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娘

魏煒

明朝熹宗皇帝朱由校在位時，寵信宦官魏忠賢。魏忠賢大權在握，朝政獨攬，網羅黨羽，權傾天下。一時間，人們只知有忠賢，不知有皇上。雖則如此，但還是有耿直的官員，冒死上書，彈劾魏忠賢，讓魏忠賢時刻提著心。

這天早上，魏忠賢察看官員的奏折時，又發現有人彈劾他。他不認得字，特意找了認字的小太監看奏折，再把重要的念給他聽。小太監認字也不多，更何況官員寫的文縐縐，更讓他不知所云。但其中提到他不忠不孝，他還是明白的。

魏忠賢眼珠兒一轉，想到了一條對策：我現下就做忠孝之事，讓事實來打你們的臉，再說我的壞話，皇上就不信了。

打定了主意，他又犯起愁來：忠孝忠孝，忠的是皇上，孝的是父母?？伤杂赘改鸽p亡，是跟著哥哥魏釗長大的?，F下想孝敬父母，也沒處孝敬啊。

魏忠賢是個聰明人，眼珠兒再一轉，有了主意，九千歲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什么事都能辦成，還找不到一個媽嗎？

魏忠賢回到西直門外金魚胡同的家中，喊過了心腹魏小寶，吩咐道：“你回趟肅寧，給我找個媽來。”

魏小寶驚得目瞪口呆，魏忠賢說道：“你只管尋來，只要愿意給我當媽，別的事就不用你管了。”

第二天一早，魏小寶就滿懷著疑惑出發了。

北京城到肅寧，四百多里路，魏小寶坐著馬車，走了三天到了。他謹記著魏忠賢的囑托，此事只可秘密進行，切不可大張旗鼓，就在縣城里一家客棧安頓下來，然后揣上銀票出了門。

魏小寶可不是個老實的貨色，這就是去尋花問柳的。肅寧城不大，幾家妓院就在城南。遠遠聽到那里有歌舞嬉笑之聲，魏小寶猴急地奔到怡美院前，卻從斜刺里沖出一個人來摟住了他，急切地說道：“你帶我進去吧！”

魏小寶嚇了一大跳，下意識地一把推開對方。那人蹲在地上，捂臉而泣。魏小寶看清是個白發婦人，奇道：“老太太，你要進去干嗎？”

這時老鴇帶著幾個家丁從怡美院里沖出來，惡狠狠地對老太太說道：“你若再壞我生意，我就對你不客氣啦！”

老太太“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可憐巴巴道：“求求你把我買下吧，給點兒銀子就行，我好去救我孫子。”

老鴇給氣樂了：“大娘啊，就你這歲數，只怕不行?？熳呖熳?，別耽誤我做生意！”

魏小寶看著老太太，靈機一動，問道：“大娘，你今年多大歲數了？”

老太太說：“七十八?！?/p>

魏小寶心說這不正是自己要找的人嘛！九千歲今年五十七了，在家中排行老四，他媽今年七十八，好歹也說得過去。

魏小寶也顧不得耍了，對老太太說道：“我給你個掙錢的門路，你跟我來吧?！崩咸透氐娇蜅?。

魏小寶問起老太太的身世，對方說自己名叫曹羅氏，是肅寧城東果子洼村人，老伴兒和兒子、兒媳都已去世，只和孫子曹玉相依為命。

前些日子，曹玉打傷了人，被官府押進了大牢。她賣了房子和地，但還不夠賠償。實在走投無路，才想到賣自己的。

魏小寶盤算了一下，說道：“我們主家想買個娘，供個一年半載，再把你送回來。這個娘你若當得好，讓我們主家高興了，給你百八十兩銀子，不就能救回你寶貝孫子了嗎？”

曹羅氏搖了搖頭：“我等不得呀！一年的工夫也太長了，萬一官府把我孫子治了罪，我還掙錢干嗎呀？”

魏小寶說那咱就給官府打個欠條，官府等著你拿銀子來贖人，就不會為難你孫子了。

等到天亮，曹羅氏趕到縣衙，找到知縣，說了她的想法，知縣倒同意了。曹羅氏寫下欠條，押在縣衙里，她就跟著魏小寶進了京城。

魏忠賢看到曹羅氏，得知她不光通情達理，還會寫字，真是喜出望外。

曹羅氏聽魏忠賢說了他的意思，拍著胸脯道：“九千歲你放心，以后我就是魏羅氏了！你教給我的那些話，我也都記住了?！?/p>

魏忠賢跟曹羅氏演練了幾回，見對方裝得似模似樣，就讓魏小寶帶著曹羅氏出了京城，到通州候著。

第二天，魏忠賢進宮伺候朱由校時，說道：“皇上，老奴跟您稟個事?！?/p>

朱由校道：“你快說！”

魏忠賢就說，他一直盡心竭力地伺候皇上為國操勞，顧不得盡孝?，F今皇上把國家治理得繁榮昌盛，他也省了許多心，就想把老娘接進京城來享幾天福。只怕老娘一來，就要分些心思，怠慢了皇上。

朱由校忙道：“照顧老娘，乃是為人之子的本分。朕絕不會怪你，反倒覺得你夠孝順，可為人表率??！”

