古賀煜認為:“有字或以冠堯國號,或解為有遺民。案昭二十九年,陶唐氏既衰,其后有劉累!《夏書》曰:‘惟彼陶唐,帥彼天常。’則陶唐上有有字與無皆有明證,然以下文‘其周德之衰乎!猶有先王之遺民焉’語索看,則解為有遺民者義長,杜旨蓋如此。”②同上,卷六。古賀煜征引《左傳》材料進一步印證杜預注。
古賀煜在肯定杜預注的同時,也辯證認識杜預注。如《隱公九年傳》曰:“乃可以逞。”杜預注曰:“逞,解也。”古賀煜認為:“逞從快義為長,熟味上文言先者遇覆必速奔,后者不救而無繼,乃可以快意得大勝,解患之義于當日事情不切。”③同上,卷一。他接著引林堯叟《春秋左傳句解》“逞快也,言可以逞志于戎”以佐證自己的觀點。“逞”字在《左傳》中有較多出處,古賀煜逐一羅列其他21 處“逞”字,并辨析其注釋。他認為:“逞字見《左傳》者甚多,皆解為快方妥,杜解雖失于此,而他處或得之。”④同上,卷一。如《隱公十六年傳》“鬼神實不逞于許君”,《桓公六年傳》“今民餒而君逞欲”等中的“逞”皆可解為“快”。又如《襄公二十九年傳》曰:“美哉!其細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杜預注曰:“美其有治政之音。譏其煩碎,知不能久。”古賀煜認為:“其細已甚,民不堪而有先亡之兆,安得謂之有治政之音?上下文稱‘美哉’者甚多,皆稱其樂之聲音,非贊其政。”“美哉”這里顯然是“論樂”⑤楊伯峻:《春秋左傳注》,北京:中華書局,1990 年,第1162 頁。。他接著又認為:“上文‘歌《周南》《召南》,美哉!始基之矣’,杜注:‘美其聲。’此解極確。”⑥《左氏探賾》,卷六。
古賀煜在肯定杜預注的同時,認為其“紕繆亦無數”⑦同上,自序。。他在注解中先羅列杜預注,然后再引征其他材料進行有針對性的批評。
古賀煜認為杜預注或囿于常義而誤,或因上下文意而誤。如《僖公十二年傳》曰:“管氏之世祀也宜哉!讓不忘其上。《詩》曰:‘愷悌君子,神所勞矣。’”杜預注曰:“管仲之后,于齊沒不復見,傳亦舉其無驗。”古賀煜認為:“杜固妄說……左氏敘事者也,故列國諸臣茍不關系國家大事者不錄。管仲子孫雖貴顯無所大作,故不見于傳耳,以不見于傳直謂之無驗則武斷甚矣,且傳又未始無明證。”⑧同上,卷二。他接著引用《昭公十一年》“申無宇曰:‘鄭莊公城櫟,而置子元焉,使昭公不立,齊桓公城谷,而置管仲焉,至于今賴之。’”認為:“管仲固貫矣,而其子孫雖赫赫之功,其賢亦足以鎮靜國家也,且管于奚齊人而為大夫,明系管仲子孫之顯者,譜以為雜人,憑虛之說,何可據信?”他接著又引用《史記》資料以證之,《史記》曰:“鮑叔既進管仲,以身下之。子孫世祿于齊,有封邑者十余世。”《索隱》曰:“世本云:‘莊仲山產敬仲夷吾,夷吾產武子鳴,鳴產桓子啟方,啟方產成子孺,孺產莊子廬,廬產悼子其夷,其夷產襄子武,武產景子耐步,耐步產微幾十代。’”又如《文公十年傳》:“毋縱詭隨,以謹罔極。”杜預注曰:“詭人、隨人,無正心者。謹猶慎也。罔,無也。極,中也。”古賀煜曰:“詭隨猶面從言心未嘗以為是,而外同然附和,此小人之態。杜解為詭人、隨人,未免于破碎。”⑨同上,卷三。接著他又引《詩集傳》以證杜預之失。《集傳》解“詭隨”曰:“不顧是非而妄隨人也,罔極為惡,無窮極之人也得之以謹,罔極者使奸慝罔窮極者知戒懼也。”古賀煜認為:“《成公八年傳》:‘士也罔極,二三其德。’