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俠
【摘要】基于身心同一論,人心識別正處于從傳統的信息整合階段向現代的信息綜合階段的跨越。此時面臨兩項重要工作:首先,解析特定文化結構,建構符合特定人群的共享認知框架;其次,綜合通過新技術獲得的有關人腦與身體狀態的充分信息,利用大數據與人工智能技術,實現對人心的精準識別。在技術即將實現突破的轉折期,應該從政策層面規范該項技術的未來發展。
【關鍵詞】身心同一論? 認知框架? 人心識別
【中圖分類號】B842? ? ? ? ? ?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DOI】10.16619/j.cnki.rmltxsqy.2020.19.008
當下,人臉識別技術發展得如火如荼,各種應用如雨后春筍般涌現,其便捷與困擾也如影隨形。考慮到技術進步的不可限制性,可以預期人臉識別會快速向縱深發展。如果人臉信息再豐富一些,那么人們自然會問:人心是否也可以被識別呢?客觀地說,人臉識別技術更多是依據人臉的物理特征編寫算法,繼而進行識別,這相對容易處理。而人心識別則困難很多,它要解決兩個難題:其一,如何處理傳統的笛卡爾“心-身問題”;其二,“心-身同一論”是否可以代表人心識別的難題?作為一名堅定的計算主義者,筆者堅信人的情感是可以計算的,基于此,本文嘗試通過對上述兩個問題的梳理,為機器時代的人心識別提供一種辯護。
人心識別的哲學與科學基礎
所謂人心識別,無非是指通過觀察或借助特定設備對人的心理狀態進行測定,并基于這些信息判斷出其內心真實想法的過程。需要明確一個問題,即當下的人心識別就是指對個體的大腦狀態及其意識的識別。自笛卡爾以來,隨著科學發展以及人類對自身認知機制的揭示,現已明確:大腦是人類思考的器官,而心臟的主要功能是泵血。從這個意義上說,人心識別就轉換成對大腦狀態的識別。那么,心理狀態與大腦狀態之間到底是什么關系?
人類的心理事件或狀態與身體的物理事件或狀態是同一的。這就是哲學家們最開始提出的人心識別的基本路徑,在哲學上把這一路徑稱作“心-身同一論”(the mind-body identity theory)。1959年,澳大利亞哲學家斯馬特(J. J. C. Smart)在他的著名論文《感覺和大腦過程》中明確指出:“大腦過程的類型或種類與感覺的類型或種類之間存在普遍同一關系。”如果該說法成立,那我們只要通過一定的設備探測個體的大腦狀態,就相當于知道了個體內心的真實想法,因為兩者之間嚴格同一。但是這種“類型-類型同一論”面臨的主要困境是有關現象屬性的反對意見。按照英國哲學家辛西婭·麥克唐納(Cynthia Macdonald)的觀點:“當將同一看作是存在于個人的心理事件和他/她的身體的物理事件之間的關系,就給予了心理現象和物理現象相同的本體論地位……盡管一個人將他/她的疼痛定位于他/她的膝蓋上,這或許是對的,但是,他/她感到疼痛這一事件或許不能定位于關于他/她感覺存在的地方……現象的位置可能與事件的位置一致,也可能不一致。”[1]我們感到疼痛,是在大腦中發生的,而不在具體的身體部位,這與常識看法不一致;但這又很好理解,大腦內感覺痛,可這種痛卻可以來自身體的任何一個部位。