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夢

文/李小紅

尋 夢

夜，溫柔著鳳城。

七彩的燈光，將武陵腹地原本就十分美麗的鳳城裝扮得更加絢麗。

女兒牽著外婆，我們仨在酉水河岸的親水走廊上散著步。這酉水河已不再是文學大師沈從文先生筆下的舊模樣了，她已緊跟時代步伐，不斷煥發著新生。女兒高出她外婆半個頭了，她們的感情很好，從出生到現在，都是外婆一直在照顧著。女兒很小心地牽著外婆，一如當初外婆牽她一樣。女兒嘰嘰喳喳地跟外婆講述著學校的事情，外婆也喋喋不休地給女兒說著自己在老年大學里有趣的故事，她們像知心朋友一樣交談著、討論著。

微風將她們的歡聲笑語吹送得很遠很遠，卻吹不走她們濃濃的溫馨。我們沿著潔凈的酉水河岸慢慢走著，順便去接還在夜校聽課未歸的女兒的外公——我的父親。

近來，母親的腿疾又犯了，那是她年輕時太過勞累落下的病根。母親兄妹7人，她排行老大，12歲那年，母親終于上學了，可是為了多給家里掙得工分，為了生計，她的父親規定，天晴不能去，陰天不能去，下雨天必須背上弟弟或者妹妹才能去學校上課。就這樣，母親在去了學校三天之后，便從此再也沒踏進過學校大門半步。這成了她一生的憾事，也成了她時常嘮叨的話題。

15歲那年，母親因為身材高大被生產隊抽去修水庫、修堰塘，那個時候，母親力氣很大，一點也不輸給一起背泥巴、扛石頭的男人們。有一次，母親和幾個民工被叫去給食堂背煤，150斤的煤炭壓在母親的肩上，由于是下坡，母親一個趔趄，把腳崴了。在那樣的年代，由于得不到很好的治療和休息，母親的腳，變成了習慣性損傷，所以直到現在，母親的踝關節總是會常常腫起來。

我們走得很慢。母親很是開心，說在這樣的走廊上慢行，有一河清水相伴，有柔柔清風相隨，有彩燈映照，還有紅紅綠綠少見的鮮花送來馨香，實在是舒服，這是這輩子從沒有過的享受。

離開河岸，遠遠地，我們看見了放學歸來的父親，父親提著他的“文房四寶”，踩著歡快的腳步朝我們走來。父親今天很激動，說夜校請來了一位知名的書法家講課，到今天他才曉得，一個“來鳳”的“鳳”字，居然有20幾種寫法，一個“長壽”的“壽”字，還有30幾種寫法，就光一個“寫字”的學問，居然如此深奧。他像個孩子似的，給我們不停地嘮叨著他的愉快，就像我當初放學回家跟父親嘮叨在學校的收獲一樣。

父親也是苦命的人，家里兄妹10人，父親排行老大，只上過三年的學，12歲那年，就跟著別人學石匠，到處修堰塘、壘堡坎、砌渠道、鑿生活器具等。盡管日子過得很是艱辛，父親依然沒有放棄學習，他常常看書，只要有機會，還練習寫毛筆字，琴、棋、書、畫，父親都略懂一二。所以，盡管只有小學三年級文化，在那修堰塘的近百人民工隊伍里，父親也竟然算得上一個才子。也就這樣，母親不顧所有人的反對，毅然嫁給了比自己身材還矮小的父親。

婚后第三天，下起了瓢潑大雨，大風掀開了房上的茅草，母親用瓷盆從床上往外舀水。沒有文化的父母在這個不長五谷的山旮旯生活得異常艱辛。從我懂事起，就常常聽見父母說，這輩子最遺憾的，就是沒有讀書，他們現在所受的苦和累，都是因為沒有文化所造成的。所以，父母在常教育我們姐妹二人要珍惜好時光、好好讀書后，又不忘熏陶他們的外孫女:只有讀好書，才是我們山里人唯一的出路和希望！只有讀好書，才能飛得更高、更遠！直到今天，我仍然是唯一一個從我們那山旮旯里走出來的人。

所以，父母都一直很看重讀書，把能再續求學夢當成一生的奢望。

成 夢

在父親60歲那年，我終于在這美麗的來鳳縣城置下了我的小家，雖不寬敞，我們還是將父母接來同住。剛來那會，一下子不再種地的父母很不習慣，常常站在窗前發呆，總是無所事事，唉聲嘆氣。后來，在我的幫助、鼓舞下，母親漸漸愛上了廣場舞，父親則跟著老年樂隊開始了吹拉彈唱。