杜預注:‘極,中也。’極即至極,言其志欲無至極,故二三其德,至失其信也,罔極見于詩者皆解為無至極方妥。如欲報之德,是天罔極;民之罔極,職涼善背;饞人罔極,構我二人之類,杜于傳引詩者概解極為中,失之。”①《左氏探賾》,卷二。楊伯峻認為:“詭隨為疊韻連綿詞,不得分訓,謂譎詐欺謾之人也。”“罔極,今言無標準、無準則,謂言行放蕩丑惡也,與他章‘無良’‘惛怓’‘丑厲’等同意。”②《春秋左傳注》,第578 頁。再如《成公十六年傳》曰:“國有大任,焉得專之。”杜預注曰:“在君前,故子名其父。大任,謂元帥之職。”古賀煜認為:“大任指車右,車右雖不如元帥之尊,然既在君右,則其任大可知,言己當國大任也,人不得專代之。如杜解則任字、專字全不相照。”楊伯峻認為:“大任,大事也。句意謂國家有大事,爾何能一人攬之?”③同上,第886 頁。
古賀煜認為杜預注有時牽強附會,解釋生硬無理。如《隱公三年傳》曰:“立穆公,其子饗之,命以義夫。《商頌》曰:‘殷受命咸宜,百祿是荷。’其是之謂乎!”杜預注曰:“《詩·頌》言殷湯、武丁受命皆以義,故任荷天之百祿也。帥義而行,則殤公宜受此命,宜荷此祿。公子馮不帥父義,忿而出奔,因鄭以求入,終傷‘咸宜’之福,故知人之稱唯在宣公也。殷禮有兄弟相及,不必傳子孫,宋其后也,故指稱《商頌》。”古賀煜認為:“殷受天命咸宜而任荷百祿,只言天福之厚而所為合義,故得福之意自在言外,見宋宣公立穆公,其子饗之,亦是行義之福,故引詩以明之。殤公黷武以召弒逆之禍,公子馮因鄭求入,傷咸宜之福,皆意外之變,不可預料,君子意在專明宋宣行義以獲福之故耳。杜注受命皆以義,殤公宜荷此祿,為公子馮所妨害之說,皆迂謬失傳旨。殷禮兄弟相及,故引商頌之解,更為遷就。”④《左氏探賾》,卷一。古賀煜認為所引之詩專言“立穆公,其子饗之”,與“公子馮因鄭求入,傷咸宜之福”之事無關,兄弟相及之解更為遷就之說,從而證明杜預之解的錯誤。又如《桓公十七年傳》:“復惡,已甚矣。”杜預注曰:“復,重也。本為昭公所惡,而復弒君,重為惡也。”古賀煜認為:“以復惡為惡重,頗牽強,古來有復怨、復仇等語,此赤解為報惡方穩,蓋抱怨本非美事,況臣之于君,非所以論怨仇,而報之已甚。故公子達斷其必為戮,何必曰重惡乎?”⑤同上,卷一。他接著又引《韓非子》“高伯其為戮乎,報惡已甚矣”改“復惡”作“報惡”,《周禮·秋官司寇》“凡遠近惸獨老幼之欲有復于上而其長弗達者”鄭玄注“復,猶報也”,以證杜預之說牽強。再如《僖公元年傳》曰:“凡侯伯,救患、分災、討罪,禮也。”杜預注曰:“分谷帛。”古賀煜認為:“分災猶分謗,諸侯有災害,則分谷帛之屬,以賑之,吾亦與有耗損,不使諸侯獨蒙災害,此乃分災之義。杜直解分字為分谷帛,不免牽強。”⑥同上,卷二。《成公二年》:“吾以分謗也。”杜預注曰:“不欲使韓氏獨受謗。”楊伯峻先生認為:“‘分’讀如《成公二年傳》‘吾以分謗也’之‘分’,分擔之意。”⑦《春秋左傳注》,第278 頁。
