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長征

老梗叔的驢車趕著夕陽回家,黑驢打著響鼻,大概表示興奮之意。在分工上,老梗叔是鄉間的鐵器經紀人,只趕集、走鄉串戶販賣些器物;而馬老爹才是這些器物的制造者,決定器物的形狀、大小,以及無形的質量與分量。馬老爹的打鐵手藝是家傳,當年一家人從南鄉拱著木牛車來到我們村,就算扎下根來。
鐵匠鋪建在十字路口,就像一個人的命運,逐風逐水始終要找到一個落腳的地方。從外面看,孤單的鐵匠鋪像一只棲落的大鳥,藍瓦,土墻,一圍低矮的院墻,長長的鐵鏈拴著一條流浪狗。馬老爹心善,喂了幾次,流浪狗就把鐵匠鋪當成了家,吃飽了自己找了一個犄角旮旯,就算是融進了這個曾經流浪的家。
屋,兩間用于居住;一間面向官路,敞口,算是正規的鐵匠鋪。屋里有爐床,用磚塊和粗糙的黏土堆砌而成,一只高高的煙囪直通向房頂。一堆煤,散亂堆放在墻角,是唯一用來喂養火焰的燃料。煤堆的旁邊是一只巨大的風箱,安靜時像一條大魚的腮,偶有善入旁門左道的老鼠鉆進去,一旦開始催火打鐵它就被一股強大的氣流推進火爐里,吱吱兩聲便化成了一縷青煙。馬三在旁邊笑,說今天別走了,我請你吃老鼠肉。
馬三上到小學五年級,馬老爹看他實在沒啥培養價值,從老師辦公室揪著他的耳朵把他領回家,說,別在那兒杵著,拉風箱。我看馬三拉風箱,仿佛整個身子都在用力,前傾,后仰,把一只沉重的風箱拉出一股一股強勁的風。風助火勢,火燒鐵紅,馬老爹把一枚燒紅的鐵器快速放在砧子上用力敲打。
我喜歡鐵匠鋪里傳來的打鐵聲,在沉寂的村莊上空傳得很遠,顫抖著空氣,顫抖著樹葉,顫抖著斑駁的土墻,能聽見墻皮簌簌落下的聲音。叮——當,叮——當!大錘落下的聲音悶,小錘落下的聲音脆,這時一般在鍛打沉重的鐵器,不用想,一邊是馬老爹,用小錘找眼、示意,一邊是剛脫了公雞嗓的馬三,掄起十幾斤重的油錘,砸在馬老爹示意的地方,大錘小錘交錯往來,不留給時間半點空隙。叮當,叮當……一陣急促的敲擊聲傳來,一般是在敲打諸如鏟子、鐮刀等小型器物。用不上馬三,馬老爹集中精神把力氣灌注在薄薄的鐵刃上,不出半個時辰,就能將一把鐮刀打磨成吹毛利刃。
有關鐵的來源,《天工開物》有較為詳細的記載,鍛造鐵器,是用炒過的熟鐵為原料。先用鑄鐵做成砧,作為承受捶打的底座。剛出爐的叫“毛鐵”,鍛打時損耗十分之三,變成鐵花、渣滓。用過的廢品還未銹爛的,叫“勞鐵”,意即像人一樣經歷過艱苦的勞作,老了,銹了,只能再回爐重來。
我家的那口鍘刀就是在鐵匠鋪打的。父親把打理好的一堆廢舊鐵器——鍋鏟子,馬勺,爛鍋,路上撿來的鐵釘、馬掌、驢掌,最好的是一面分隊時分給我家的犁鏵,歸攏歸攏,一股腦兒放在馬老爹的鐵匠鋪。馬老爹就笑,說宋老三,還差三錢,要不把你的鐵煙袋鍋也算上吧,就能打一口鍘刀。
說歸說笑歸笑,馬老爹的手藝從來不含糊。接下來的三天兩夜,彤彤的爐火亮著,叮當的敲擊聲綿延不絕,已經長了毛茸茸胡須的馬三甩開膀子,把一把油錘掄圓,每一下都剛好砸在馬老爹敲擊的地方,火花四濺,像是點亮了滿天星辰。如此繁復的工藝,如此零散的材料,也只有鄉村鐵匠才能巧妙融合。
我家的那口鍘刀用了很多年,每當夜晚來臨的時候父親給牛喂草,二姐把鍘刀落下,清脆的斷裂聲傳進耳廓,有樸質的草木之暖。牛在等待,牛屋里的燈光搖曳,一頭牛與一面鍘刀相遇,沒有表現出恐懼與錯愕的神情,那是村莊里的最后一頭牛吧,或者那也是村莊里的最后一口鍘刀,從馬老爹把它捧到父親面前的那一刻起,時間被抽刀斷水。
抽完一袋煙,爐床一頭懸掛的鐵壺里的水也燒開了,馬老爹磕了磕煙袋鍋說,三兒,冷上水,把老五家的犁鏵打了就歇工。風箱響起,好像世上所有的風都集中在鐵匠爐里,催動火焰,催動叮當的打鐵聲,火光映紅了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