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船廠的春天

我們睡過的草席

有好多年

我睡過的草席都像鵝卵石一樣發黃

泛黃的草席鋪在床上

疲憊的身子往草席上一躺

多么放松啊，一顆卑微的靈魂

就此被草莖收編

那時我如此迷戀一張鋪著草席的床

屋檐下，散發著草席淡淡的馨香

我橫躺在床上時總做白日夢

想夢見什么就夢見什么

豎躺在床上時輕微的鼾聲會搖動未來

抵至某個不知名的遠地

但那時我不知時間也是一條細細的草莖

一頭系著我的來處

一頭連著我的去處

我在草席上波浪般自由翻滾

臉頰抵著草席，裸露的手臂背面

刻著一條條草席的莖稈

像一個稻草人

裹滿空空的夢想

一條河擱置于窗外

一條河，那是什么概念？

一條大河或小河擱置于窗外那是什么概念？

一條河從來都是既定的事實

而窗戶必是后來才有的事

像你出生也是后來才發生一樣

是窗戶占了河的便宜

窗戶摘了河的桃子

而你長大，身高超過了窗沿

你站在窗前就看到了窗外有一條河擱置

那更是后來又后來的事了

雖然歲月亦如流水

但一條河決不會從窗內流出去

一條河決不會從天上掛下來

當一條河從遙遠的源頭流淌到窗外

恰好被你看到并擱置成一種命運

那不是一條河的錯誤

其錯誤在于時間

混淆了樹與河二者的關系

樹，內生長

而河，永遠向遠方生長

時光或能凝固成島嶼

中午我們在龍庭臨湖的32 樓大包廂就餐

翡翠綠的湖水靜靜漫過歲月

如此靜美。星星點點的島嶼

或是由時光凝固而成

我們從高處俯視的人間

像座大沙盤。世事遠遠近近都盡收眼底

仿佛看見了時間既流動又靜止的本性

其湖面如帛，其水下如梭

造船廠的春天

一個外人在春天進入造船廠

散漫不定的眼眸

看不見生長在角落里的花開與草綠

船塢中，半成品的鐵殼船

緊緊壓住兩條延伸到大海的锃亮鐵軌

仿佛一個夢做了一半

一艘夢想號輪船將由此起錨出航

儀式盛大，但不是這個春天

后來，鐵船猩紅的外殼被漆成白色

漂亮扎眼的白色輪船

順著鐵軌向大海緩緩滑去

巨大的陰影從船塢移開

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隨即發生：

不知何時抽長起來的梨花

怒放的白色從大船讓開的地方躍入眼簾

多么神奇

一個老牌造船廠

也被無孔不入的春天悄悄滲透

晨曦

早晨這辰光有時屬于神

起早貪黑的我常與那突如其來的晨曦接上頭

像有聯絡暗號：

我讓風撐開堆積的云

剝出一顆金色的大心臟

我看到周圍斑駁的陰影灑下來

湖面靜謐如絲帛

令人嘆為觀止

神的手藝如此細膩

遠山被雕成曲線

湖水被刻成版畫

晨光成為我內心的主人

而這還遠遠不夠

我把目光延伸到一個狹長的島礁上

像一只孤獨的知更鳥

銜來這個春天多雨的江南小縣城

我要在湖水上漲之前

努力保持住一塊難得的凈土

雖然不能永恒，但和晨曦一樣

隨著日腳升高，世間萬物

會一點點褪去光和神性