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端生氣活古彥

◇ 龔勤舟

鄞州鮑賢倫先生，曉通文博，肆力書道，不分畛畦，學邃氣醇。

先生乃浙東世家子，幼遵庭訓，敏而好學。髫齔學書，每日不倦。稍長，得海上徐先生親點指授，沾溉法乳。于是朝夕劬勤，苦研法帖，日作小楷千余字，墨染稿紙近萬幀。弱冠之年，負笈西行，黔靈山下晨鐘暮鼓，花溪清流蕩滌心扉，讀書習字漸有所悟，有緣識得貴筑陳先生、昭通姜先生，數度請益，懇切愨謙，備承摯愛，發慧證道。陳先生正其源，姜先生啟其思，透物見質，撥形見神。

書技既進，復讀書論，納孫過庭“心閑手敏”之旨，擷包世臣“萬毫齊力”之法，一時間眼界開闊，虛室生白。遂綜覽歷代碑帖，知文字之變多由隸書，隸書之成實自古篆，茍昧源流，曷由通貫？于是出入周秦，廣搜青銅文字，古鼎躍水，如鰲赑屃。進而馳騁兩漢，遍習摩崖簡牘，正博活脫，通情出塵，兼收并蓄，博采眾長。先生作書好懸腕，用中鋒，出風能雅，樸茂淵懿。其書布局規整，不以姿作勢，看似平白，實則平矜釋躁，雅步雍華，浩然之氣氤氳楮素。

有清一代，碑學大興，神游三代兩漢者代不乏人，于是擅隸書者眾。伊墨卿首屈一指，鄭谷口、鄧完白次之。墨卿作隸，多求方正，以示莊重，靜穆古拙，出神入化。近代以降，專工古隸者漸稀，吳俊卿深諳《石鼓》，以篆入隸，蒼深雄渾，五指齊力，氣吞山河。賢倫先生上探秦漢，下迄清季，取里耶、睡虎地之形質，溢墨卿、俊卿之風神，凝重沉滯不失于拖迭，清剛飛宕寓文于蒼健。先生法書，雖嫌筆法趨同，然聚精純、棄雜冗、翦雕飾、臻天然。小至方寸小品，大可尋丈軸卷。小而靜，蹈乎規矩之中；大而雄，愈顯寬博之勢。閼逢敦牂之歲，余于中國美術館觀先生書展，風神氣格，漫溢大軒。讀古隸《歸去來兮辭》，十丈有余，字大若斗，筆墨縱橫，極見日新之效，敦厚雄闊，愈遺懷古之風。

鮑賢倫 隸書鼻山摹古 紙本 28cm×43cm 2018年

先生喜用明清金石印文作字，或“嶺上白云”，或“俠骨禪心”，春燈翦雨，秋緒如煙，墨重筆放，滿卷椏杈。時而吉語入紙，恣肆淋漓，嘉福永受，蘭芝九英。先生弄墨，逸氣彌漫，為己之作甚夥，實則筆端生氣活古彥，寫意精神照松竹。

戊戌孟冬，余游西湖，鮑先生盛情，設宴于市樓席上，余不善飲，少飲輒醉。宴畢，先生邀余至雅舍，吃茶談藝，有如夙契，觀其書作無數，落款處屢鈐“得古方新居”，于是問曰：“先生博雅，何謂得古方新？”先生嘆曰：“橅碑臨帖，學書之要旨也。吾習古隸凡四十載，遍訪碑銘，乃知入古方可雅馴，無一筆無來歷，無一筆無自家風神，此則得古方新之謂也。”余亦神會，頷首再四，又問：“傅青主嘗言‘學書之法，寧拙勿巧、寧丑勿媚、寧支離勿輕滑、寧直率勿安排’，于其古隸，作何解說？”先生默然，略而思之，對曰：“篆隸之交，篆由盛而衰，隸由生到熟。吾之書，不計工拙，但求浩逸（浩逸，意指氣象闊大而又飄逸。龔自珍《己亥雜詩》有句‘欲與此銘分浩逸，北朝差許鄭文公’），吾襟懷古矣。”音聲既落，錚錚入耳，先生凝目，彬彬然有古君子風。余讀其字，恍入秦漢，亦識其人，賢聲遠達。下徵一言，謹抒己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