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與妥協

張偉鋒

相遇

去往永德的路上

遇見

一群放學的孩子

那天的天空

有微微的太陽，也有

微微的雨

一群孩子

沿著彈石路奔跑

其中的一個

落在后面

我看見他的小頭顱

濕透了

他的臉色說

他想哭

我是個大人

在他眼里

我們只有一步之遙

真想對他說：

轉眼你就會

如我這般

不怕風吹雨打

越走越慢的河

發源于高山之巔的南汀河

就是

那條越走越慢的河流

河道逐漸寬闊。水流

逐漸溫順

住在兩岸的居民，擺船渡河

運送貨物……

一路走來。一路顛簸

一路荊棘。桀驁不馴的野馬

打入生活的內部

越走越慢。越走越低

寬闊中

包容萬事和萬物

有聲或無聲地光臨

小城之心

我居住的城市：小

小得像我

融進人群以后，你就找不到

夜幕下。星星漸次顯現

月光鋪滿江山

告訴你：我曾歷經疲憊和憂傷

是這座城，小小之城

為我披上衣裳

抵御冬天的早晨

爐火溫暖。小城，它小

小得像我

轉身，你就看不見蹤影

我是不是該在深夜步行

為一個特定或意外出現的事物

擋住寒冷的風群

我是不是該在雜亂無章的生活中

騰出更多的內部空間

珍愛每一個現身于視野的人

亞練鄉的街口

父親來過。送我讀書

來買農藥

賣糧維持生計……但是

痕跡無法辨認

街面不再泥土橫飛

房屋不再矮小破舊。很多年輕的父親

開始在世間闖蕩

它們可觸可感

可與父親有關的一切，恰好相反

他的年輕

我們無從記起。他的汗流浹背

我們無從考證……

這些年來，我一次又一次徜徉

在父親曾經常來的街頭。沒有遇見

也沒有想象出，那個我向來畏懼的男

人——

他正在自己的村莊，慢慢步入晚年

發現與妥協

一條路在面前。在面前的

還有很多人

他們手牽著手。相互交談

然后，作出選擇

笑著往路的深處走去

我做夢。我未卜先知。我知道前方

根本沒有任何光芒

我想停下來。像一座雕塑那樣矗立

永遠不走

目睹前去者和后來者。接二連三地消失

沒有用的。在時光面前

你無須思想：即使你能遇見未來

即使你滿懷憂傷……

也注定是一粒隨風漂流的塵埃

恍惚

風群并沒有走遠。它們集結到了高處

烏云滾滾，灰塵揚天

塵世之人看不見光芒。黑暗里，它們孤身

遠行

一個婦人背著孩子，在回家的路上

經受疲憊和戰栗，天空高大，而她太

小……

啊，時光飛快！曾經年輕之人瞬間老去

曾經年幼之人轉眼開始支配世界……

塵世如此恍惚，萬物不會得意太久

墜落的烏云和風群，企圖卷走現在的一切

騰出空間，安放新的靈魂

該怎樣向身后之人訴說命運

該怎樣向身后之人訴說命運

這個將死之人無力顧及

秋風一如既往卷走落葉

露出的泥土并不言語。最后的送別之人

有的哭，有的笑。無論怎樣

他都去意已決

親愛的。這里躺著的是個是非之人

平生寫過幾首詩。他熱愛生命

卻也幾次感到絕望

他溫順懦弱，也會暴跳如雷

不必害怕，他已經安靜

不會再中傷和誹謗他人，他已向厚重的土

地承諾

安分守己地做個死人

你用腳踩地，或者罵他，他都將保持沉默

責任編輯 石彥偉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