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倩葉(福建師范大學,福建 福州 350000)
當時下最流行的人工智能(AI)與仿生技術不僅走進普羅大眾的視野,而且成功打入消費市場之時,逐漸形成聲勢的后人類主義(Posthumanism)思潮以及“后人類”(Posthuman)等相關概念伴隨著具有強大輿論效應與群眾普及度的電影形式,從小眾走向主流。在這一過程中,“后人類主義”思潮不僅受到了除科學以外的其他學科如文學、社會學、倫理學、心理學的關注與解讀,而且通過影像技術的可視化呈現,科幻電影也成為了“后人類主義”思潮得以具象表達的重要載體,為各個學科介入分析這一思潮提供了最為直觀的參考坐標。其中《銀翼殺手2049》絕對是目前科幻電影中最具有代表性以及里程碑意義的“后人類主義”作品之一。
何為“后人類”,這個“后”字又意味著什么?
當機器開始突破人類的邊界時,便逐漸形成了后人類概念,喬納森卡勒認為:“后人類的出現標志著對傳統的人類主體概念的超越”,即人類即將進入以非人類為主導核心的時代。在這里我們就必須提到唐娜·哈拉維于1985年發表的《賽博格宣言:20世紀80年代的科學技術以及社會主義女性主義》中的相關思想,其中的“賽博格”(Cyborg)一詞源自20世紀60年代美國航天航空局的兩位科學家提出的大膽猜想:通過機械藥物等技術手段對人體進行拓展,以此增強宇航員的身體性能,形成一個“自我調節的人機系統”,以適應外太空嚴酷的生存環境。為了闡明這一點,他們用了控制論(cybernetics)與有機體(organism)兩詞的詞首造出的賽博格(cyborg)一詞。唐娜借用了“賽博格”這一概念,預言了人類未來的生存形式即人與人造物(非人狀態的物體)將共同生存,甚至以高度緊密結合成為共同體的形式存在:“我們都是嵌合體,都是機器和有機體被理論化、被制造、被裝嵌的混合體。簡言之,我們都是半機械人”。對于以唐娜為首的對技術抱有樂觀心態的人而言,“后人類時代”象征著一個全新的社會秩序,一個多元的、界限模糊的、元素沖突的社會,人類將消滅性別差異,消滅如人與動物、人與人造物等涇渭分明的二元對立,進入新的平等共生的狀態。在如今科幻電影中,我們不難發現許多“賽博格”的身影:《攻殼機動隊》里的草雉素子、《機械姬》里的伊娃、以及《銀翼殺手》系列里追捕反動復制人的銀翼殺手德卡和K。然而這些“賽博格”們在科幻電影中卻依然被人類歸于“非人”和“異種”。由此可見,“后人類時代”的到來是充滿矛盾、未知甚至是威脅的。比如在帶著“歷史終結”的言論從政經界到科技界的福山看來,這個“后人類”時代的到來意味著人類時代將走向滅亡與終結,人類終將失去生存權利并被取代。在其代表作《我們的后人類未來:生物技術革命的后果》中,福山認為人性終將由于生物技術的濫用被修改與毀滅,最終走向人類時代的盡頭。
由此可見,正如人們對待“后現代主義”的態度相似,對于“后人類主義”的未來人們摻雜著一種無法明確言說的矛盾焦慮的心態,恐懼與希望并存,樂觀與悲觀交織。可以說,“后人類時代”是具有混沌性、不確定性的表征。所以在早前的大部分科幻電影中,影片通常會將敘事視角對準人類即通過人類的視角展開對“后人類未來”的構思與設想,“賽博格”多數被賦予了為了獲得與人類一致甚至超越人類的訴求,“揭竿而起”進行反抗的兇殘暴力形象。而電影《銀翼殺手2049》卻話鋒一轉,將鏡頭對準“賽博格”本身,放棄了一味追求人機大戰的奇觀化場景,通過展現K身處的生存困境之艱難以及尋找身世之謎的過程,將關注視點轉向人物內在的心理轉變過程,在這個過程中,K不斷進行自我身份確認、不斷找尋自我存在意義、不斷追求自我價值。在電影的設置中,人與賽博格的最本質區別是“靈魂”與“情感”,可是當觀眾們發現看似是人類心靈最獨特的情感與靈魂,在非有機體的賽博格的身上成為可能時,電影中K的“我是誰”的質疑仿佛也在叩問著熒幕前的觀眾,如果機器開始有了情感與靈魂的話,那么“我是誰”?
