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草

徐鳳清

四川省中醫學院畢業生趙晨，考入四川西部山區一個縣的人民醫院當中醫師。醫院要求中西結合，他不會開西藥，病人就冷落他。沒有了病人看病，他常到院子里轉轉，拔一把草，舉著發呆，打發一股難言的冷落。

有回，范院長路過，看到趙晨舉著一把草發呆，大聲批評他：“趙醫生，憑你手里的一把草，病人能來找你看病？”

范院長批評趙晨的話傳了出去，一把草成了他的綽號，意思是他像一把草沒出息。到年終，他的效益醫院倒數第一，本來同他談戀愛的一個漂亮護士也拜拜了，讓他苦惱萬分。

范院長后悔弄進來一個白吃飯的，不久以送醫進山的名義，把趙晨放逐到最深最偏的一個山村——李坳村。

村里老主任把趙晨安排在村委會的一間石頭屋子，住宿兼診所。說是診所，其實只是在門口掛了塊牌子，屋內擺著一張破桌和一把歪椅子。他不怕條件差，下決心在山村搞出點名堂。誰知道前來診所看病的門可羅雀，收費呢，病人的口袋布貼布，大都欠上一筆，說等地里收了高粱玉米再來交。趙晨這才感到不管在醫院還是山區，他的眼前都是一片渺茫，漸漸地絕望得他連死的念頭都有了。

一天，老主任過來看趙晨，趙晨把肚里的苦水倒出來：“我來村里一個多月了，怎么沒幾個來看病啊？”

老主任臉色尷尬，頓了會說：“趙醫生啊，你別多心。你剛來，病人還信不過你，都找一把草看病去了。”

一把草？趙晨聽了差點跳起來，這山村怎么也有個一把草？老主任告訴他：一把草是村里的土醫生，采藥草摔瘸了條腿，又叫他李瘸子。由于他看病只用一把藥草，藥到病除，所以村里人都喊他一把草。

趙晨的眼前突然出現了曙光似的，要求老主任趕快帶他去見李瘸子一把草。

彎彎曲曲的山路上，老主任把李瘸子的身世告訴趙晨：李瘸子年輕時生了場大病，快要死的時候，多虧一個野路郎中，用一把草救了他一條命。啥也不肯收，說不就是一把草嗎？病好后李瘸子死活纏上那個野路郎中，跑出去兩年多又回來，開始用一把草替鄉親們治病。據說，他是得到了那個野路郎中傳給他的一本什么書，所以看病那么神……

啊，一本書，那不是看病的秘籍嗎？趙晨越聽越興奮，腳步越跑越快。

李瘸子家到了。石屋門口的黃泥場上，有株老槐樹，樹蔭下一張舊榻上半躺著個骨瘦如柴、卻是白須飄飄的老人，不時舉舉拐棍。老主任悄聲告訴趙晨：“他就是李瘸子一把草，累倒了，一個多月前就躺在竹榻里替人看病……”他旁邊的矮凳、石頭和地上坐著不少病人，除了本村的，還有不少是翻山過來的外村病人。

趙晨激動地站在一旁，看李瘸子如何用一把草替病人治病。

這時，正排到一個病人讓李瘸子看病。李瘸子睜開迷蒙的眼睛，對病人只瞧了一眼，馬上吃力地舉起拐棍，往左方一舉，交代：“東三溝，抓一把羊蹄。”又用拐棍往前面一舉，交代：“石虎坡抓一把硬腳金雞。”再往后一舉，交代：“盤山壁抓一把青蒿！”……一口氣十幾種草交代完畢，再輪下一個看病。

趙晨看呆了，世上哪有這樣看病，還要病人自己去抓藥的？老主任嘆口氣說：“沒辦法，李瘸子跑不動了。不過病人只要來一兩趟，病也就好了。”

病人離開的時候，大都會留下一把高粱，或一把玉米，或一堆土豆，沒有看到一分錢。李瘸子有時點點頭，意思是留下，有時揮揮手，不許留下，如果硬要留下，他一瞪眼：“不就是一把草嗎？”嚇得病人趕緊收回。有時，他用拐棍指指積了一小袋的玉米，又指指病人，意思是讓病人帶回去……

趙晨一下子明白了，山村有了李瘸子一把草，怎么還會去診所找他看病呢？一個念頭在他心里油然涌出：何不拜李瘸子為師？如果再能求那個野路郎中傳給他的看病秘籍，學到了真本領回到醫院，范院長還不對他刮目相看？那個同他拜拜的漂亮護士不愁不回到他身邊，這真是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想到這里，他情不自禁跑到竹榻前，撲的一聲雙膝跪下，大聲求李瘸子：“李神醫，您叫一把草，我在醫院也叫一把草，我們有緣分啊，收下我這個徒弟吧！”

李瘸子聽后眼睛一亮，又很快一暗說：“城里的一把草同山里的一把草不一樣，我收不了你。”

“你不收，我跪著不起來。”趙晨跪著，一直到太陽傍西山頭。老主任被感動了，在李瘸子耳邊替他說話。許久，李瘸子才搗搗拐棍說：“若能在我身邊留得住三個月，就收你為徒弟！”

趙晨樂了，心里想，不就是三個月嗎？無非是一種考驗，再苦再累也要咬緊牙關挺過去，連忙點頭答應。

第二天一早，李瘸子要趙晨坐在他旁邊，用心聽用心記。到了太陽快下西山，病人看完，李瘸子就問，某某是什么病，用的什么草，到哪里去抓？要趙晨一一回答。說錯了，李瘸子瞇著昏花的眼睛說：“后生啊，說得出就留，說不出就走人……”嚇得趙晨一個哆嗦。到了第二天，他眼睛盯緊李瘸子，腦子拼命的記，一分一秒也不敢走神，到傍晚回答李瘸子，再不出差錯。