魏忠賢大喜，忙著跪倒謝恩，然后就去安排迎接老娘進城。

兩天后，魏忠賢帶著儀仗隊隆重出發了。一路行至通州，接回老娘，行了大禮，而后就大擺宴席，給老娘接風洗塵。

魏忠賢權比天大，親信黨羽眾多，聞聽他接來了老娘，都極盡巴結之能事，又是送禮又是參拜，自然又把魏忠賢之孝恭維了一番。魏忠賢收了重禮，又被夸獎，很是得意，更覺得自己聰明絕頂。

待得眾人散去，魏忠賢安排曹羅氏去歇息了，卻見魏釗大步走進來，驚奇地問道：“兄弟，聽說你接老娘來了，這是搞的哪一出兒啊？咱娘可早死了！”

魏忠賢一拍腦門：自己咋把這個哥哥給忘了？！

他爹娘死得早，是跟著哥哥長大的，得勢以后，也沒忘了哥哥的養育之恩，懇請皇上賜了官職，為錦衣衛千戶。魏釗哪懂得朝中之事，只管當官拿錢，卻不干事，每天東游西逛，肆意享樂。

魏忠賢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一講，魏釗夸贊道：“我兄弟這腦子真絕了！別人打死也想不出這么妙的主意?。　?/p>

魏忠賢對魏釗說，你也得認認這個娘，不然就會露餡，那就麻煩了。那些言官，可一直盯著要找茬兒呢。

魏忠賢讓丫鬟把曹羅氏喚起，帶著魏釗就去拜見。

哪知曹羅氏一見魏釗，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求求你，放了我孫子吧，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老婆子也活不成啦！”

魏忠賢一愣，忙問是怎么回事。曹羅氏一五一十地講起來。

今年年初，魏釗外出游玩，路過果子洼村，看中了路邊的一片果園，就想據為己有，出十兩銀子要買。曹羅氏一家靠著果園生活呢，自然不賣。魏釗就氣急敗壞地走了。沒過多久，她孫子就被官府抓了，說是把人打傷了，卻說不出苦主是誰。

后來她聽到信兒，說是有人讓官府這么干的，就猜到是魏釗了。她賣了果園和房子，可官府還是不放人。她到處找魏釗，又哪里找得到？沒承想今日見到了。她懇請魏釗放了她孫子，她再也不要果園了。

魏忠賢問魏釗：“可有此事？”

魏釗有點惱怒：“我只讓肅寧知縣把果園弄來就行了，誰想到他會遲遲不放人？看來他是想借著這事兒自己也撈一筆??！”

魏忠賢扶起曹羅氏，安慰道：“你放心，咱家這就讓人去接你孫子。不過怕他不肯來，你寫封信吧?！辈芰_氏趕緊修書一封。

魏忠賢喊來魏小寶，把信交給他，讓他傳話給肅寧知縣速放曹玉。魏小寶接過信就又去了肅寧。

八天后，魏小寶只身回來了。曹羅氏焦灼地問怎么不見曹玉，魏小寶沮喪道，他到肅寧領出了曹玉，就趕回京城。馬車行至沙河鎮時，忽然沖出一股劫匪搶劫。魏小寶被打昏了。當他醒來時，曹玉已不知去向。

曹羅氏渾身顫抖，哆哆嗦嗦地問：“我那寶貝孫兒，可說了什么話嗎？”

魏小寶想了想，說道：“迷迷糊糊中，我聽到有人喊：告訴我奶，到時我去找她！聽那聲音，倒像是你孫子的?！辈芰_氏點點頭道：他說找我，定然就會來找我！

又過了倆月，到了魏忠賢生日這天，府里張燈結彩、賓朋滿座，比過年都熱鬧。就連皇帝朱由校，都給魏忠賢送來了賀禮。

吉時一到，眾人就要給魏忠賢行禮祝壽了，魏忠賢卻大聲說道：“有老娘在呢，哪能先給咱家行禮？請我娘出來──”魏釗拔腿去請老娘。

這時，眾人忽然聽到一聲大喊：“苦啊，苦啊──”

魏釗驚慌地喊道：“老娘上房了！”

眾人急忙跑到院子里，卻見曹羅氏站在房頂上，指著魏釗和魏忠賢，大聲罵道：“你們這兩個不肖之子，辱沒了祖宗啊！魏忠賢，你一個宦官，不好好伺候皇上，卻把持朝政，殘害忠良，結黨營私，禍國殃民！魏釗，你強占百姓土地，謀害人命，欺男霸女。生了你們兩個逆子，我有何面目去見你們的爹呀！”

魏小寶爬上房檐，低聲喝道：“老太太，你別再胡言亂語了！就不怕九千歲治了你的罪？等你孫子回來，就見不到你了！”

曹羅氏凄然道：“我孫子沒跟你回來，我就料到他已被你們害死了。他一直跟我叫親奶，卻不會叫奶。你說這話，就是騙了我??！”

曹羅氏瞪著魏忠賢，大聲喊道：“魏四，我好后悔生了你呀！”她一閉眼，從房頂上跳下來，立時死了。

很快，京城的百姓們都知道了，魏忠賢他娘嫌他和他哥丟臉，跳房而死。言官們也逮住這個機會，上奏疏彈劾魏忠賢。

魏忠賢百口莫辯，聲譽一落千丈。后來崇禎皇帝一繼位，馬上就拿他開了刀。

選自《鄉土·野馬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