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 花落

薛小倩

每當我睡不著的時候，我便會趴在陽臺邊上看著那株向日葵發呆。聽著街道上此起彼伏的聲音，我總是會想起，那些熟知的朋友或者擦肩而過的陌生人，都在經歷怎樣的人生。

1月末的家鄉，沉浸在歡愉和準備過春節的忙碌之中。街上人來人往，彼此笑臉相迎;孩子們三三兩兩在準備著糖果與煙花，歡聲笑語，連帶著天空都放晴了，給家鄉增添了別樣的風采。而在病房外的我，卻感覺外界的一切，都被眼前這一道房門隔絕，一邊是新的開始，一邊是壓抑與絕望的繼續。

“依依，你來看燕子啦，我去削點水果，你和燕子說會兒話。”燕子的母親紅著眼眶，佝僂著身體走出房門。

“謝謝阿姨。”我恍惚想起，一年前的阿姨，雖說說不上光鮮亮麗，卻也自有一股子從容，哪知時別一年，竟憔悴成這樣。我轉過頭，看向燕子。

“依依，你好呀，好久不見。”看著眼前躺在病床上插著呼吸管，臉色蒼白，瘦弱不堪卻又笑臉相迎的發小，我只能動了動嘴巴，卻倏然紅了眼睛，一聲“燕子”哽在喉嚨里，竟怎么也說不出來。

“哎呀，依依，你怎么不說話。有沒有想我呀？有沒有給我帶吃的？我可想你了。”燕子蒼白臉上帶著笑容，笑瞇瞇的，但卻也沖不走病房外隱約聽得見的抽泣。我站在病床前看著她說不出話來，只覺得病床旁的桌子上，那一株開得鮮艷的向日葵異常礙眼，與這個病房格格不入。

“給，你愛吃的。”我把手里的一袋水果放在床旁的桌子上。

“依依，怎么都是水果？我要吃雞腿，我要吃薯片，我要吃零食！”燕子揮了揮她沒有插上針管的左手，氣憤地瞪著我。

“別喊了，吃什么吃，你現在乖乖的吃藥，乖乖的治病。等你好了，想吃什么吃什么。”我拍開她不安分的左手看著她，她也不再動作，開始盯著我傻笑。

“笑什么呢，跟個傻瓜一樣。”我拉了拉她的被子，卻被她倏然紅了眼睛，驚得愣了愣。

“依依，你這么久不來看我，我還以為你也不要我了呢。”我剛想開口說話，便被她打斷。

“依依，我好怕啊，我怕我不知道什么時候就不在了，我怕這以后就不能再對你笑了，怕以后不能和你一起上大學，不能……”

“燕子，說什么傻話，你會好的，你還年輕。”

“依依，我知道，我知道我還年輕，我的生活才剛剛開始，我當然想活著。”燕子緊緊抓住我的手，她的手異常的白，血管清晰可見。燕子盯著我，突然哽咽起來，讓我一時不知所措。她的眼睛霧蒙蒙的一片，我卻能清楚地看見她眼里的渴望，對活著的渴望。或許，她許久不曾與人這樣說過話了。

“可是，依依，你知道嗎？因為我，我的家變得面目全非，我現在的醫藥費每一分都是我爸媽去一個個求來的，我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東奔西走，白了頭發。我的弟弟，還那么小，他才剛剛開始他的人生，我不能這么自私！依依，我怕死，但我更怕連累我的家人。依依，你懂嗎？”燕子的一番話，猛然讓我心中泛起一股無法言語的酸澀。

“依依，你會記得我吧？你一定要記得我呀。”燕子帶著淚痕的臉，通紅的眼睛看著我。我正要開口，燕子卻打斷我。

“你看這株向日葵，真好看呢，充滿著朝氣，跟我一點也不搭。”燕子說完，扭頭看向窗外。我看著她的側臉，又看看那株向日葵，一種慌亂充斥我的心間，卻又不知為何。

除夕的家鄉張燈結彩，街道上熱鬧非凡。

“依依！你手機響啦。”媽媽的喊聲在我耳邊響起，我倏地升起一股子不安。

“喂，依依，我是燕子呀，除夕快樂。我剛剛和我爸爸媽媽吃了年夜飯，他們看起來更憔悴了。明天，明天就是一個新的開始了。依依，你一定要好好的，連著我的那份一起，好好的。還有你一定要記得我呀，一定要常來看我。那株向日葵就送給你了，它跟你很搭。”我的不安愈發充斥在我的心頭，我剛開口喊出“燕子”，便聽見燕子掛了電話。我急沖沖地奔向燕子的家，剛出拐角，便又聽手機響起。

“依依，你在哪呢，剛才燕子爸爸打電話，”媽媽哽咽的聲音響起，“說燕子走了。”我呆滯地站在街旁，黑暗侵蝕我的腦海，似有一只手把我拉向深淵……

“依依，這株向日葵是燕子要給你的。”我伸手接過阿姨手中的花，泣不成聲。

我常常倚在陽臺上，看著那株向日葵。看著它，就像燕子從不曾離開，就像這個世界每個角落的每一個人都在經歷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