其實,心-身的“類型-類型同一論”看起來固然簡單,但是其內在有很多問題,20世紀七八十年代以來,很多哲學家就對此提出了反駁意見,比較著名的有內格爾提出的經驗的主觀性問題:“任何類型的感覺或經驗的感受性質從本質上講只能從一個單一(主觀)類型的觀點去把握,而物理屬性或類型可以從無限多類型的觀點去把握。”[2]這也就是所謂可多樣實現性無法與心物類型-類型同一,因為心物類型之間的關系是一對多的關系,而同一所需要的關系則是一對一的關系。同時,主觀性問題又涉及到知識鴻溝,從而導致簡單的物理主義無法解決這個問題。這也是人心識別中難以處理的問題:所有的經驗都具有主觀性,沒有主觀性的經驗還存在嗎?杰克遜(Frank Jackson)著名的“瑪麗房間”(Mary's Room)思想實驗中的瑪麗,當她看到真實的紅色(而不是物理學上關于紅顏色的知識)時,我們如何識別她的驚奇?目瞪口呆的外在表現并不能完全揭示她內在的真實感受。那么,人心里的那個知識鴻溝是否也是無法識別的呢?這也是哲學家們長期糾纏于“心-身同一論”問題的根源所在。
“心-身同一論”的研究經過兩輪轉向,即從實體關系(如笛卡爾的心身二元論)到現象關系(心理現象與物理現象)的轉向,這期間面臨的最大難題就是如何解釋現象屬性問題。目前研究達成的共識是,現象屬性不是物理屬性。如何解釋這個難題?哲學家們提出了隨附性概念,按照哲學家查爾默斯的觀點:“隨附性概念形式化了一個事實的集合能夠完全被另一個事實的集合所決定……一般而言,隨附性是兩個性質的集合之間的一種關系:其中B性質直覺上是一種高水平性質,A性質直覺上是一種更加基本的低水平性質。”[3]由此,查爾默斯認為:生物性質隨附于物理性質。暫且不論關于隨附性理論存在多少缺點,至少在常識層面它符合我們的認知,這也是目前我們探測人心的基本理論基礎,否則人心就是不可識別的。哲學家們的論證有助于了解兩個事實:其一,心理表現隨附于身體表現,這為我們識別人心提供了本體論基礎;其二,從心理現象到物理現象不是簡單的還原關系,這期間存在很多我們尚未認識到的機制,這也是目前人心識別仍處于初級階段的原因所在。為此,還需要追蹤,科學的進步為人心識別提供了哪些可用的理論基礎。
認知神經科學家加扎尼加認為,大腦擁有用來識別生物動作與非生物動作的特定神經回路,以及用來識別人臉和臉部活動的特定神經回路。正如他所指出的:“腦成像研究表明,大腦的不同區域會被不同類型的信息激活。看到一種工具(為實現特定目的制造出來的人工物品),你的大腦并非整個參與到思考它怎么用的問題當中;相反,只有一個特定的大腦區域被激活起來觀察工具。……盡管復雜的成像技術能告訴我們,大腦的哪一部分參與了特定類型的思考或行動,但它們無法說明大腦的那個部分到底是怎么回事。”[4]其實早在20世紀50年代,加拿大神經生理學家懷爾德·潘菲爾德(Wilder Penfield)用電極刺激患者大腦皮層的不同區域時,患者就會呈現出不同的心理狀態(如回憶等),基于此,他繪出了詳細的大腦功能分區圖,再加上近年來對大腦領域特異性的認識的深入,人類基本情感的分區便基本確定。如杏仁核區域通常與人類的恐懼情緒有關,英國神經生理學家凱恩斯·史密斯指出:“下丘腦的作用是充當大腦與集體化學控制系統之間的媒介……下丘腦主要通過它與內分泌主腺——垂體的聯系對腦外器官的活動,尤其是有關情感施以總體的控制,諸如恐懼、憤怒、情欲之類的感覺使內分泌腺活動起來,以便為適當的行為作好準備……邊緣區的其他部位與不盡相同的情緒和感覺相聯系。”[5]這就為利用技術設備進行人心識別提供了最低限度的可能性。由于人腦的黑箱結構特征,為了更好地揭示大腦各區域的功能,還可以通過對一些典型的腦損傷患者的研究確證腦部各區域的功能,該方面研究已經積累了很多成果。
