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囈抑或其他（組詩）

我是父親身體里的一座山，母親血液里的一個浪

是大涼山苦蕎花盛開時節藏在蜜蜂腹里的那口蜜

是大涼山飄雪的日子里舞到你掌心的那片雪

是一夜春風后金沙江兩岸大片大片的那種綠

是胸脯上野獸出沒的那種粗野

是耳根旁呢喃了一夜的那種溫柔

是扯斷臍帶后頭也不回的那種背離

是含著熱淚請求原諒的那種回歸

是泡在水里三天三夜也不褪色的那種骨頭

是含在嘴里吮吸一生也汁液飽滿的那種母語

或者我只是畢摩發黃的經書上一個被刪了又刪改了又改是字符

或者我只是南飛的雁群掉落在大西南高原的一根羽毛

或者我只是匆忙北遷的先祖遺留在金沙江旁的一堆篝火

或者我是山巔上一棵冷杉，深谷里的一株苧麻

是捎在雁翅上的一夜思念，搭在箭簇上的幾世愛恨

或者我只是一塊沉默了千年的巖石，一句喪失了萬年的山歌

但毫無疑問，我是馬海阿才

一個出生時曾用露水清洗過眼睛的孩子

一個死去后將要熊熊燃燒的彝人

嫁，就像姐姐這這樣嫁

嫁，就像姐姐這樣遠山遠水地嫁

不留半句閑言碎語地嫁

半羞半喜低頭不語地嫁

嫁，就像姐姐這樣讓阿媽沒完沒了說個不停的嫁

讓阿媽說著說著又偷偷抹淚地嫁

讓阿媽一邊抹淚一邊縫制嫁衣地嫁

嫁，就像姐姐這樣一大早就出門地嫁

沾著露水踩著云霧輕飄飄地嫁

牽著月亮引著太陽傻乎乎地嫁

嫁，就像姐姐這樣淚水濕巾地嫁

騎著黑駿馬翻山越谷地嫁

穿著百褶裙迎風招展地嫁

黑

我們住在山上

只因山上離太陽近

我們需要陽光

把我們曬黑

但有時太陽離得遠遠的

陽光也抵達不了我們的內心

我們只好讓生活的煙

把我們熏黑

歸

如同一朵雪花融化在你掌心

如同一片落葉腐爛在你根部

這是注定的

如果這八百里河山只長詩歌和蕎麥

那該多好

如果這寧靜的夜晚只容納月光和夢囈

那該多好

一只鷹深邃的眼里含著多深的蒼涼

一個民族遷徙的腳趾間藏有多厚的垢

土豆兄弟

我越看自己越像這群呆頭呆腦的

被堆放在菜市場門口叫賣了半天的土豆

是的，我們都來自大山的深處

我們身上都沾著泥土

我們都有著憨厚老實的表情和粗糙的內心

這群磕破了皮、擦破了皮、擠破了皮、

壓破了皮的土豆兄弟

一路顛簸著來到了這個充斥著

魚腥味腐菜味汗臭味的嘈雜的菜市場

等待著被廉價的叫賣，被粗魯的哄搶

像見到一位久未謀面面的親人

站在這群有些驚慌失措的土豆兄弟面前

我鼻子酸楚，熱淚盈眶

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走，我的土豆兄弟

我們到隔壁的小酒館大醉一場

然后，聽你說說你所熱愛的這個生活

懷念

如果可以，

我只想扯著你的衣角

踉踉蹌蹌地走在鄉間小徑上

那時候，陽光耀眼，你的笑容燦爛

我們的村莊年輕

地里的莊稼也很豐茂

如果可以，

就讓你站在我們家的大門口

再喚一次我的小名

那時候，光陰茂盛，你的步履輕盈

春天也漫長

雪花偶爾會光臨我們的村莊

如果可以，

我不要長大，你不要衰老

就讓時光和麻雀

一起停歇在橫貫村莊的電線上

那時候，我們的世界不大

只夠容納一個孩子的頑劣

和一個母親的忙碌

我們的村莊不小

足以讓一個孩子肆意的撒歡

一個母親盡情的勞作

我不悲傷

我不悲傷，我理解生命

草木的枯榮，道路的長短

夜的厚薄，我都理解

只是，你一樣年紀的老人走過身旁時

我的心會咯噔地痛

有時我會落淚

有時我忍著

無意間走過你曾逗留的街巷，歇息的路邊，樹下、

我會放慢腳步，看看這些曾與你有著關聯的風物，景致

也愛順著你常常遠望的方向望一望那遙遠又鄰近的故土

但真的，我不悲傷

只是想你，風起時會想，黃昏里會想

陽光好的時候也想，熱鬧的日子里也想

母親，老了

母親，老了

瘦小的身子更顯瘦小了

話也不多了，端坐在門口

默想過往，或者忍受疾病帶給她的疼痛

母親也曾照耀過一個美麗的村莊

那時，人人說她的好

那時，我是幸福的孩子

現在，母親老了

村莊老了

把母親寫成母親

我想把母親寫成河流

可我不敢，我怕母親生氣

因為母親頂多是一口井

我想把母親寫成山巒

可我怕，我怕母親不高興

因為母親最多是一棵樹

我想把母親寫成故鄉

我又擔心，擔心母親會埋怨

因為母親只是故鄉一扇窗

那么，就把母親寫成家吧

寫成老槐樹下總是在黃昏十分

冒起炊煙的那個家

寫成屋檐下總是掛滿了

玉米串和辣椒串的那個家

寫成院壩上總有小雞和麻雀

在搶食的那個家

寫成我們累了，餓了才往回找的那個家

寫成我們的委屈了，受傷了才往回躲的那個家

那么，就把母親寫成母親吧

寫成總在晚風中呼喚

我們姐弟仨回家那個母親

寫成比鐮刀還要快，比鋤頭

還要勤的那個母親

寫成關節炎，偏頭疼，白內障，高血壓

的那個母親

寫成正吆喝著一群羊趕往

深秋的那個母親

把母親寫成母親后

母親的步履就是那一條彎彎曲曲的山路了

母親的白發就是那一夜飄飄灑灑的雪花了

母親的呼喚就是那一路深深淺淺的車轍了

（責任編輯：李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