古賀煜認為杜預注有時含混不清。如《桓公六年傳》曰:“斗伯比曰:‘少師侈,請羸師以張之。’熊率且比曰:‘季梁在,何益?’斗伯比曰:‘以為后圖。少師得其君。’”杜預注曰:“言季梁之諫不過一見從,隨侯卒當以少師為計,故云以為后圖。”古賀煜認為:“杜注不甚明暢,玩其語氣,似以卒從少師計解,后圖恐非傳旨。后圖者楚之后圖,言今日雖不能成功,是為后日取勝之本,謀少師得其君句方謂季梁之諫不過一日聽,隨侯終必從少師謀也。正義言此計今雖無益,以為在后圖謀也,言季梁之諫不過一見從耳,少師得其君心,君必用其計,若用少師,則此謀心合,故請示弱以希后日之利,此說得之。”①《左氏探賾》,卷一。從上下文意看來,“后圖”當為楚國在少師身上的長遠謀略,不在乎一時之計。《桓公八年傳》即云:“隨少師有寵。”楊伯峻先生亦認為:“此言今所以羸師者,不求今日之效,為日后少師得其君時之計。”②《春秋左傳注》,第110 頁。又如《成公十四年傳》曰:“《春秋》之稱,微而顯,志而晦,婉而成章,盡而不污。”杜預注曰:“辭微而義顯”“志,記也。晦亦微也。謂約言以記事,事敘而文微”“婉,曲也。謂曲屈其辭,有所辟諱,以示大順,而成篇章”“謂直言其事,盡其事實,無所污曲”。古賀煜認為:“杜惟解‘微而顯’一句不差,以下皆失之。‘志而晦’明記其事而旨趣隱微也,‘婉而成章’其辭婉曲而文章明著也,‘盡而不污’鋪敘詳盡而不流于污穢蕪雜也,皆其舉相反者以明之。杜注殊憒憒。”③《左氏探賾》,卷四。古賀煜之解令人豁然開朗。楊伯峻先生認為:“‘志而晦’是‘記載史實而意義幽深’,‘婉而成章’是‘表達婉轉屈曲,但順理成章’。”④《春秋左傳注》,第870 頁。再如《襄公二十四年傳》曰:“何沒沒也!”杜預注曰:“沒沒,沉滅之言。”古賀煜批評杜預之注“不易曉”,認為:“何沒沒猶云何其汩沒,斥其溺于財賄中而不能自振之狀也。”⑤《左氏探賾》,卷五。楊伯峻認為:“沒沒猶言昧昧,不明白,糊涂。”⑥《春秋左傳注》,第1089 頁。
古賀煜批評杜預注有時“不合人情” “不近人情”⑦《左氏探賾》,卷二。。如《莊公三十年傳》曰:“斗谷于菟為令尹,自毀其家,以紓楚國之難。”杜預注曰:“毀,減。”古賀煜認為:“自毀其家語頗不易曉,毀只是毀敗,杜解為減恐太過。子文楚臣,室積財不少,盡出以供國用,夙夜在公,匪懈不復,愿許多家口之困悴,極言其忠純勤劬。所謂國稱忘家者,若至于減家,則子文之行亦有可議矣。”⑧同上,卷一。古賀煜從人情角度力證于菟捐獻其家用的合理性。又如《僖公二十三年傳》曰:“曹共公聞其駢脅,欲觀其裸。浴,薄而觀之。”杜預注曰:“薄,迫也。駢脅,合脅。”古賀煜把《左傳》與《國語》對讀,認為:“《國語》:‘曹共公亦不禮焉,聞其駢脅,欲觀其狀,止其舍,諜其將浴,設微薄而觀之。’注:‘諜,侯也;微,蔽也;薄,簾也。’迫觀之說似侮慢太甚,不近人情,當從《國語》‘薄簾之解’。”⑨同上,卷二。他又引《列女傳》“伺其將浴,設微薄而觀之”以證之。晉公子重耳畢竟是大國公子,從人情論曹共公之辱慢實在不能太赤裸。再如《成公十六年傳》曰:“王使謂子反曰:‘先大夫之覆師徒者,君不在。子無以為,過不谷之罪也。’子反再拜稽首曰:‘君賜臣死,死且不朽。’”杜預注曰:“王引過,亦所以責子反。”古賀煜認為:“楚共寬厚之君,此實由衷之言,蓋慮子反過于憂懼,或至自裁,故其言如此。觀下文‘王使止之’可見,杜解失于太深。”⑩同上,卷四。古賀煜從人情角度、從上下文語境進行分析,是頗為合理的。
此外,古賀煜還批評杜預注浮淺。如杜預注《宣公十二年傳》“無忘其章”曰:“著之篇章,使子孫不忘。”古賀煜批評杜預“篇章之解浮淺不可用”,認為:“章,文章、制度、法紀皆文章,蓋其跡粲乎可觀也。”?同上,卷四。他批評杜預注“意味索然”,如杜預注《僖公二十四年傳》所引之詩曰:“言致韡韡之盛,莫如親兄弟。”古賀煜批評“杜直解莫如兄弟為莫如親兄弟,意味索然”,認為:“雖有良朋,永嘆無戎他人恩意之厚,必不能及兄弟,而莫如親兄弟之意躍然言外。”①《左氏探賾》,卷三。
