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表達方式

彭金榮

有十來天沒有回娘家看望父母了，近日降溫，不由萌生了對父母的牽掛。

下午五點左右到達娘家時，父母正你一言我一語地打嘴官司：“老頭子，我放在冰箱上的一塊布怎么不見了？”

“不知道！”

“我昨天明明把布放在冰箱上了，你這個老家伙，一點好事都不做，老是把我的東西亂拿亂丟！”進門來，看到母親一邊專注地找著東西，一邊嘮叨父親。

“你真是瘋子作報告——胡說八道！沒有哪個拿你的布，你不要什么事情都要往我頭上栽！”父親帶著怒氣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家里只有我和你，不是你拿了難道是鬼拿了？你總是鴨子死了嘴殼子硬！”

“你說得真對！就是鬼拿了。你看看，門后面就有個鬼，是他拿了。”父親毫不示弱，反唇相譏。

“我懶得和你說。”本來怒氣頗盛的母親笑起來。抬頭，見到我，臉上的笑意更濃：“你怎么有時間來？”

想起年輕的時候，聽到父母這樣針尖對麥芒地互不相讓，總是心生煩躁，有時候會埋怨父母不懂退讓，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要爭個你死我活，一點氣度都沒有。很多時候，也會暗暗嘆息父母的不容易，明明相互嫌惡，卻還要為了維持體面而生活在一起。

前幾年，母親因身體不適去醫院檢查，住院治療半月，病癥仍沒絲毫轉機，醫生告知我們，母親病情嚴重，可能來日不多，我們大駭，立刻帶母親去省城作進一步檢查。去省城的前一晚，我與母親同榻，父親在一邊的小床上睡，半夜，一直聽到父親翻身和嘆息的聲音。

母親的病經省城的老專家診斷，告知為疑難雜癥，不打緊，在家謹遵醫囑，悉心調理即可。我們幾兄妹懸了幾天的心終于落下。

從省城歸來，快到家時，老遠就看到父親站在路口默默地張望。我們有心逗父親，集體苦著臉不說話，父親看到我們的神情，顯得很緊張，小心地問我：檢查怎么說？我不言語。父親跟著我們進屋，呆呆地站在屋中央，默默地看著母親。良久，母親終是忍不住，笑罵父親：你像個神經病！看什么。

檢查怎么說？父親啞著嗓子問，眼圈有些發紅。

怎么說，不怎么說！你的愿望落空了，閻王爺不要我。母親笑答，眼里是藏不住的光芒。

父親的神情一下子明亮起來，語言卻是很毒辣：閻王怎么不收你，你討死人嫌……

兩老你一言我一語，唇槍舌劍，唾沫橫飛，難解難分。

那一年，那一刻，我才恍然頓悟：我原來并不了解父母的感情。

父親和母親，他們總是相互抱怨，相互譏笑、嘲諷，可很多時候，他們也同仇敵愾，彼此佑護。

感情里，有一種情緒是：我愛的人，我可以詆毀他千萬句，可以把他踩到十八層地獄，卻不能容許旁人說他半個標點符號的不是。

這，不也是愛的表達方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