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葉的境界

安黎

“秋風生渭水，落葉滿長安”——每到深秋，望著枝頭搖搖欲墜的秋葉，總能讓人浮想起賈島的這兩句詩來。

秋葉是葉子老年時的狀態，枯萎，滄桑，弱不禁風。然而葉子的年輕狀卻遠非這樣，它也曾像嬰兒一樣地嬌嫩，像少年一樣地蓬勃，像青年一樣地激情澎湃。葉子在眾多人的眼里，是無足輕重的，似乎多那么一片或少那么一片，皆無礙于世界的整體風貌。然而事實是，正是漫山遍野的葉子，才匯聚成洶涌的綠海;正是無數搖曳的葉子，才使人間氧氣漫溢。葉子沒有樹干粗壯，沒有花朵妖嬈，沒有果實香艷，但葉子既有葉子的志向，也有葉子的情操，它寧愿做花朵的陪襯，也不與花朵競艷;寧愿做果實的保姆，也不與果實爭寵。沒有葉子，樹會光禿，花會凋零，果實會萎靡。大地因為葉子的裝飾，才不再皮粗肉糙;地球因為葉子的渲染，才顯得生機盎然。沒有葉子，山川無以秀美，莊稼無以茁壯，牛羊無以撒歡，人類無以繁衍，文明無以傳遞。在人類的文明史中，葉子一直肩負重責，任勞任怨，但遺憾的是，在累牘連篇的史冊中，卻很難尋覓到稱贊葉子的點滴墨痕。好在葉子不屑于圖謀邀功，更無意于獲取回報，它壓根兒就不在乎人們對己態度的熱冷，該翠綠時還翠綠，該萎謝時就萎謝。

翠綠是一種美德，萎謝也是一種美德。努力地綠化過，殫精竭慮地付出過，在遲暮的秋陽里，葉子在秋風長鞭的輪番抽打下，漸入老境，呈現出一副頹唐之色，憔悴，落寞，孤獨，驚慌，焦慮，甚至自暴自棄。枯黃的葉子，在樹的眼里，無疑已成累贅;凋零的葉子，在人的心里，更是遭到嫌棄。那些膚淺的詩家，諂貴而蔑賤，近紅而遠黑，從不顧及落葉的哀傷，對其極盡冷嘲熱諷。在這等世情里，葉子心里明白，自己該走了，該向樹木揮手作別了，于是它不戀昨日之榮，不貪枝頭之高，毅然決然地改弦易轍，選擇了退隱與離開。

很少有人留意到葉子的功德，并意識到落葉的高貴。

自古而今，落葉似乎都龜縮在貶義詞的詞庫里，灰塵蒙面，滿身污跡。然而真實的情況是，落葉是秋風的受害者，它的命運，受季節的支配和左右。季節讓它綠，它就綠;季節讓它黃，它就黃;季節讓它墜落，它就墜落。

凡植物與動物，皆和落葉一樣，無論昔日何等地花艷，何等地顯赫，到頭來都得墜落，都要離去，不可能恒霸高枝于千秋，永踞高處于萬世。

該墜落時墜落，該離開時離開——這種抉擇，之于落葉，也之于人，不是無能，不是敗北，而是對時勢和生命的大徹大悟。功利的俗世，在不斷地鼓動人要執著進取，而脫俗的圣賢，卻在諄諄地曉諭人要知進知退。進取與退卻，貌似矛盾沖突，其實卻殊途同歸，有著高度的對立統一。進取是葉子和人的前半生，而退卻是葉子和人的后半程。猶如爬山，爬到一定的高度，就要開始下坡那樣，葉子和人，永遠不可能占據枝頭和山頭而不下來。如此，其他葉子還怎么萌發新芽？其他人又如何登高望遠？

何時進取，又何時退卻？答案是，順勢而為則為道，逆勢而為則為魔。對時勢的客觀判斷，以及判斷后何去何從地自我選擇，考驗著不同葉子與不同人的精神格局。

來，值得贊美;去，也值得頌揚;有進有退，既為生命的常態，又為智者的良策。深諳世間之理的葉子，以退隱和離開的方式，及早地給明年發芽的嫩芽騰出位置，不妨礙新葉的生長，以素顏和素心，回落泥土，報答泥土曾經的孕育與供給之恩——葉子就是以這種方式，哪怕是謝幕，也要為世間的再度豐饒，做出最后的貢獻。葉子掉落得無聲無息，卻像一曲凄厲的絕唱，撼人心魄;葉子最終回歸了泥土，卻宛若一座精神的豐碑，矗立浩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