古賀煜遇到有爭議之處常羅列各家觀點以備之,在吸納各方觀點時具有較強的辯證意識,既批評宋儒又吸納宋儒,既批評清儒又吸納清儒,既批評日本學者的注釋又對其進行積極借鑒。
古賀煜經常用“不妨存備一說”“不妨二說并存”“杜注不妨并存”②古賀煜:《左氏探賾稿》,卷二,日本國立國會圖書館藏寫本,天保六年(1835)。結語。如《隱公元年傳》曰:“早為之所。”古賀煜羅列了中井履軒、林云銘、傅遜等說法以備之,并未明確表明自己的觀點。又如《僖公二十七年》曰:“子玉剛而無禮,不可以治民,過三百乘,其不能以入矣。”孔穎達疏曰:“若使為帥,過三百乘,其必不能入前敵矣。”古賀煜認為:“案疏以入為勝,謂過三百未必不能勝敵,然古來有以置破眾如李充弼、張巡者,如疏說殆似不過三百乘則可勝敵者,未見深貶子玉之意。愚謂以入全師而歸入國也蓋非將才,而專制大師恐致一敗涂地,茍全師而歸則可賀,不必望其成大功。次年城濮之敗果如賈言子玉既敗,王使謂之曰:‘大夫若入,其君申、息之老何?’何蹇叔哭師曰:‘孟子吾見師之出而不見其入也。’此可見入字義,或云入而善治地也,別自一說,猶勝正義,不妨存備一解。”③《左氏探賾》,卷三。楊伯峻認為:“入謂全師入國。下文敘子玉既敗,王使謂之曰,‘大夫若入,其君申、息之老何?’彼入字與此入字同。孔疏謂入為‘入前敵’,固非;章炳麟謂入讀為捷,勝也,亦不必。”④《春秋左傳注》,第445 頁。再如《襄公三十年傳》曰:“宋大災。宋伯姬卒,待姆也。君子謂:‘宋共姬女而不婦。女待人,婦義事也。’”古賀煜注解后附錄趙汸《春秋集傳》注解,并認為:“此說頗奇辟,姑錄以資考。”⑤《左氏探賾》,卷六。《春秋集傳》曰:“待姆也,此宋人設辭以掩其不能捄母之罪,故左氏與二傳同,而皆不察其妄伯姬歸宋,至是四十一年,蓋六十余歲,使有姆存又且加老,非唯不可待,實亦不必待也。”
古賀煜多處吸納宋儒觀點。如《隱公四年傳》曰:“石碏曰:‘陳桓公方有寵于王。’”古賀煜直接羅列南宋王應麟的觀點。南宋王應麟《困學紀聞》曰:“《公羊傳》:‘公子翚曰:“吾為子口隱矣。”’《荀子》:‘周公曰:“成王之為叔父。”’《穆天子傳》亦云:‘穆滿,皆生而稱謚,紀事之失也。’”楊伯峻認為:“此時陳桓公未死,不應舉其謚,此或《左傳》作者偶疏之筆。《左傳》全書僅此一例,而《史記》則多有之。”⑥《春秋左傳注》,第37 頁。又如《隱公八年傳》曰:“公命以字為展氏。”杜預注曰:“諸侯之子稱公子,公子之子稱公孫,公孫之子以王父字為氏。無駭,公子展之孫,故為展氏。”古賀煜直接羅列北宋劉敞的觀點。劉敞《春秋權衡》曰:“此說非也。若無駭真公子展之孫,當其繼大宗也,賜氏久矣,何待死而后賜之乎?且禮云:‘公孫之子以王父字為氏,非謂死而后氏之也。’然則無駭固公孫羽父請族者,為無駭之子請也,若公孫之子死然后賜族,則無駭為終身無氏矣。”⑦《左氏探賾稿》,卷一。古賀煜贊同劉敞對杜預等的反駁。再如《文公十八年傳》曰:“是與比周。”杜預注曰:“比,近也。周,密也。”古賀煜認為:“比周皆親比之義。”他援引朱熹《論語集注》“周,普遍也;比,偏黨也。皆與人親厚之意”以證“杜得其大旨而未免泛”。⑧同上,卷四。
