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分

劉振濤

盲岱山深處，有個地方叫鹿鳴鎮，每逢三六九都是這里的趕圩日，今天恰好是農歷十三，趕圩的人很多。

人群里，大成扛著半扇豬肉已經累得一身大汗，還不得不扯著嗓子喊：“讓讓嘍，蹭上油嘍……”到了自己的肉攤前，把豬肉摔在案板上，來不及把氣喘勻了，抄起剔骨刀，在磨刀棒上“刷刷”蹭兩下又喊起來：“剛殺的土豬，新鮮的豬肉嘍——”

很快，有人來買肉，找錢時他忽然發現，系在腰上的包不見了！

大成一頭冷汗，腰包里裝有五六百塊，那是特意準備賣肉找零用的，這么多的錢，誰撿到還會給他呀？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他狠狠給了自己一個嘴巴……

下晌，街上冷冷清清的，往常大成早回去了，但因早上丟了腰包，沒零錢可找，肉賣得不多，為彌補損失，只好再等等，多一個買主就多一份收入。

一個背著書包的小學生走到攤前，看了看肉，又看了看大成。

大成見是個孩子，穿的破舊，他漫不經心地問：“小姑娘，買肉？”

女孩搖搖頭：“你丟東西了嗎？”

這句話，讓大成“呼”地站起：“腰包？你撿到了？”

女孩點點頭，謹慎地問了包里面都有啥，見大成回答都對，女孩從書包里掏出腰包來，遞給他。

打開包一檢查，錢一分都不少，連別人賒的賬單也在！大成激動得直搓手，問道：“你在哪里撿到的？你咋知道是我的腰包呢？”

早上，女孩上學經過一條小巷，看見前面一個人扛著半扇豬肉到了墻角，腰上什么東西被刮掉了。她離得遠，等到了跟前才發現是腰包，她撿起打開一看，里面好多錢，她立馬去追，可那人已經出了巷子混進人群里，女孩找不到了，只知道那人是賣肉的，她就挨個肉攤找。

她在圩上問了大半條街，還是沒找到人，眼看上學要遲到了，她小心把腰包放進自己的書包里，跑去上學了，直到放學她才回來繼續找。

錢失而復得，是大成沒有想到的，他高興地跟女孩聊了起來。

女孩叫瓦竹，在苗寨小學上六年級，學習很好。她三歲那年父親上山摔死了，母親把姐姐帶走后，再也沒有回過家，她和奶奶相依為命。因為奶奶常年吃藥，日子過得很艱難，每到趕圩日，瓦竹都要到圩上撿些菜葉回去煮飯……

大成這才發現，瓦竹腳邊有個蛇皮袋子，里面都是菜攤不要的菜幫菜葉，他咬了咬牙，掏出一百塊錢給瓦竹，可瓦竹不要：“我家窮，但是不能要別人的錢。”

大成見她不停地后退，轉身要跑，他一把薅住：“是給你奶奶買藥的錢。”

瓦竹頓時停住，猶豫了下，最后還是堅決搖頭：“奶奶說，還不起別人的東西不能要。”

大成看這孩子倔得很，給錢是不可能了，他一刀下去，割了塊豬肉，用繩系好遞給她，果然，瓦竹還是不要。看著眼前這個懂事又倔強的小丫頭，大成靈機一動：“我用肉來買你考試的分數，咋樣？叔叔沒啥文化，想體驗一下考好成績的滋味。為了公平起見，我們定個規則，90分以上給一斤豬肉，100分給兩斤，89分以下沒有肉，還有一點最重要，我只買你的分。你敢答應嗎？”

瓦竹睜大了眼睛：“真的？可分數怎么給你呀？”

大成說：“你的考卷呀，考試加測驗。”

瓦竹興奮了，伸出手指：“行！拉鉤！”拉完勾，瓦竹立馬從書包里掏出兩張試卷來，一科98分，一科100分！

大成樂壞了，總算瞞過了孩子，不過他更開心的是，瓦竹學習真的很好！

很快，兩周過去了。正在賣肉的大成老遠就看見瓦竹飛奔過來，手里揚著兩張卷子：“大成叔，測驗，我考到了雙百……”

大成把試卷看了一遍又一遍，按說好的，100分是兩斤豬肉，兩個100分那就是四斤，他割了四塊系好給瓦竹，又多加了半斤：“這半斤肉，是你考兩個滿分的獎勵。”

打這以后，瓦竹更加努力了，每次考試總有一科是滿分。

一天，大成正在剃排骨，看見瓦竹一邊撿著集市上的爛菜幫，一邊往這邊走，到了大成跟前，瓦竹猶豫著掏出試卷：“大成叔，這是我最后一次考試了。學校馬上放暑假了，再開學我就要到很遠的中學讀書了……”

大成愣了下，想到以后再也不能幫她們祖孫倆了，他試卷也沒看，手起刀落，割了五六斤肉遞給瓦竹，讓她拿回去，跟奶奶多吃幾頓，補一補。

可瓦竹不接，眼珠不停地瞄著肉案板：“叔叔，我能不能用這塊肉，換你案板的一角地方？”

原來瓦竹想來賣東西，攢開學的錢。明天是趕圩日，大成這兒人多賣得快。大成很意外，她家有啥可賣？她不會天真的以為她的分數真的能賣錢吧？他既不能說破，又不能打消她自力更生的積極性，只好先答應下來，實在不行，明天讓老婆來幫她一把。

第二天，趕圩的人從四面八方來到鎮上，街上頓時熱鬧起來。

瓦竹從人群里鉆出來：“叔，我來趕圩了！”