雖然他們有了一個開心的晚年，但是我知道，他們也一直有個未了的心愿——讀書。

去年，來鳳實施“全民素質提高工程”，也是為提高市民生活的幸福指數，辦起了老年大學，設置了老年夜校。在老年大學的招生簡章里，我看到開設有民族舞蹈課、音樂課、美術課、書法課、詩詞楹聯課等等。招生簡章上還特別介紹，即使不識字的老人，也可以選擇適合自己的課程。

那天，我特意做了一桌豐盛的晚餐，滿上了好酒，將招生簡章放在了父母面前，告訴他們，我要送他們上大學，去圓他們的求學夢。讓母親學音樂、學舞蹈，讓父親學書法、學樂器。

父母都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他們對視良久，然后將和著眼淚的酒一飲而盡……

開學那天早上，母親特意換上新衣裳，站在鏡子前面照來照去，然后問我好不好看，合適不合適？其狀竟如一個孩童！鏡子前面的母親，嶄新的衣服配上剛理的頭發，顯得格外精神而喜慶。看著她羞澀而興奮的樣子，我連連微笑稱贊。心里，卻是極度地酸酸澀澀。是啊，她們這一代人，是經歷過多少辛酸，吃過多少苦楚，才能熬到今天！上學的路上，母親一直都在擔心地念叨著：我真的可以去學？一個一字不認識的人也能學得會？會不會被其他人笑話……

比起母親，父親就放松多了，一路上哼著山歌，唱著自編的三棒鼓詞，興沖沖地大步走在上學的路上，愉悅充滿了他的世界。

夢 圓

放學后，母親拿著老年大學自編的音樂教材坐在沙發上發愁，飯也不吃。我知道，母親擔心自己學不會。我便拿出給母親新買的智能手機，將音樂教材上的音樂從網上搜索出來全部下載到手機里，又教母親如何跟著手機學唱歌。此后的日子里，我們家從早到晚，都能聽見母親的歌聲。女兒看著外婆認真的樣子，偶爾會打趣道：“外婆這個老年大學上得走火入魔了！”母親總是很認真的對女兒說：“笨鳥先飛！只上過三天學，已經比其他人落后一大截，自己再不拼命學習，就始終沒有辦法追上別人了。你也一樣，世界上沒有所謂的天才，只有勤奮讀書，以后才會有比別人更好的生活。”這個時候，女兒總是會羞愧地低下頭或者找點書來看。而我，在內心深處無不默默被觸動！就這樣，后來母親不僅學會了所有的歌曲，還能認得課本上的很多漢字。舞蹈也跳得更具美感了。

父親是個非常喜歡書法的人，過去在老家，鄉親們都會請父親為他們寫對聯，父親也一直引以為傲。自打上了老年大學的書法班后，父親就再也沒覺得自己是個很會寫字的人了。父親的老師，是來鳳縣非常有名的書畫家陳一豪老先生，近70歲的父親每天像個小學生一樣跟著陳老先生學習書法。

父親不僅練字，也練樂器，他的笛聲，比以往更加的宛轉悠揚了。他還學寫詩歌，每每有新作誕生的時候，總是拿來讓我和女兒欣賞。如今，父親的書法作品被老年大學作為優秀作品進行裝裱后掛在步行街向全縣人民展示。母親所在的舞蹈班排練的擺手舞在全縣擺手舞比賽中獲得了二等獎，女兒也拿回了“進步之星”的學習獎狀，因為我的不斷付出，我也成功入選來鳳縣“向上向善好青年”推介名單……

父母的夢終于圓了！

我想，夢圓的，不僅僅是我的父母，而是他們那一代人。那一代人，苦吃夠了，累受夠了，唯獨書沒讀夠，我為父母能有今天的幸福生活由衷地感到欣慰。同時，我輩人、下輩人、所有的鳳城人、所有的中國人，都圓了夢。因為，街道凈了、亮了，城市綠了、美了，人們的綜合素質提升了、幸福指數提高了，奮發向上、干事創業的精神更足了......

潔凈的酉水河嘩啦啦地流淌著，和著微風，送來沁人心脾的花香，讓人沉醉。那些絡繹不絕散步的人，也詩意地行進在這絢麗的夜色中。

路燈下，女兒一手挽著外公，一手挽著外婆在前面慢慢走著。沿路的街燈和建筑物上的彩燈散發的光芒將我們回家的路照得通亮而五彩。微風陪伴的歡聲笑語，愜意地充盈著美麗的鳳城。

鳳城的夜，是多么的絢麗而祥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