他同時又對宋儒注釋的錯誤進行批判。如《襄公三十年傳》曰:“絳縣人或年長矣,無子,而往與于食。有與疑年,使之年。”林堯叟注曰:“有與者將有所賜與也,疑年者見其老,故疑其年也。”古賀煜認為:“以有與疑年為一句,言時有與老人相對,而疑其年之人,因使之自言其真年也。”他批評林注“不能了傳文而強下解,謬甚”。①《左氏探賾稿》,卷六。
古賀煜認為清儒、日本學者注釋多是“以駁杜為事,所駁又頗疏笨,或未了杜意而輕加抵排,恐難全遵信”②《左氏探賾》,自序。。《左氏探賾》“自序”認為:“其先儒之說于左氏有所推明,駁杜而中其膏肓者,將別釛出以成一書。”《左氏探賾稿》別出一本《錄先儒說》,雜錄《經義述聞》《惜抱軒九經說》《左傳補注》等說,不加案語,直接羅列。如《隱公元年傳》曰:“贈死不及尸,吊生不及哀。”古賀煜直接援引惠棟《春秋左傳補注》曰:“注:‘諸侯已上既,則衰麻除,無哭位,諒闇終喪。’樸庵子惠子曰:荀卿云:‘貨財曰賻,輿馬曰赗,衣死也。送死不及柩尸,吊生不及悲哀,非禮也。贈吊及事,禮之大也。’荀卿所稱乃時王之禮,故左氏依以為說。杜元凱遂借以文其短喪之說,誕之甚,妄之甚。”③同上,卷一。又如《隱公元年傳》曰:“春王周正月。”古賀煜直接援引朱彝尊《經義考》曰:“孔子作春秋,若無左氏為之傳,則讀者何由究其事之本末。左氏之功不淺矣,非獨詳其事也,文之簡要尤不可及。即如隱公元年春王正月傳云:‘元年春王正月,視經文止益一周字耳,正為周王春,為周春正,為周正,較然著明。后世黜周王魯之邪說,以夏冠周之單辭,改時改月之紛論聚訟,得左氏片言以折之矣。’”④《左氏探賾稿》,卷一。
他同時又對清儒注釋的錯誤之處進行批評。如《隱公四年傳》曰:“諸侯之師,敗鄭徒兵。”顧炎武曰:“古之言兵非今日之兵,謂五兵也。秦漢以下始謂執兵之人為兵,如信陵君得選兵八萬人,項羽將諸侯兵三十余萬,見于太史公之書,而五經無此語也。”古賀煜認為:“魏了翁已唱此說,不昉乎炎武,然了是不妥。本文云:‘周后之師,敗鄭徒兵。’又襄公元年‘晉韓厥、荀偃帥諸侯之師伐鄭,入其郛。敗其徒兵于洧上。’明明指執兵之人為兵,胡待乎秦漢以下?”⑤《左氏探賾》,卷一。魏了翁《春秋左傳要義》曰:“步行謂之徒行,故步兵謂之徒兵也。隱公四年傳云:‘敗鄭徒兵。’注云:‘時鄭不車戰則此亦然也。’”古賀煜用《左傳》資料印證顧炎武所說失誤,同時又從魏了翁與顧炎武之說的相似性,進一步說明后儒沿襲此說之失誤。又如《宣公十二年傳》曰:“王怒,遂圍蕭。蕭潰。”古賀煜批評顧炎武“首蕭潰二字為衍”的看法“拘甚”,認為:“此三蕭潰,而下文有‘遂傳于蕭’‘明日,蕭潰’等語,蓋首提其綱,而下詳敘其事,文法當如是。”并列舉《史記·大宛傳》“于是乃遣水工徙其城下水空以空其城”,認為:“此時漢兵未至宛而先敘之者,此戰專在絕汲道以困敵,故先揭之下文云:‘先至宛,決其水源,移之,則宛固已憂困。’此方詳敘其實非衍也,史文如此者極多,不遑縷數。”⑥同上,卷四。
古賀煜廣泛吸納日本學者的觀點。如《隱公元年》曰:“孟子卒。”古賀煜直接援引中井履軒(1732—1817)《左傳雕題》曰:“注不稱薨不成喪也,是釋經之例,非所以施于傳文也,傳文稱呼錯雜不一,弗可拘解,其不稱謚,亦非無謚也。凡注用釋經之例以解傳文者,皆不可從,他并效此。”⑦《左氏探賾稿》,卷一。又如《桓公二年傳》曰:“易則生亂。”古賀煜直接羅列中井履軒《左傳雕題》“易者謂名非義也”之觀點。⑧同上,卷二。此外,國立國會圖書館所藏《左氏探賾稿》大量援引龜井南冥(1743—1814)《春秋左傳考義》、中井履軒《左傳雕題》等的觀點,多是直接移錄于原文之后。
