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予

有識之士的實踐
“帶禮物的學生,不許進!”教師節當天,全國各地多名小學校長在校門口攔截禮物的視頻,登上抖音熱搜,引發熱議。留言里,除了贊美之詞,也有一些不同的聲音:“能擋住一些大件的顯眼的禮物,擋不住送禮的實質。”的確,想憑一己之力,阻斷一種社會現象無疑是螳臂擋車——因為,身體力行的同時,更需制度革新。
沈陽市渾南區第九小學(簡稱渾南九小)建校不過3年有余,卻在短短時間內異軍突起,其校長侯明飛主張的教育樣態成為“面向未來的教育樣本”,不止沈陽的家長接踵而至,更有上海、北京等地家長來所在學區買房、數十名在沈臺商慕名而來……
學生是教育的載體,更是教育的成果。辦學短短3年有余,家長對學校的總滿意度超過95%,而超高滿意度背后指向的外在顯現是學校采用新做法、收到新效果,內核支撐是對兒童天性的尊重、對兒童成長規律的遵循。
在渾南九小,學校將習近平總書記指出的“培養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社會主義建設者和接班人”作為重中之重,德智體美勞五育并舉,積極探索符合成長規律的“靈動教育”模式,破除應試、刷題、補課等頑疾,用科學的方式將“立德樹人、五育并舉”的素質教育探索向前推進。
在這里,學生能進行多語種演唱,500人多語種大合唱不需要彩排;貝多芬誕辰250周年、中德建交70周年的活動上,孩子們用德語演唱《歡樂頌》得到中央廣電總臺國際在線、鳳凰衛視、上海東方網等眾多媒體的廣泛報道;學校第一屆學生肺活量優秀率從33.41%提升到71.55%、近視率持續低行;全校學生每天堅持晨跑3000米,每年的“一二·九”5公里長跑、獨輪車10公里騎行已成為帶著渾南九小LOGO的渾南風景……
“最好的教育就是讓學生身體有力量、大腦有力量、精神有力量、行動有力量。首先,我們開設發展體能系列課程,通過大運動與技巧類運動,來發展學生的心肺功能和小腦功能,為學生學習奠定堅實的生理基礎。其次,開設發展系統抽象認知能力系列課程,錯綜排列,交互學習,從而培養學生的系統抽象認知能力。開設發展語言系列課程,遵循語言習得規律,奠定學生多語言發展的基礎。最后,開設勞技、衛生、藝術等課程,用全面發展為終身發展奠基。”校長侯明飛說。
走進渾南九小教學樓,一面5層樓高的攀巖墻直入眼簾,攀巖墻邊是一片無遮擋教師辦公區域,裝修風格更像是跨國企業的集中辦公區域,與常規的數名教師共享一間辦公室的格局截然不同。
在侯明飛看來,這種全透明的辦公環境,最大程度上規避了辦公室收受紅包的可能。從辦學之初,渾南九小就設立班主任月輪換制。“每個班級班主任每月輪換,抽簽上崗。如果一個月換一個班主任,家長還是覺得有必要送禮,那這個教師可真是太有個人魅力了。”侯明飛笑道。
一項項大刀闊斧的改革,在不同程度上阻斷了教師收禮的可能,讓渾南九小成了教育行業的一塊凈土,卻也面臨一些無法回避的現實問題。
“我們九小作為一所公立學校,雖在制度上屢出新策,卻不得不面臨很多創新與體制碰撞出的矛盾,最突出的,就體現在教師工資收入上。”對此,侯明飛也十分無奈:“你看,這是我的工資短信,我作為這個學校的掌門人,拿到手的工資也才4000元。目前,學校里還有不少沒有編制的教師,每月工資僅2000多元,與門衛、保潔的工資持平。”
由此可見,政府統一配給教育資源,一定程度上保障教育公平,卻違背了稀缺品必須市場化配置的規律。如果說,教師依靠灰色收入讓自己生活得更體面,是當下的一種普遍現狀——而如此大環境下,這些凈土中的教師如何不去橫向比較、如何平衡心態?這不僅是對教師個人,也是對學校管理者的靈魂拷問。
“在我們九小,教師有師者尊嚴與自信,能為教師提供一個尊重規律、生態育人的教學生態,但與之相匹配的收入待遇,卻見仁見智。”談及當下教育者的收入水平,侯明飛直言不諱,學校的一名學段主任為了湊年資,回農村老家過年時,竟然從沈陽批發了一后備箱對聯,在鎮上擺地攤賣。小視頻被侯明飛刻在心里,更濕了眼睛。