如果腦部活動可以部分地在人臉上呈現出來,那么,對于人類臉部情緒的識別就成為人心識別的最佳切入口。美國心理學家保羅·埃克曼(Paul Ekman)通過研究發現:“根據腦部受損與面部表情的關系研究顯示,隨意的(自然流露的)與不隨意的(裝出來的)表情所涉及的神經通路各異,其中一類表情可以被削弱,而另一類卻不受影響,這取決于哪部分神經受損。由此可以得到一個確定無疑的事實:大腦左右半球指揮的都是隨意的面部動作,而不隨意的面部動作則是由腦部低級的、更原始的部分所驅動。左腦與右腦的區別只會影響隨意的表情,無法影響不隨意的真情流露。”[6]基于此,大體可以確定,即便人類在很多場合會偽裝情緒,但是仍有很多情緒無法偽裝,所以人心識別面臨的一個現實難題就是如何區分真假情緒。美國神經生物學家安東尼奧·R·達馬西奧指出:“情緒是集各種復雜的化學反應和神經反應于一體的模式;所有的情緒都要發揮某種調節作用。學習和文化會改變情緒的表達,盡管如此,情緒是由一些生物性決定的過程,這些過程取決于腦的先天裝置,這些產生情緒的裝置存在于一個相當有限的皮層下區域,它開始于腦干,然后上移至更高級腦區;所有這些裝置都能自動運轉起來,而不需要有意識的深思熟慮;所有的情緒都把身體作為它們的舞臺。”[7]從情緒的神經生物學特性來看,以此切入人心識別是可能的,這也符合由表及里的認知路徑:身體-面部(情緒)-心理狀態(大腦狀態)。雖然這個鏈條不能完全采用還原主義來解釋,但是兩者之間的同一關系確實存在。
人心之所以識別起來比較困難,是因為從心理狀態到表征環節存在諸多不確定性,而且,心理內容表征過程是一個信息刪減過程,這也是造成識別困難的重要原因。比如,對于個體情感的識別就面臨這個困境。正如喬恩·埃爾斯特所指出的:“某一組特定的前情可能誘發恐懼和憤怒,由此導致的凈行為效應或行為傾向通常并不確定。一方面,憤怒可能有助于人們在戰斗中消除恐懼。另一方面,憤怒也可能因恐懼而受到抑制。”[8]但至少能夠通過這些表征識別出此人是否處于憤怒狀態,至于這一狀態的強度是否會導致戰斗,那是另一個問題,有待于對其他更多變量的挖掘。另外,在情感表達上,正如喬恩·埃爾斯特所言:“情感很大程度上是被動地經受的,而不是主動選擇或展示的……即使在成年人中,也有充分證據表明,情感的發生往往非常迅速,是一種伴有很少注意到的、非意向性的生理和表情反應變化的自動評價過程,我們所體驗到的情感是發生性的,而非選擇性的。人們不可能簡單地選擇什么時候出現什么情感。”[9]
通過上述關于“身-心識別”問題的理論梳理,大體可以知道,人心識別是一種漸進的累積疊加過程,換言之,是通過多種渠道了解人內心狀態與真實想法的過程,用公式表達就是:人心識別=外顯狀態+內隱狀態=外部觀察(言辭、聲音、身體行為、表情)+設備確證(各種神經生理學指標的測定)。綜合起來,就能基本判斷出一個人在某時刻的特定心理狀態,信息越詳實準確,對人心的識別也就越準確,反之亦然。現在遇到一個更基本的問題:人心識別到底想識別人心中的什么內容,比如信念與偏好該如何識別呢?僅就目前擁有的知識與技術設備而言,人類的六種原始情緒:愉快、悲傷、恐懼、憤怒、驚奇、厭惡等,都是可以被識別出來的,雖然精確度有待提高,但這一步已經可以實現。另外,人作為社會性動物,有很多同類性質的表現(由特定行為規范塑造),缺少這些共性的品質就無法在群體中生活。