他又不失時機批評日本學者的注解。如《襄公十年傳》曰:“致怨焉而還”,“侵鄭北鄙而歸”。古賀煜認為中井履軒《左傳雕題》“寄致未報之怨”迂甚,認為:“侵鄭與戰,以招致其怨,則異日伐之有辭,且氣焰所以為資。”①《左氏探賾》,卷五。楊伯峻認為:“致怨謂使鄭怨楚,蓋鄭服于楚,楚必誅求無厭。”②《春秋左傳注》,第982 頁。又如《襄公二十五年傳》曰:“介恃楚眾,以憑陵我敝邑,不可億逞。”古賀煜羅列龜井南冥《春秋左傳考義》、中井履軒《左傳雕題》諸說并辯駁其錯誤之處。《春秋左傳考義》曰:“億,供億也;逞,快也、解也。”古賀煜認為,此注“言其意無厭,注誤”。中井履軒《左傳雕題》曰:“億,猶怒也,逞,放縱也。”古賀煜認為,此注“不得傳旨”“最舛誤”。③《左氏探賾》,卷五。
古賀煜尚好使用《左傳》的材料佐證自己的注釋,又常常以前后語氣、語勢等對相關注釋進行評判,同時還善用同時期的其他材料以證之。
古賀煜在注釋時注重使用《左傳》本身的事例以證之。如《宣公十二年傳》曰:“實其言,必長晉國。”古賀煜認為:“實其言,踐實其言,不必解為充。”他接著引此年傳文末“卿不書,不實其言也”以證之。④同上,卷四。楊伯峻亦認為:“實猶言實踐。”⑤《春秋左傳注》,第732 頁。又如《襄公十三年傳》曰:“君子以吳為不吊。《詩》曰:‘不吊昊天,亂靡有定。’”古賀煜認為:“不吊,不為天所恤,即棄于天也,猶《莊子》‘天刑之,安可解’。”“此深賤吳人之辭,言若非為天所棄,其迷謬不義豈至如斯之甚耶。”⑥《左氏探賾》,卷五。他接著引《昭公二十六年傳》“至于幽王,天不吊周,王昏不若,用愆厥位”“至于惠王,天不靖周,生頹禍心”以證之。再如《昭公十三年傳》曰:“先歸復所,后者劓。”古賀煜認為:“復所,世儒多解為復其室屋資財而與之,非是,只是令復還其所居而予室屋資財之意自在其中。”他接著引《襄公十五年傳》“富而后使復其所”、《襄公二十二年傳》“求亡妻者,使復其所”、《昭公二十年傳》“余知而無罪也,入,復而所”以證之。⑦同上,卷七。
他注重上下文語氣,注重從文章上下關系本身進行辨析,常常用“以文勢觀之”“可以觀語勢矣”⑧《左氏探賾稿》,卷一。之語來判定注釋之正確與否。如《隱公元年傳》曰:“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貳于己。公子呂曰:‘國不堪貳,君將若之何?’”古賀煜先羅列杜預注、孔穎達疏,然后進行辨析。古賀煜認為:“從孔疏則是民不堪,非國不堪也,以上下文勢考之,方盛論大叔必害于社稷,至此忽然論民之不堪,殊不相稱。此蓋言國之邊邑至彼此兩屬,禍變將生,國家之所不堪也,與上文君將不堪同。”⑨《左氏探賾》,卷一。此段上文曰:“都城過百雉,國之害也。”古賀煜從上下文勢的角度申述了“國不堪”的合理性,從而駁斥了孔疏的說法。又如《僖公四年傳》曰:“葬之以侯,禮也。”杜預注曰:“男而以侯禮,加一等。”古賀煜認為:“熟玩文勢,當‘葬之以侯’為一句,‘禮也’為一句,言葬之以侯,葬儀乃合于禮,與傳中諸云‘禮也者’一例。”