侯明飛的教師收入管理原則,只有4個字:多勞多得。比如班主任補貼是符合國家規定的收入,他打破常規:“一名教師只能當一個班的班主任?不,在我們九小,能者多勞,能者多得,能帶3個班就掙3個班的錢。”在他的管理框架內,準許教師每天有一小時自由支配時間,家遠的可以晚點兒來,有急事的可以早點兒走,在不影響工作的前提下,做一些相對人性化的“彌補”。
在沈陽,像侯明飛這樣的教育革新派或許還有很多,但對于龐大的教職工群體而言,卻只是滄海一粟。
改變不能只靠有識之士,更需要政府和社會的支持,需要體制的全面變革。否則大多本著教育公平的嘗試,最終只會加重教育的不公平。
金飯碗與鐵飯碗
當師資是政府以權力進行配置時,對于那些有能力的教師來說,提供給他們鐵飯碗的同時,也傷害了他們的利益。政府定價的教師薪酬無從反映真實的教育價格,這種情況下,作為一個理性的自利人,必然要利用現有的制度缺陷去謀求彌補損失的方法,收受紅包也就成為必然。
說到底是收入的問題,在一些經濟基礎雄厚的一線城市,教師收入高,福利有保障,紅包現象便不攻自破。眾所周知,深圳是一個因為有錢而頻上熱搜的城市。最近讓它榮登熱搜榜的話題,無疑是其待遇優厚的中小學教師崗位,吸引了大量來自清華、北大等優等學府的畢業生。
30萬元年薪,對許多應屆畢業生來說,已經是非常心動的崗位了,更別提板上釘釘的160天帶薪假期,極其優惠的住房公積金政策,還有1.5~3萬元不等的畢業生到崗獎勵經費。以前不太起眼的公辦中小學教師崗位,演化到如今僧多粥少的局面,正是因為這碗粥實在太誘人,在深圳做教師,真是個又肥又美的金飯碗。
有網友發帖稱,在深圳,一位教齡4年的小學班主任,稅前工資是13400元,加上每月近2000元的崗位津貼、住房補貼、公積金、年度績效獎、考核獎、班主任補貼等,算下來年薪超過33萬元,平均每月2.8萬元。這么一長串數字列下來,深圳教師工資高的事實已確鑿無疑,而這還不是在一線城市當公辦學校老師的唯一好處。
以北京為例,順利進入編制的公立中小學教師,能夠獲得無數人為之奮斗一生的戶口,未來子女的入學難度也會大大降低。這種不是后門勝似后門的政策性福利,是絕大多數工種無法提供的。這樣的前提下,誰還會去鋌而走險呢?反過來,我們無法直接套用這些一線城市的成功經驗,他們在教育投入上十分慷慨。像深圳,僅在學前教育上,2020年的經費投入就超過100億元。對于大多數城市,特別是鄉鎮農村,根本不可能為教育提供如此豐厚的待遇。
2020年初,東北師范大學中國教育發展研究院發布的《中國教育發展報告2019》顯示,東北地區二三線城市中學一級教師,每月實發工資分別為4344.20元 和4097元。就算評上高級教師,多兩三百元收入,算起來也不過是一線城市新上崗教師的零頭。
基于這樣的社會現狀,有人試圖對教師收受紅包的行為多些同情式理解,認為紅包起到了某種安撫作用:“公立學校的教師工資并不高,幼兒園就更慘了,沒有補課收入,每逢教師節家長奉獻一點兒也是應該的。畢竟公立學費不是市場價格,市政補貼很多。”這樣的說法只在“大鍋飯”制度下成立,如果真的展開市場競爭,水平低劣的教師可能連從教資格都沒有,即使有,因為所能提供的教育服務質量低下,其在教育市場中的收入也未必高于現在。這部分教師本該被淘汰,卻在制度的庇護下有了鐵飯碗,不但混跡于教師隊伍,還開始尋租。
解決這些問題,不在于無差別地提高全體教師的薪資待遇,而是要遵循市場規律,提高那些有能力教師的待遇,并允許不稱職的教師被市場淘汰,如此才能在有限的經濟體量下,最終實現資源的優化配置。
好的制度充分尊重人自利的本性,但同時避免逐利時傷害他人。在大多數城市,教育問題的解決離不開合理的制度建設。正如著名教育學家李偉言所言:“要打破政府壟斷,尊重教育的私人舉辦權,讓受教育方和教育供應者依據各自的需求,自由地在市場中進行交換。一方面,通過家長實質性的教育評價解決教育激勵缺失問題,另外,通過更多民間資本注入,解決教育資源短缺的問題,以良性的競爭催生和培育更多優質教育資源,從而使教師的生存問題得到根本解決。這樣的改革思路,才能治標又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