再者,鏡像神經元的發現可以解釋人類的同理心,基于此,才能對某個人的內心狀態作出原始判斷。人是共性與特殊性的統一,特殊性的識別,一定是在共性的基礎上調整個性參數方可實現。那么對作為共性的二階心理狀態的信念而言,該如何識別呢?也許這才是未來發展最具吸引力的研究方向。大體來說,人類對外部刺激的表征路徑沿著這樣的線索發展:外部刺激、情緒、感受、經驗、信念與輸出表征。現在的技術可以偵測到情緒的變化,基于此,可以把人類信念的結構分為三維:真理之維(處理人與自然的關系,判斷標準為真假)、倫理之維(處理人與社會的關系,判斷標準為善惡)與審美之維(處理人與自我的關系,判斷標準為美丑)。由于個體的認知框架是信念的子集,因此,基于這種信念結構,可以發現每個具體的人所具有的共性認知框架。如果能夠把每個個體的認知框架明確下來,再輔以針對特定個人的參數,那么,輸入的信息經過認知框架的加工,就可以大體知道每個個體的具體心理內容的表征與偏好,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人心識別的目的所在。從信念結構的例子可以看出,人心識別的關鍵在于,通過基礎信息的收集,建構具有共性的個體認知框架,然后通過具體實驗刺激,完善具體參數,從而發現每個人的內心世界。另外,近年來西方發展迅速的理解他人的心理理論(Theory of Mind)更是從縱深角度建構了理解他人的層級關系,他們認為:“測量心理理論的一個標準被稱作意向性(intentionality)。一個能夠自省的生物——也就是說,能夠明白自己的心態、信仰以及欲念,被稱作具有一階意向(first-order intentionality),大多數哺乳動物屬于這一分類。一個具有二階意向的生物能夠對自己以及其他生物的心態都產生某些推斷或信念。二階意向性被定義為心理理論中最低階的基礎,所有健康人類都擁有它。如果你擁有三階意向,你甚至可以更進一步去推理某個人對另外一個人想法的猜測。”[10]人類的大腦與認知結構恰恰可以提供遠高于二階以上的意向性,這就為人類理解他心問題提供了先天基礎。
確定個體的認知框架,就是當下最緊迫的任務。認知框架的建構有章可循,通常任何認知框架都建基于特定的文化環境,這種文化環境相當于一種公共模板,所有生活于此的人都是基于特定的文化范式建構自己的認知框架,由于個體之間存在差異,這些認知框架在大體相同的背景下,又有基于個體差異帶來的變化。因此,通過文化人類學的研究,確立特定族群的文化模板是可以做到的。比如,中國人奉行儒家文化,這個文化模板形塑了我們的認知框架,使得我們在很多問題上擁有共識。在大數據時代,信息的豐富程度以及算法的快速進步,讓人有理由相信共享文化模板可以利用技術建構出來,在此基礎上,結合個人特點導出個人的認知框架,就相當于確立了個體的信息加工模型,由此,人心識別就演變為一種技術檢測。從共享文化模板到具體認知框架,再到認知輸出,如果這兩步實現了,那么人心識別也就不再是幻想或者科幻。從這個意義上說,各種具體心理信息的獲得,只是人心識別的初級階段,而事實上人類思想的識別與調控才是人心識別的更大野心所在。
從整合到綜合:技術時代的人心精準識別