他接著又引《中庸》“父為大夫,子為士,葬以大夫,祭以士;父為士,子為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以證之,并認為:“語氣全同。”⑩同上,卷二。再如《宣公十五年傳》曰:“雖鞭之長,不及馬腹。”杜預注曰:“言非所擊。”古賀煜認為:“不及馬腹或解為不能及馬腹,或解為不使及馬腹,二說判然不合,蓋鞭能及馬腹,故多從不使及之解者,然文勢不順,與下‘雖晉之強,能違天乎’句不相應,當從不能及之解,惟于理非所當擊,以事勢論便是不能及也。”?同上,卷四。從上下文語氣、語勢來看,“不能及”之解為當。
他還善用同時期的其他材料以證之,并以“可以為證”作結。如《成公十三年傳》曰:“勤禮莫如致敬,盡力莫如敦篤。”古賀煜認為:“敦篤二字世儒皆連讀,非是,當解為敦其篤方與上致敬句相對。”①《左氏探賾》,卷四。他接著引《中庸》“敦厚以崇禮”“或問以厚為道之大,以敦之為修是德而凝是道”以證之。又如《襄公二十三年傳》曰:“可強取也。” 楊伯峻認為:“可用強力爭取為己用。”②《春秋左傳注》,第1075 頁。古賀煜認為:“強字或從上聲,強制之義失之,只是威強、強有力之強,以威力取之也。”③《左氏探賾》,卷五。他接著引《文公十年傳》“三君皆將強死”、《昭公七年傳》“匹夫匹婦強死”、《孟子·離婁上》“況于為之強戰”、《孟子·告子下》“而求為之強戰”等以證之。再如《襄公二十六年傳》曰:“頡遇王子,弱焉。”古賀煜認為:“弱,困弱、衰弱之弱,言遇王子而氣力困弱,為其所獲也。”④同上,卷五。他接著引《哀公十年傳》“宋華御事曰:‘楚欲弱我也,先為之弱乎!’”、《哀公十四年傳》“魯為齊弱久矣”、《史記·淮陰侯列傳》“其強易弱”以證之。
當然,古賀煜亦有失誤之處。如《桓公六年傳》“修其五教”,杜預認為“五教”是:“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古賀煜引用《孟子》“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⑤同上,卷一。以駁杜預注謬誤。《文公十八年傳》曰:“使布五教于四方,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杜預注顯然是有依據可從的。
古賀煜的學術旨趣與其父古賀精里密切相關。古賀精里(1750—1817),最初喜好陽明之學,因與尾藤二洲(1747—1814)交往而轉奉朱子學,寬政八年(1796)任幕府儒官,是“寬政三博士”之一。著有《四書集釋》《近思錄集說》。朱子學作為官學,是日本官方思想的代表,為幕府制度服務。古賀煜耳聞目染,不可避免深受朱子學的影響,其《左氏探賾》積極吸納宋儒觀點,但又辯證認識宋儒的不足之處。古賀煜認為:“今之尊信程朱而排異學者,其才學文章,往往不及彼盛。且行誼鄙穢,言之污口,反為彼所揶揄。徒嗔目張膽,大號乎眾曰:吾正學矣,吾道大矣!豈足以服彼之心哉?”⑥古賀煜:《劉子》,載關儀一郎編《儒林叢書》卷一九,東京:鳳出版,1978 年,第250—251 頁。顯現出他對朱子學獨尊局面的擔憂。