大成一見那只熟悉的蛇皮袋，樂了：“你該不是要賣你撿來的菜葉子吧？賣不了幾個錢啊！”

瓦竹俏皮地回過頭：“才不是呢！菜葉子我和奶奶都不夠吃，怎么會賣呢？你猜，是啥？”

大成想了想，難不成是紅苕？芋頭？還是奶奶采的啥山貨？

看大成想不出來，瓦竹笑得很開心：“猜不到了吧？我拿給你看。”說著，從蛇皮袋里掏出芭蕉葉包裹的東西。

大成剝開一看，登時，眼睛瞪圓了。

臘肉！每片芭蕉葉里，都包著一塊臘肉！

大成吃驚了，這是他給的肉：“瓦竹，給你的肉……咋沒吃？”

瓦竹一邊往外掏一邊說：“奶奶說，這些肉能讓我的上學路走得更遠，我怎么舍得吃掉呢？”

大成鼻尖一酸，說不出話來。

瓦竹看了他一眼：“也不是啦。奶奶晾臘肉的時候，用盆在下面接滴下來的油，做菜的時候放幾滴，可香啦。”

大成眼淚下來了，他背過身抹了一把，看到旁邊攤賣蒸飯的籠屜熱氣騰騰，他切下兩塊臘肉，跟攤主打聲招呼，把肉放進蒸籠里。

他想讓瓦竹吃塊肉，她太瘦了，剛才看她拎著袋子吃力的模樣，哪里像個十幾歲的孩子，營養跟不上，哪來的力氣？

很快蒸熟了，他嘗了一下，頓時驚住，這味道，他從未嘗到過。他急急地問：“這是奶奶親手做的嗎？太好吃了，你快嘗嘗！”

瓦竹猶豫了一下，小心地咬了一點后，任大成再怎么說，她都不肯再吃了，她要留著給別人嘗。

大成拗不過，只好把剩下的那片臘肉切成小塊，放到芭蕉葉里，扭頭問瓦竹：“你想賣多少錢一斤？”

瓦竹想了想：“奶奶說讓我看著賣。你的鮮肉12塊一斤，我就賣10塊行嗎？”

大成知道，瓦竹是怕賣不掉，所以只要10塊。但通常臘肉都是鮮肉的兩倍到三倍的價錢，也就是20到30塊錢，可奶奶這臘肉，賣50都不算貴！

雖然瓦竹定價了，但他可不能這么賣，他心里有數了，大聲吆喝著：“肉鮮味美的臘肉嘍，先嘗后買嘍……”

不多時，有人嘗了，掏錢問價，大成讓人家開價，那人遞過來20，看大成猶豫，又加了5塊，拎著一塊肉走了。

大成看著瓦竹：“看到了吧？10塊錢太低，你會擾亂市場的。咱沒要價，讓顧客看值多少給多少，這才是市場行情，咱賣貨就要跟著行情走，懂嗎？”

瓦竹似懂非懂，沖人群扯開小嗓子：“奶奶親手做的臘肉，可香啦，25塊一斤，先嘗后買，不好吃不要錢，真的很香……”

還沒到半晌，臘肉就賣光了。這時，一個中年人問大成：“這臘肉，你做的？”

大成想說不是，可奶奶不在，孩子又說不清楚，他只好點點頭。

男子給了他一張名片：“我是做餐飲的，你以后的臘肉我全要了，我可以給你高價，但不許你賣給別家。如果同意我現在就給你交定金！”

大成眼睛一亮，他有肉，奶奶有手藝，他們可以合伙做，這樣瓦竹和奶奶的生活就有保障了，上學也不愁了，想到這，他一口應下！

圩散后，大成把賣臘肉的錢塞到瓦竹手里，告訴她，以后他把肉送到她家里，讓奶奶多做一些，他負責賣，一定能掙很多錢。瓦竹一聽，又不干了：“不行！”

大成有些吃驚，她連菜葉子都撿，為啥不想掙錢呢？

瓦竹哭了：“不能再讓奶奶干活了，奶奶99歲了，已經下不來床了。”

大成震驚了，人不過百，萬一老太太不在了，瓦竹怎么辦？他有點后悔答應那個老板了。

這時，瓦竹掏出一個布袋，遞給大成：“奶奶讓我給你的。”

布袋里是一張發黃的紙，上面寫著好多草藥，大成看了半天才恍然大悟，這竟然是臘肉的配方。

瓦竹說：“我奶奶以前是將軍家的廚娘，做飯可好吃了。”

難怪老太太做的臘肉這么特別！大成明白了，老太太這是感恩啊，感謝他幫助瓦竹，可又沒有什么東西能回報他，這也許是老太太最珍貴的東西了。

有了這份配方，老婆的醫藥費和瓦竹的學費，都不是問題。他激動地拉著瓦竹的手：“以后叔叔還要買你的分，規則跟以前一樣。不過，這回是一塊錢一分，不給豬肉了。”

怕瓦竹不接受，他謊稱自己有個大學夢，但實現不了，只要買全了瓦竹從小學到大學的分數，也算是圓夢了。

瓦竹是個善良的姑娘，她得知自己的分數能幫到大成叔叔，非常開心，但她猶豫了：“我懂了。但一塊錢一分，是不是太貴了？”

大成指著自己的腦袋：“你讀書越多，腦子里裝的知識就越值錢，它能改變命運，你說值錢不？”

瓦竹信了，立刻伸出手指跟大成拉了鉤，飛快地往家跑去，她要把這個消息告訴奶奶。

看著她的背影，大成決定，盡快去看瓦竹的奶奶，如果可能，他還要把奶奶接到他家來，把奶奶的時間“買”下來。

（插圖/張恩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