從古至今,揣測人心一直都存在,不同的只是隨著時代的發展、知識積累的增多,人心識別的能力逐漸增強而已。如果把人心識別等價于外部表情與神經生理反應的整合,那么,人類對于人心識別的歷史非常悠久,中國古人所謂的察言觀色以及盛行數千年的相面術,都可以看作是人心識別的初級表現。人心識別的第一次飛躍是從傳統的外部觀察上升到利用機器獲取相關身體數據的階段,這個階段被稱為人心識別的1.0階段。其典型代表就是測謊儀(lie detector)的應用。測謊儀又被稱作“多道心理測試技術”“多項描記器”等。它的原理是,當說謊者編造謊言又擔心謊言被揭穿時,常會感受到一定的心理壓力,于是產生緊張、恐懼、焦慮、內疚等心理反應和與之相關的生理反應,如呼吸加急、心跳加快、血壓上升、體溫微升、身體出汗、胃收縮、消化液分泌異常、肝釋放更多的糖進入血液、腎上腺素分泌增多、瞳孔放大、肌肉顫抖等。因為情緒變化由植物神經系統主導,人不能有意識地控制,由此可以獲得比較真實的個體心理狀態的數據。隨著技術進步以及機器設備的改進,在特定生理變化與特定情緒狀態之間逐漸形成一種穩定的呈現模式,可以發現被測試者是否在說謊。自1921年美國加利福尼亞州立大學醫科研究生約翰·賴森發明第一臺現代測謊儀至今,測謊儀作為初級人心識別的機器已經走過百年歷程,如今相應的科學研究已經很深入,機器設備以及測謊指標的設計與選擇都得到了極大改善,其測試結果正日益得到眾多領域的廣泛重視。如埃克曼所言,找工作測謊、當警察測謊、進國家安全部門測謊,幾乎所有行業都有測謊要求,如此可見,人心識別是所有行業都熱衷的事情。
但是,客觀地說,由于人類內心的復雜性,測謊儀的準確度一直是人們爭議的焦點,因為測謊過程中無法完全避免誤真為謊或誤謊為真的兩重困境。保羅·埃克曼建議,在測謊過程中“把行為測量的結果和根據測謊儀紙帶所作的判斷綜合起來,將可提高測謊的準確度。因為說謊行為線索能夠提供有關情緒屬性的信息,即受測者所感受到的是害怕、生氣、驚訝、沮喪還是興奮,而這正是測謊紙帶無法表現出來的”。[11]現在的神經生理學早已證明:真表情是無意識的面部動作,假表情則是有意識地控制面部動作。這個觀點不禁讓人聯想到心理學家丹尼爾·卡尼曼提出的大腦內有兩套系統,即系統1和系統2,“系統1的運行是無意識且快速的,不怎么費力,沒有感覺,完全處于自主控制狀態;系統2將注意力轉移到需要費腦力的大腦活動上來,系統2的運行通常與行為、選擇和專注等主觀體驗相關聯”。[12]同理,自然流露的表情相當于系統1,呈現為快的狀態;相反,偽裝的表情相當于系統2,呈現為慢的狀態。如果稍微回顧一下,就會發現這是技術1.0時代人心識別的必然階段——信息整合階段。從有限渠道獲得的信息被整合起來,由此實現低階人心的識別與解讀。
人類在探索自身的過程中發明了無數設備,這些設備提供了大量關于人腦與人體狀態的信息,如人類很早就知道人類大腦的神經活動就是一個電化學過程,基于此開發出腦電圖(EEG),由于這種模式在個體間是一致的,因此,EEG可以檢測腦功能異常。美國新澤西州的神經科學家克雷格·約翰遜(Craig Johnson)在2009年的研究中指出:“大腦信號已經顯示在被屠宰時,小牛確實表現出感到了疼痛……基于腦電圖研究的發現以及清醒的人類被試對臨床疼痛的描述,約翰遜推測腦電圖模式代表了疼痛的心理狀態。”[13]約翰遜的解釋仍然存在一個斷口,即神經功能層面的表現與感受并不直接等價,還需要更多證據對此進行支持。正如加扎尼加指出:“由于EEG記錄反映的是大腦的總體電活動,因此EEG對于探討認知過程存在一定局限。為了關注在一個特定任務中大腦活動如何改變,這一方法需要從全體EEG信號中提取出誘發反應。”