第二個月，李瘸子對趙晨說：“后生，我們四川的山里啊，坡上啊，溝里啊，路旁啊，凡是草，都能治病的，都是寶貝。你從今天開始，每天給我去采30把草回來。”

趙晨想，這不是很容易嗎，什么草長在什么地方，他心里全有數了。可是，李瘸子開出的草越找越遠，越找越難，爬坡攀巖，常常跌得他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有次他采到太陽下山，還缺一種叫牡蒿的草，回到李瘸子那里說：“師傅，牡蒿實在難找，我累得走不動了，明天找吧！”

李瘸子用拐棍指指門前灰暗的大山說：“此草是專治毒蛇咬的，你心里就要想著，有人被蛇咬了，快送命了，得趕快去找。你若是怕苦，明天不要來了！”

趙晨嚇出身冷汗，心里喊：“挺住，決不能半途而廢！”轉身就去山溝里，到半夜借著月光才讓他摸到了一把牡蒿……

第三個月，李瘸子要趙晨走山村看病。一天，李瘸子交代他，東山溝有個癱在床上的老人，得送把草去，煎成湯替他擦身，直到老人能站起來。那天，他拿了李瘸子配的一把草來到老人家里，掀開被子，老人身上沖出一股惡臭差點把他熏倒。他心里喊：“挺住，李瘸子考驗我呢！”他沒有后退半步，煎藥、替老人擦身，小半天后跑出石屋，憋得氣球似的胃一下打開，吐得他連苦水血水都出來了。半個月后，那天他替老人擦罷身子，老人竟然從床上爬起來走動了幾步。那一刻，趙晨被這把神奇的草震撼了，老人家里人也感動得哭了。

那天，李瘸子第一回朝趙晨點點頭，表示贊許。趙晨心里不用說有多少高興了。

三個月終于挺了下來，明天就是趙晨向李瘸子拜師的日子，興奮得他一個晚上沒有合眼。第二天，當趙晨滿懷希望來到李瘸子場上，卻是看到大槐樹下的病人都在抹眼睛。他心頭一沉，趕上幾步，只見躺在竹榻上的李瘸子臉色蠟黃，緊閉雙眼，只剩下口氣了。

“師傅，你怎么啦？”趙晨心頭一沉，撲上去喊。

趙晨一喊，李瘸子慢慢睜開眼皮，聲若游絲：“現在，我答應收下你這個徒弟，我也該放心跑了……”

趙晨跪下去拉住李瘸子冰涼的手，一下跌入冰窟窿似的，拜快要死了的師傅，還有何用？自己這三個月的苦白吃了。不過他不死心，哭著喊：“師傅……你……你就這樣走了啊，有沒啥交代啊？”意思是，既然李瘸子收他為徒弟，也快死了，快把那本野路郎中傳下看病的秘籍傳給他吧！

“對了，我真有件寶貝給你……”李瘸子混濁的眼睛看著趙晨投向他渴求的眼光，稍稍動了下身子。

趙晨轉悲為喜，這寶貝不是看病秘籍，又是什么？他屏住呼吸，等待著激動人心的一刻。可是，李瘸子并沒有拿出什么寶貝，而是喘了幾口氣對趙晨說：“徒弟呀，行醫的，要把病人看成是自己的父母、兄妹、妻兒、鄉親……你就會著急，就會用心，就會不怕爬山攀巖，只要剩下口氣，也要想辦法治好他們的病。這就是你想要的外頭傳的那本書，師傅傳給了我，現在我把這寶貝傳給你……”說罷，咽氣了，不過還不肯合眼，朝趙晨瞪著。

李瘸子的一番話，如醍醐灌頂，讓趙晨為自己這三個月來的小心眼而羞愧無比。他伸手輕輕揉著李瘸子的眼皮，一面揉一面說：“師傅，您放心去吧，你傳下的寶貝我接下了，我還會傳給我的徒弟，一代代傳下去。”

從此，趙晨同他的師傅李瘸子一樣，精心鉆研醫術，只用一把草替病人治病，并且往往草到病除。病人給錢，他一推說，不就是一把草嗎？收下的只是一把高梁或是一把玉米……為了同李瘸子一把草區別，鄉親們親切地叫他趙晨一把草。不久，趙晨用一把草治病的名聲從山里傳了出去，山外的病人也紛紛趕來看病。

消息傳到縣人民醫院，范院長心里一動，得趕快把趙晨要回來。范院長趕到大山旮旯，找到山民模樣打扮的趙晨，看到他正專注地采著山坡上的草，激動地跑上去握住他手說：“趙醫生啊，原來你是塊金子！現在我向你宣布，你送醫進山的任務光榮結束，特地趕來接你回醫院！”

趙晨搖搖頭回答：“范院長，我哪里是塊金子，我只是一把草，我只想留在山里，不回醫院了。”

范院長臉一紅，著急了，說：“你是個難得的人材，是我失眼看人，我錯了。只要你跟我回醫院，我讓你當中醫科主任醫師，給你房子車子。嗯，我做媒，把醫院最漂亮的護士給你介紹對象……”

趙晨笑笑：“謝謝范院長。我這一把草只能長在這山里，有陽光、有露水、有清風，長得蓬蓬勃勃，如果到了醫院，很快就會枯萎……”說罷，向范院長揮揮手，舉著剛采來的一把草，轉身向坡下的山村走去。

（插圖/謝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