廣瀨淡窗(1782—1856)《儒林評》認為:“當時著名儒者,十之七八折衷學。”⑦王家驊:《儒家思想與日本文化》,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1990 年,第144 頁。從古賀煜旁征博引的注釋方式看,其博采眾長的學術研究方法非常明顯,他不僅尊崇朱子學,而且還廣納各種學說。古賀煜認為:“予嘗論,學者以今人之臆,度古人之心,以區區繩墨律圣賢,實解經之蔽。”⑧古賀煜:《劉子》,第130 頁。町田三郎認為:“而古賀侗庵雖從其父古賀精里,學宗朱子,然侗庵卻通諸子百家。”⑨金培懿:《江戶寬政年間以降學術態勢與安井息軒之學風》,載《國際儒學研究》第5 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 年,第46 頁。《左氏探賾》廣泛引征《周易》《尚書》《詩經》《周禮》《儀禮》《禮記》《論語》《孝經》《孟子》《國語》《史記》《漢書》等材料,同時還以前后語氣、語勢等對相關注釋進行評判。江戶末期,中國清代前中期的《左傳》研究逐漸成為日本學者關注的重要對象。中山步認為:“古賀精里及其子孫,是當時對清朝文化學術造詣最深的漢學者。精里為和刻本《松陽講義》撰有序文,其長子榖堂、三子侗庵之名,又見于多種和刻本清人著述中。文獻記錄表明,不僅古賀家人,包括他們的弟子,也都曾參與清人著述的刊刻工作。在江戶時期對清人著述的傳播中,古賀一家的作用非常重要。”①中山步:《和刻本清人著述研究》,復旦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08 年,第46 頁。乾嘉以來考據學的興盛,為古賀煜學術思想的轉變提供了啟示,借鑒清代考據學成果成為日本《左傳》研究的新趨勢。
江戶末期,以古賀煜為代表,在朱子學影響下成長起來的日本漢學家,立足于朱子學,卻不囿于朱子學,“解諸儒之紛,無偏無黨”②井上金峨(1732—1784):《經義折衷序》,載井上哲次郎、蟹江義丸編《日本倫理匯編》第四冊,東京:東京育成會,1901—1903 年,第2 頁。,充分吸納漢學的合理成分,形成兼容并蓄的學術趨向,促使日本的《左傳》研究進一步向相互融合的大勢上發展,具有重要的學術意義。町田三郎認為:“(這是)在短短兩百多年間,為因應朱子學、陽明學、漢唐注疏學、清朝考證學等接踵而至的學術泛濫狀況,所產生的必然結果。也因此形成了不拘傳統或學派,擇善為是的學術研究視點。”③金培懿:《江戶寬政年間以降學術態勢與安井息軒之學風》,第38 頁。
當然,古賀煜出身于朱子學,無法完全擺脫朱子學的束縛,他與龜井學“反朱子學的異端”④連清吉:《日本江戶后期以來的莊子研究》,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98 年,第2 頁。⑤ 毛振華:《龜井南冥〈春秋左傳考義〉的注釋方法及其學術史意義》,《浙江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6 年第6 期。,“一舉扭轉了日本學者研治漢學局限于宋以后的風氣”⑤不同,是比較溫和地、循序漸進地改革當時朱子學風影響的學者,同時也真切地反映出江戶末期朱子學與古學派之間的糾葛與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