[14]在這種思路下,人類開發出了事件相關電位(ERP)技術,這一信號反映了與特定的感覺、運動或認知事件相關的神經活動;另一個與ERP相關的技術是腦磁圖(MEG),因為突觸活動除了和電活動相關外,活動神經元還會產生微弱的磁場。另外,從新陳代謝角度出發,人類還開發出兩種功能強大的技術:正電子發射斷層掃描(PET)以及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技術,這兩種技術不同于前兩者,它們測量的是與神經活動相關的新陳代謝變化。比如,PET測量的是與心理活動相關的局部腦血流變化;而fMRI所關注的是血紅蛋白的磁場特性,fMRI探測器測量氧合脫氧血紅蛋白之間的比率(這一比率被稱作血氧水平依賴效應,簡稱BOLD)。通俗來講,比如從fMRI圖片上看到哪些區域變亮了,就說明這個區域的神經元被激活了。基于這種技術,可以根據特定目的探測所需了解區域的神經活動。近年來更是發展出一些先進技術,如經顱磁刺激(TMS),通過虛擬損傷,探測大腦活動,這就比單純尋找腦損傷患者容易得多,而且不留后遺癥,更容易定位我們所關注腦區的活動。還有很多新技術,都與探索大腦內部工作機理有關,所有這一切都為人類更全面地理解大腦的認知活動提供了基礎。客觀地說,這些新技術所取得的成果已經為了解人類認知積累了大量素材,如何有效利用這些信息已經成為當下的一項緊迫任務,在筆者看來,整合這些信息是目前提升人心識別水平的最佳路徑。
客觀地說,從對身體狀態與表情的觀察來實現人心識別,仍然處于較為初級的階段,畢竟從神經元活動到情緒,再到思維以及心理內容表征的輸出,這期間有無數環節,不可避免地導致人心識別的準確率存在較大不確定性。正如美國神經生理學家邁克爾·加扎尼加所指出:我們怎樣才能從神經元層面(微觀B)進入到突現的想法層面(宏觀A)?他用理論生物學家大衛·克拉考爾的話解釋為:“在任何分析層面,關鍵都是要找到有效的變量,包含了產生上層所有行為所需的所有底層信息。這既是一門科學,又是一種藝術。現在,‘由下而上的因果關系(從神經元的微觀B層面進入想法的宏觀A層面)既難以對付,又無法理解。”[15]從這種困境中不難發現,從微觀層面的神經元活動到宏觀層面的思想活動并不是簡單的單因果鏈模式,而是存在多種實現的可能性,甚至可以延伸到個體所受的文化傳統的影響。但是,在神經元層面則是遵循比較普遍的因果關系,即B-B模式,但是從B到A則要復雜得多,至少目前的科學研究還無法完全證明這個過程,即便如此,A的實現需要B的支撐是沒有疑義的。目前,認知心理學領域熱議的涌現概念也直指這個難題,即一個微觀水平上的復雜系統經過一番組織之后形成了一個宏觀水平上的全新的結構體,而后者擁有許多前者當中不存在的性質,這就是加扎尼加所說的涌現的過程。還原論者無法相信事物存在多個組織水平,“即闡述事物運作機制的因果鏈包含多個層級。即便真的接受了多層級觀點,高層結構的涌現伴隨著性質的徹底更新,且底層事件無法對這些性質進行預測”。[16]這又回到上文提到的現象學屬性問題,也是對涌現論的一種較強的質疑,美國哲學家蒂莫西·奧康納指出:“現象學屬性和物理屬性在本質上是根本不同的,再加上物理屬性似乎在一個完整的、封閉的因果關系系統中相互作用的事實,那么,一個純粹主觀的屬性會對一個特定的處于時空中的事件施加因果影響將會是‘令人難以置信的。”