“我”這個字在日常生活的語言運用中已是下意識的慣性用法,在做什么事情,在說什么話的時候,人們用“我”來區分與他者的關系。在哲學上來說,人類的終極目標其實是成為更好的“我”,可見“我”是如此重要的存在。對于主體、主體性的探討在某種意義上便是對“自我”確證的方式,是形成自我的思維條件,是自我意義的折射。而以“比人類更像人類”為目標的賽博格們都是人類突破自身局限的產物,他們具有超越人類甚至比人類更好的某些屬性,卻不具備人類的自主權,他們有“成人”的條件卻不被允許,希望“成人”卻從不被認可。人類在制造賽博格的過程中力求他們無限接近于人,但同時卻時刻以“非人”“異種”的態度對待他們,這種矛盾就造成了賽博格自身主體性及其社會身份的缺失。在《銀翼殺手2049》中基因工程是通過對人類細胞的復制,制造出了在外表上和人類一樣,甚至在某種機能上還能優越于人類的復制人,讓他們去完成一些人類不愿去的危險工作,他們成為人類控制的對象,被認為不能有自我意識和主體意識。然而作為血肉之軀的復制人們雖然在培養液中長大,記憶也是被植入的,但他們身處于人類社會當中,并且模擬人類進行各種的社會行為之后,最終也會建立起意識生成的反饋回路。美國哲學家喬治·赫伯特·米德通過分析人的日常行為來闡釋人的意識活動,得出人的自我意識形成,本質上都是人類在社會空間中的經驗產物,即“自我是某種不斷發展的東西,它不是與生俱來的東西,而是在社會經驗過程和社會活動過程中出現的。”
在康德看來,主體就是“自我”,“就是能夠按照自己的自由意志獨立自主地做出選擇并訴諸行動的人”。《銀翼殺手2049》實則就是一個賽博格的自我意識覺醒卻又對自我存在產生懷疑、陷入困境的過程。在影片一開始,K就自知自己是身份為復制人的銀翼殺手,作為一個連鎖9型的復制人,人類在壽命和情感抑制方面對他進行了改良,因而K一直心平氣和地接受自己的復制人身份并兢兢業業為人類工作。然而隨著影片開頭,K在調查中發現自己的身世可能沒有那么簡單,自此K就踏上了自我身世的追查之路,并且意外發現自己有可能有親生父親,是被繁衍被生育的,這就意味著自己不是復制人,而是一個有靈魂的人。在“尋父”過程中,K幾次突破了人類長官對他的指示,獨立自主地做出選擇并行動,這在無形中就“背離”了原有的身份安排,暗示了其自我意識的覺醒。即使電影在結尾戲劇化的使得K的念想落空,他的存在不過是為了引開華萊士公司的火力,是一個替代品,他仍然是一個復制人。然而在他一路傾其所有只為求證“我”是誰的過程中,他的自我意識已經覺醒,他已經擁有了對“我”的渴求、需要與把握。即使他最終一無所有,即使他陷入了自我懷疑以及自我存在價值的困境中時,他“幾乎是個人類”。
K仿佛成為了人類的一種鏡像式存在,他“直指人類的自我心理和自我認知”,“我們創造了這些人類的‘他者’,并通過他們反觀人類自身”。在一個被宗教、戰爭、資本、文化差異撕裂的世界里,通過科幻電影中呈現的這些賽博格去認知人類自身的個性特質,似乎給了我們新的啟示與理解。那如果K“幾乎是個人類”,那本身就是人類的我們該如何界定?該如何自處呢?受德勒茲“變化生成”和“游牧”理論的啟發,布拉伊多蒂重構的“后人類主體建立生成的理論之上”,這一主題摒棄了啟蒙個人主義與傳統的人類中心觀,凸顯出后人類情境中主體結構以及理論和知識生產的“積極轉型”,即在“成為動物、成為地球、成為機器”的過程中告別啟蒙的人類,即拋卻傳統的人本主義,生成轉變為后人類。在這方面凱瑟琳·海勒的歸納總結更為簡潔清晰:“后人類并不真正等同于人類的終結,他只是指向某種關于人的看法的終結,這種看法將自身視為自足的存在,可以通過個人主體性和選擇力按‘自己的’意愿行事。致命的一擊并非來自所謂的后人類,而是來自將后人類接枝到自由派關于自我的人文主義觀之上。身處范式性/隨機性的辯證之中,落腳在具身化的實在之境,而不是附著于非具身化的信息之上,后人類為智能機器語境下的人的表意提供了反思的資源。”也就是說,后人類語境提供給了人類,重新審視我們認為理所當然人本主義思想以及人類中心主義思想,重新審視人與造物的關系、人與動物的關系,進而從去人類中心化角度批判性地反思人類文明的絕佳契機。
回到“后人類”語境下身份危機的現實擺在我們的眼前,人類不僅面臨著“我是誰”的形而上追問,還必須面對自身日益被邊緣化的現實。面對日益消亡的舊有邊界,我們要做的是不斷審視、認知自己在世界、在宇宙中的位置;正確認識物,認識科技,這都讓我們能在后人類時代逐步邁進時以一個更良好更健康的心態迎接與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