[17]意識在本體論上不能還原為物理現象,這才是人心識別最難以處理的問題,即便如此,我們仍堅定地相信:來自身體與大腦狀態的信息決定了人心的內容,我們不相信脫離肉體的意識與思維的存在。因此,挖掘更多的身體與大腦狀態的信息仍然是人心識別的努力方向。對此,有些科學界人士持懷疑態度,如美國神經科學家羅伯特·伯頓(Robert A. Burton)所說:“我們無法把行為還原為形成它的部分,這一點適用于心理狀態的所有方面,也是我們理解意識的主要障礙物。對于理解個別神經元,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而對于理解它們在某個系統,乃至在大腦中的相互作用,前方的道路就更遙遠了。神經元整合并計算各種來源匯總在一起的信息過程和機制,仍然還是神經科學中非常吸引人的課題之一。”[18]另有一些科學家則明顯比較樂觀,如“卡內基梅隆大學的神經科學家馬塞爾·賈斯特(Marcel Just)正在研究用功能性磁共振成像來進行‘思維識別;來自伯恩斯坦計算神經科學中心的約翰-迪倫·海恩斯(John-Dylan Haynes)相信,某一天我們可以通過查看人們的大腦活動來確定他們的意圖。”[19]對于人文學者而言,我們與市場的偏好趨同,對于人心識別的發展前景仍然持比較樂觀的態度。基于這種樂觀思路,在技術層面人心識別的最新進展有望在腦-機接口(Brain Computer Interface,簡稱BCI)技術模式下得到極大的提高。
腦-機接口技術形成于20世紀70年代。所謂腦-機接口技術,按照中國科學家何暉光的界定:“腦-機接口是建立在大腦和外部環境之間的技術,使得大腦在不依賴外圍神經肌肉組織的情況下與外界進行交流。其目的一方面是腦控,將大腦活動轉換成指令。通過大腦信號的解析操作機器;另一方面是控腦,可以通過對大腦進行刺激從而提供感覺反饋或者對神經功能進行修復等。”[20]就人心識別而言,腦-機接口技術屬于腦控范疇,這應該是腦-機接口的高級應用階段,目前人們普遍擔憂的是利用腦-機接口偷走使用者想法的倫理困境;而控腦則是屬于對于特殊病患(如腦中風,肌萎縮性/脊髓側索硬化,腦癱等)的神經增強范疇,這也是當下市場對于腦-機接口技術熱衷的主要緣由。就目前腦-機接口檢測信號傳感器的安置方式,腦-機接口可以分為三類,分別是侵入式、半侵入式和非侵入式。侵入式是指通過手術等方式直接將電極植入到大腦皮層,這樣可以獲得高質量的神經信號來實現對外部設備的控制,但是存在較高的成本和安全風險。非侵入式信號質量雖然沒有侵入式高,但使用起來更安全,目前這類設備已經被廣泛采用,如各類穿戴設備。在大數據時代,應該能夠看到數字領域獲取信息的能力會繼續提高,正如美國經濟學家伊恩·艾瑞斯(Ian Ayres)所指出的:“電子傳感器的微型化已經讓各種數據更好地被抓取……當然,安裝傳感器需要得到消費者的同意。但是,我們沒有理由限制把傳感器嵌入到其他物體或者衣服中的申請。不久之后,可能會發現我們自己周圍到處都是‘聰明的灰塵。”[21]從人心識別角度來說,腦-機接口以及各種微型傳感器的發展,使得個體信息被充分挖掘,而這些具有穩定性的信息反映了我們內在的真實思維與偏好,這樣一來,在機器學習與算法改進的加持下,每個人都將是透明的。這將導致千百年來我們所依循的規范與規則都面對失靈的狀態,我們必須適應一種新的生存方式。從這個意義上說,人心識別的烏云正在快速向我們飄過來了嗎?到那時,隱私將是可以忽略不計的小問題了嗎?更為嚴重的是,人類的尊嚴和自由還將存在嗎?
余論
大體來說,人心識別經歷了兩個發展階段。第一階段,小科學時代的傳統人心識別,借助于對人的外部狀態的觀察,對外部信息進行整合,從而實現對人心的初級識別。這個階段由于信息較少,人心識別的準確率比較低。第二階段,大科學時代基于技術的人心識別。在這個階段,利用各種先進儀器,挖掘大量關于人的內在狀態的信息,再加上大數據以及算法的改進,可以逐步實現關于人心狀態的信息大綜合,由此獲得的人心識別的準確度將得到極大提升。目前的人心識別正在經歷從第一階段向第二階段躍升的關鍵時期。這個時期要解決的關鍵理論難題在于對特定文化模式的解析,由此建構某一群體共有的標準認知框架,再結合個人特點,設定參數,人心識別基本上就可以實現預期目標。
就外部發展環境而言,人心識別受到管理部門的社會治理需求以及商家追蹤消費者真實偏好的驅使,這兩種力量的匯流會極大地推動人心識別技術的發展。隨著人臉識別的巨大應用前景得到充分展現,人心識別技術面臨著來自政治與倫理的雙重考量:于政治而言,人心識別是否違背正義原則;于倫理而言,該項技術對于人類的福祉來說到底是善還是惡。所有這些困惑都應該在技術發展的早期得到充分討論,現在關于人心識別技術的發展正處于一個轉折時期,需要未雨綢繆,從政策制定角度規范該領域的發展方向,一旦錯過這個規范窗口期,便會造成巨大的成本代價,甚至導致失敗。因為技術一旦出現就很難再消失。從整合到綜合,是一種質的跨越。目前,相關學科的研究進展迅速,積累的信息已經足夠豐富,可以預見,當下人心識別正處于相關技術與知識的快速整合階段,如果這一階段能夠取得實質性的突破,那么綜合階段就會提前到來,毫無疑問這項技術將會帶來整個社會秩序與規范的重大變革。悲觀也好,樂觀也罷,契合社會需求的技術突破會迅速向所有應用層面擴散,形成勢不可擋的趨勢。現在的問題是,在人心識別技術面臨突破的當下,從政策層面我們應該做些什么?是否應該設立禁區?在一個完全透明化的社會,隱私、尊嚴與個人自由都即將隨之萎縮或者消失,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為這項技術的到來做好準備了嗎?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基于心理內容表征路徑的信念修正模式研究”階段性研究成果,項目編號:18BZX037)
注釋
[1][2][英]辛西婭·麥克唐納:《心身同一論》,張衛國、蒙錫崗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5年,第33、34頁。
[3][美]大衛·查爾默斯:《有意識的心靈:一種基礎理論研究》,朱建平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48頁。
[4][美]邁克爾·加扎尼加:《人類的榮耀——是什么讓我們獨一無二》,彭雅倫譯,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7年,第6頁。
[5][英]A·G·凱恩斯·史密斯:《心智的進化》,孫岳譯,北京: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2000年,第172頁。
[6][11][美]保羅·埃克曼:《說謊——揭穿商業、政治與婚姻中的騙局》,鄧伯宸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1年,第118、197頁。
[7][美]安東尼奧·R·達馬西奧:《感受發生的一切——意識產生中的身體和情緒》,楊韶剛譯,北京:教育科學出版社,2007年,第41頁。
[8][9][美]喬恩·埃爾斯特:《心靈的煉金術:理性與情感》,郭忠華、潘華凌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287、341頁。
[10][美]列納德·蒙洛迪諾:《潛意識——控制你行為的秘密》,趙崧惠譯,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2019年,第96頁。
[12][美]丹尼爾·卡尼曼:《思考,快與慢》,胡曉姣、李愛民、何夢瑩譯,北京:中信出版社,2015年,第5頁。
[13][18][19][美]羅伯特·伯頓:《神經科學講什么——我們究竟該如何理解心智、意識和語言》,黃玨蘋、鄭悠然譯,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71、115、122頁。
[14]Michael S. Gazzaniga、Richard B. Lvry、George R. Mangun:《認知神經科學:關于心智的生物學》,周曉琳、高定國等譯,北京:中國輕工業出版社,2013年,第128頁。
[15][美]邁克爾·加扎尼加:《誰說了算——自由意志的心理學解讀》,閭佳譯,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129頁。
[16][美]邁克爾·加扎尼加:《雙腦記》,羅路譯,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6年,第337頁。
[17][美]蒂莫西·奧康納:《個人與原因》,殷筱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5年,第239頁。
[20]何暉光:《腦機接口的前沿進展》,《世界科學》,2019年第12期。
[21][美]尹恩·艾瑞斯:《大數據思維與決策》,宮相真譯,北京:人民郵電出版社,2017年,第152頁。
責 編/郭 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